我从灵位上醒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纸钱焚烧后的呛人气味。

沈砚舟跪在灵堂正中,一身缟素,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他的幕僚们围在一旁,个个红着眼眶,口中说着“相爷节哀”“夫人仙逝,满朝悲痛”之类的话,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

我飘在半空中,冷眼看着这一切。

上辈子,我也是这样死的。

嫁给沈砚舟三年,他为相位殚精竭虑,我为他在内宅周旋。他的对手在朝堂上参他一本,我连夜替他梳理门生脉络,写好辩词送去。他的政敌在背后使绊子,我动用娘家全部人脉替他打通关节。

到头来,他坐上了丞相之位,我却被一纸“病故”的奏报送进了棺材。

死在最冷的冬夜,连一床厚被褥都没人舍得给我。

满京城的百姓都在传,丞相大人情深义重,在夫人灵前哭到吐血,三天三夜滴水未进。圣上感动得连下三道圣旨褒奖,百姓们交口称赞,说他是个痴情种。

没有人知道,那所谓的“吐血”,是他用袖子沾了鸡血抹在嘴角的。

也没有人知道,我那所谓的“病故”,是他亲手将那碗要命的汤药递到我面前的。

那时我躺在病榻上,高烧不退,神志模糊。他端着药碗走过来,低头看我,眼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

有愧疚。

有解脱。

唯独没有爱。

他说:“阿蕴,委屈你了。”

然后那碗滚烫的药汁灌进我嘴里,苦得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我动不了。

从嫁给他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动不了了。

丞相府的规矩严苛,丞相夫人要以夫为天,要贤良淑德,要忍气吞声。我用了一年时间学会这些规矩,又用了一年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没有脾气、没有主见、只会点头的木偶。

所有人都说我命好,嫁给了全京城最有权势的男人。

没有人知道,我那所谓的“好命”,是用命换的。

沈砚舟在我灵前哭够了三天的消息,传到皇宫,传到六部,传遍大街小巷。他趁机让门生上折子,在朝堂上哭诉“臣痛失发妻,心如刀绞”,圣上感动之余,又赐了他一堆恩典。

他用我的死,换来了更多的权柄。

而我,连一副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灵柩停了三日便匆匆下葬,用的还是他府里原本给下人备的薄棺。入殓时连件像样的寿衣都没换,就是那件我死前穿的旧衣裳,灰扑扑的,袖口还有洗不掉的墨渍——那是替他抄折子时染上的。

我死了。

死得轻如鸿毛。

魂魄飘飘荡荡地悬在灵堂上方,看着沈砚舟终于“哭”够了,站起身来,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脸上的哀戚如同变戏法般消退,露出底下那张冷硬的脸。

他转头对身边的幕僚说:“夫人的丧事不必大办,早些了结。下个月的折子,该上了。”

就这么一句。

轻描淡写。

好像他刚刚哭死的,不是他的发妻,而是一件用完了该扔掉的旧衣裳。

我胸口的怨气如烈火般烧起来,烧得整片虚空都跟着颤抖。我要复仇。我要沈砚舟身败名裂。我要他跪在我的灵前,跪到死,跪到和我一样,连一副像样的棺材都配不上。

怨气冲天的瞬间,眼前猛然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

我从灵位上醒了过来。

棺材板还压在头顶,入殓的纸钱还塞在身侧,可我胸腔里那颗已经停跳的心脏,此刻正砰砰砰地狂跳不止。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温热,鲜活,皮肉饱满。

呼吸急促,指尖触到了棺木粗糙的纹理。不是飘着的魂魄,是活生生的人。

我掀开棺盖,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守灵的丫鬟吓得当场晕了过去。

灵堂里的烛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供桌上的贡品还冒着热气。我站在这间熟悉的灵堂里,看着供桌上摆着的那块灵牌——“先妣沈门林氏之位”。

这是我的灵牌。

可我还活着。

脑中涌入了不属于前世的记忆碎片。那是这一世的“林蕴”在昏迷前最后的画面——一场高烧,一碗苦药,沈砚舟站在床前,手里拿着一条白绫,面无表情。

不,不只是这样。这段记忆里有更多的东西。

沈砚舟把白绫放下,转身走向书房。书房里有一个人正在等他——沈砚舟的幕僚江鹤年。那人一身暗纹锦袍,腰间系着一条蟠龙纹玉带,明明是个幕僚,穿着却比朝中三品大员还显贵气。

江鹤年抬起头,灯火映出那张脸——五官周正,眉目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像是这张脸不是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这张皮囊底下。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诡异:“沈大人,林氏的天命之数我已看清。她上辈子确实是你的正缘,旺你,助你,但这辈子命数已改,留她在世,只会挡你的路。只要你亲手了结她,你此生必登相位,权倾朝野。”

江鹤年说完,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屈指一弹。铜钱在半空中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啪地落在地上,朝上的那一面刻着一个古怪的符文,我从未见过的符文。

沈砚舟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归于平静。

“一切听先生安排。”

这三个字,让我浑身发冷。

我以为上辈子沈砚舟杀我,是因为他不爱我,是因为我挡了他的路,是因为他无情无义。可现在看来,他杀我这件事,背后有一个更大的秘密。

那个所谓的幕僚江鹤年,根本不是什么普通谋士。他会看天命,会算命数,会弹铜钱占卜——他到底是什么人?

还有,他说的“这辈子命数已改”是什么意思?

我站在灵堂里,手扶着供桌的边沿,指尖微微发颤。纸钱还在烧,烛火还在晃,可我的脑子前所未有地清明。

上辈子,沈砚舟成了丞相。

上辈子,我死在他手里。

上辈子,江鹤年一直在他身边,出谋划策,步步为营。

而我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是一颗被算准了生辰八字的棋子。

这一世,我不做棋子。

我要掀翻这棋盘。

一阵夜风吹过灵堂,供桌上的烛火猛地一暗,又猛地亮起来。火光照出供桌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张黄色的符纸,上面朱砂画着的符文和江鹤年弹在地上的那枚铜钱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我弯腰捡起那张符纸,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手指窜上脊背。

符纸背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

“林蕴,女,戊寅年辛酉月庚子日,正缘两世,死局已破。”

这是我的生辰八字。这个世上,知道我的生辰八字的人不多。沈砚舟算一个,我娘算一个。可这张符纸出现在我的灵堂里,出现在供桌底下,说明有人从一开始就在盯着我的命数。

不是盯着“林蕴”,是盯着“戊寅年辛酉月庚子日”这个命格。

我把符纸攥在手心,抬头看向灵堂外面黑沉沉的夜空。

重生一次,我有前世所有的记忆,知道朝堂上的每一场风云变幻,知道每一个官员的底细和把柄。这是我最大的筹码。但仅凭这些,还不够。

上一世,沈砚舟用我的血换来了相位。这一世,我要他血债血偿。

至于那个江鹤年……

我把符纸折好,塞进袖中。那枚铜钱的符文我已经记在心里,回去之后就查。我倒要看看,这个能看穿“天命之数”的神秘幕僚,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夜风裹着初冬的寒意灌进灵堂,吹灭了最后半截蜡烛。我在黑暗中站了片刻,推开了灵堂的门。

门外,漫天星光洒了一地。

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子夜的寂静。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那马蹄声的召唤。

那个方向,是皇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