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七次。
每一次都以同样的方式——翻开那本《惊悚十大巅峰之作》的最后一页，然后陷入彻底的疯狂，从28楼跳下去。
现在是我第八次站在这个书架前。
直播间在线人数1327人，弹幕疯狂滚动。
“主播别作死！那本书不对劲！”
“我已经看你死七次了，这次能不能换个花样？”
“有没有人报警啊！！！”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指抚过书脊上烫金的标题。这本书是我三天前从旧书摊淘来的，老板说上一个买家看完最后一页，把眼珠子抠出来塞进了耳朵里。
我当时以为是营销手段。
直到我第一次翻开它。
第一个故事叫《镜子里的第七分钟》，讲的是一个女人发现自己卧室的镜子每到深夜零点零七分，会映出她卧室里不存在的第八件家具。我读到第七页的时候，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穿衣镜。
镜子里，我的床上多了一个人。
不是坐在床边，不是躺着，而是以违反人体工学的角度折叠在天花板上，四肢反向弯曲，像一只被拧断脖子的蜘蛛。它的脸正对着我，嘴角咧到耳根。
我尖叫着合上书，再抬头时，那个人不见了。
弹幕说那是我眼花。
但我记得它的脸。
那就是我的脸，只不过老了二十年，眼睛是空的，像两颗被挖掉的葡萄留下的窟窿。
第一个故事我没敢看完。我把书塞进床底，但那晚零点零七分，我被一阵指甲刮玻璃的声音惊醒。卧室的镜子上全是血手印，从内部渗出来的。
我第二天就把它从床底拿出来，强迫自己读到第十页。
故事里的女人找到了规律——只要她在第七分钟闭上眼睛，镜中世界的她就无法完成交换。但她不知道的是，书页最下方有一行极小的灰色字体：“闭上眼睛的代价，是失去第七感。”
我没看懂那句话。
直到我翻到第二个故事。
《第十三级台阶》。
讲的是一个人每晚做梦都会多走一级楼梯，从第一晚的一级，到第十三级。故事里的主角在第十三级台阶上看到了自己死亡的画面，然后那个画面会在七天后成真。
我读到第十三页时，书页突然变软了，像湿透的卫生纸。上面的文字开始蠕动，从黑色变成暗红色，一滴一滴渗进我的指纹里。
那晚我梦见自己站在一栋废弃大楼的天台，面前是十三级向下的台阶。我走了十二级，停在最后一级面前。
台阶上躺着一具尸体，穿着和我一样的睡衣，脖子上套着绳索，脸被砸烂了，但衣服口袋里的手机正在响。
来电显示是我的号码。
我没敢接。
但台阶上的尸体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我的声音，说的是：“你不敢走第十三级，所以我来找你。”
我惊醒时，发现自己躺在卧室地板上，右手食指正滴着血，在地板上写了一个数字——13。
弹幕开始说我也在发疯了。
但我知道我没疯。因为我翻到第三个故事时，发现前两个故事的主角，名字都叫陈序。
那是我弟弟的名字。
他三年前失踪了。失踪前最后一通电话打给我，说他在看一本很有意思的书，看完最后一页就告诉我结局。
他没告诉我结局。
他把自己塞进了洗衣机里，脱水模式，整整转了六个小时。
警察说他是自杀。
但我知道不是。因为第三个故事叫《妈妈的皮肤》，讲的是一个人发现失踪三年的母亲其实每天都在身边，只不过被剥了皮，塞进了客厅的沙发里。
我读到这里时，沙发垫下面伸出一只手，冰凉的，指甲很长，抓住我的脚踝。
我低头看，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
那是我妈的手镯。
她三年前和我弟弟同一天失踪。
我把书摔在地上，冲进厨房拿菜刀，砍向那只手。刀落下去的瞬间，手消失了，沙发垫完好无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菜刀上多了一道抓痕，五根手指的形状，很深，像是被什么力量捏出来的。
我不敢再看了。
但书会自动翻页。
第四个故事《隔壁的哭声》自己打开了，我捂住耳朵也能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像骨头折断。故事讲的是一个人每天晚上都能听见隔壁传来婴儿哭声，他报了警，警察撬开门，发现隔壁住着一对老夫妻，没有婴儿。但那晚他回家，哭声从他自家卧室里传出来。
我读到第十八页，哭声真的响了。
不是从隔壁，是从我的衣柜里。
我打开衣柜，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哭声还在继续，从衣柜背板后面传来。我搬开衣柜，发现墙上有一个洞，被一张旧报纸糊住了。报纸上印着一则寻人启事，照片是一个婴儿，文字写着“失踪三个月，若有线索请联系...”
照片上的婴儿，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但那个婴儿不是我。
是我弟弟。
报纸的日期是三年前。
我撕开报纸，洞后面是一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眼白。它盯着我，嘴唇翕动，发出婴儿的哭声。
我猛地用衣柜挡住洞口，退到客厅，发现书已经自动翻到了第五个故事。
《死者的直播间》。
这个故事只有一页。
它写的是：你现在正在直播，在线人数1327人。但这1327人中，有1326个已经死了。唯一活着的是你身后的那个人，他正在看你的屏幕。
我僵住了。
弹幕还在滚，但我一条都看不清，因为所有弹幕都在重复同一句话：“别看身后。”
我没看。
但我听见身后有人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痰和血。笑声之后是一阵湿哒哒的脚步声，从我身后走到左侧，又从左侧走到前方。
我面前的书开始自动翻页，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故事同时展开，每一页上的文字都在流血，汇成一滩，从书页淌到地板，从地板淌到我脚下。
血泊里倒映出我身后的人。
不，不是人。
是一张和我一模一样、但被剥了皮的脸，肌肉纤维裸露在外，眼球凸出，嘴唇消失，牙齿直接暴露在空气中。它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本打开的书。
书页上写着第十个故事的名字。
《惊悚十大巅峰之作·终章》。
最后一页。
它要翻开最后一页了。
直播间弹幕突然全部消失，在线人数从1327跳成0。
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您已断开连接。”
但我知道没有断开。
因为我的手机屏幕上，正映出我自己的脸，和身后那张没有皮的脸，两张脸重叠在一起。那张脸低下头，凑到我耳边，用我的声音说：
“欢迎成为第十个故事的主角。”
“你的故事叫《第八次循环》。”
我尖叫着冲向窗户，28楼，跃下的瞬间，我看见窗玻璃上映出书架上的那本书。
封面上印着十个名字。
前九个被黑框框住。
第十个名字旁边，多了一个新的黑框。
里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坠落的最后一秒，听见手机里传来直播间重连的声音，在线人数重新跳到1327。
弹幕说：“主播又开始第九次了。”
“这次他能撑到第几页？”
我落在地上，骨头碎成粉末，意识消散的前一刻，我看见那本书自己翻到了第一页。
第一个故事的主角名字，从“陈序”变成了我的名字。
书页最下方有一行新出现的字：
“第十个故事的主角死亡后，循环重置。欢迎回到第一页。”
我死了。
但我知道，我会在第七天后醒来，重新站在那个书架前，重新看见那本书，重新翻开第一页。
因为这不是第八次循环。
这是第一次。
前七次，都是这本书在告诉我——我已经死了，只是还没发现自己是个故事。
而那个站在我身后、没有皮的东西，才是真正的我。
它还活着。
我只是它读过的第十个故事。
翻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