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签了它。”
男人修长的手指将一份协议推过桌面,指节分明,姿态优雅。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衬得他整个人矜贵又冷漠,仿佛坐在他对面的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一个即将完成交割的商业项目。
厉衍洲,江城第一豪门厉家的唯一继承人,也是我名义上的丈夫。
三年前的那场婚礼被媒体称作“世纪联姻”,没人知道我根本不愿嫁给他。我父亲的公司濒临破产,厉家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代价是我的一纸婚约。
过去三年,我像一只被关在纯金牢笼里的鸟,乖巧、顺从、毫无存在感。厉衍洲给我安排的行程精确到分钟,见什么人穿什么衣说什么话,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从不打我,不骂我,甚至在外人面前给我足够的体面。
但我知道,我只是他豢养的一件物品。
上一世,我用了五年才看清这个事实。那五年里,我放弃了读博的机会,放弃了创业的梦想,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精致的提线木偶。最后换来的是什么?是他搂着宋瑶走进民政局,轻描淡写地说:“苏念,我们的协议结束了。”
宋瑶,我的大学室友,我当年最信任的人。
我被净身出户,没有学历,没有工作经历,连社交圈都早已被厉衍洲割断。宋瑶甚至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条动态:“有些人啊,给你机会做豪门太太就该感恩,非要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死于那年的冬天。
不是因为疾病,不是因为意外,而是我在整理旧物时发现了厉衍洲父亲与我父亲当年的往来邮件——所谓“濒临破产”,根本是厉家一手策划的局。他们先做空我爸的公司,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用一纸婚约把我牢牢锁死。
我拿着证据去找厉衍洲对质,被他的人拦在门外。
第二天,我从厉氏大楼的天台坠落。
而在坠落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宋瑶站在顶楼的落地窗前,端着红酒杯,对我露出一个微笑。
然后我醒了。
醒来时,我正坐在厉氏大楼的顶层会议室里,面前摆着那份熟悉的协议——不是离婚协议,而是一份“续约协议”。
厉衍洲想让我再签三年。
上一世,我签了。
这一世,我微微抬手,拿起那份协议,在厉衍洲淡漠的注视下,一页一页,撕得粉碎。
纸片纷纷扬扬落在黑色的大理石桌面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厉衍洲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凤眸微微眯起,目光像一把刚出鞘的刀,一寸一寸地刮过我的脸。
“苏念,”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里裹挟着危险的暗流,“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我站起来,三年第一次不需要他的许可就自己站起来。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是在这个密闭的权力空间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厉衍洲,我不续约。”
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交叉放在腹部,姿态闲适得近乎傲慢。这种傲慢我太熟悉了,上一世每次他想要让我屈服,都会摆出这副表情——好像我的反抗只是一场小孩子过家家,而他随时可以把我按回原来的位置。
“不续约?”他重复了一遍,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苏念,你爸的公司这个月有一笔三千万的债务到期,厉氏银行是唯一愿意给他展期的机构。你不续约,这笔钱明天就会变成坏账,你爸会在一个月内被法院查封资产,你妈名下那套房子是抵押物之一,也会被收走。”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上一世,这段话让我瞬间溃败,乖乖拿起笔签了字。
但这一世,我已经看过那些邮件了。
“厉总,”我学着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地开口,“我爸公司的那笔债务,今天上午已经还清了。”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可能,”他说得很笃定,“全江城没有任何一家银行会在厉氏否决之后给他放贷。”
“不是银行,”我微微一笑,“是顾氏。顾深今天早上九点和我签了对赌协议,三千万现金已经打到了我爸公司的账上。”
厉衍洲的眼睛终于彻底变了。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凤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我看不懂的情绪。不,不是看不懂,是看懂了——那是被背叛的愤怒,混合着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不甘,又像是某种失控的慌张。
“顾深,”他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枚毒药,“你什么时候认识的顾深?”
“这不重要,”我拿起放在椅背上的风衣,那是三年前我自己买的,也是厉衍洲唯一没有帮我挑过的衣服,“重要的是,厉衍洲,你花了三年时间把我关在笼子里,是不是忘了问一句——笼子里的鸟,到底是真的飞不出去,还是一直在等风来?”
我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响,然后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急促而沉重。厉衍洲从背后扣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苏念,”他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我还没说你可以走。”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后缓缓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厉衍洲,”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三年了,你碰过我的次数,屈指可数。你在外面养着宋瑶,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把我关在这个笼子里,不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妻子,而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听话的摆设,来维持厉氏家族的体面。”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可现在我不想做这个摆设了,”我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你想找替身,去找宋瑶。对了——”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宋瑶今天下午三点约了厉氏的财务总监吃饭,想通过你的关系拿一个子公司的采购合同。我已经让顾深截胡了,合同十分钟前签给了顾氏的供应链公司。”
厉衍洲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到厉衍洲站在走廊尽头,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把刀,钉在我的后背。
电梯门彻底关上。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
三年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场婚礼盛大得近乎荒诞,三千多宾客,半个江城的名流都来了。我穿着定制的婚纱,站在红毯的起点,看着红毯尽头的厉衍洲,他穿着黑色的礼服,面无表情,像一座精美的雕塑。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关系,这是为了救爸爸的公司,这是为了整个苏家。
交换戒指的时候,他的指尖碰到我的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新婚之夜,他睡在书房。
第二天,管家拿给我一张行程表,精确到分钟。几点起床,几点吃早餐,几点去健身房,几点学插花,几点参加慈善晚宴,几点上床睡觉——全是他安排的。
我以为他只是性格冷淡,时间久了总会好。
第一年,他偶尔会回家吃饭,但全程不说一句话,吃完就走。
第二年,他开始带宋瑶出席公开场合,对外的说法是“私人助理”。
第三年,他彻底不回家了,但每个月的“妻子考核”从未间断——管家会评估我的表现,从穿着到谈吐到社交能力,打分后制成报表,送到厉衍洲的办公室。
我就像一件商品,每个季度都要接受质量检查。
上一世,我忍了五年。
忍到厉衍洲把宋瑶带回厉家老宅,当着厉家所有长辈的面说:“苏念只是协议妻子,宋瑶才是我爱的人。”
忍到他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时候,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忍到我从厉氏大楼的天台坠落,耳边全是风声,而宋瑶在顶楼的窗后举杯微笑。
这一世,我不会再忍了。
电梯到了一楼。
我走出厉氏大楼,迎面是江城十一月的风,冷冽而干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全是自由的味道。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顾深。
江城的另一个豪门,厉氏最大的竞争对手。上一世,他在商场上和厉衍洲斗了十年,几乎平分秋色。但没人知道,他还有一个身份——
我重生前的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他的。
那时我已经拿到了厉家做空我爸公司的证据,我唯一能想到的、敢和厉家正面抗衡的人,只有顾深。我在电话里把所有证据都告诉了他,他只说了一句:“苏念,你等我,我马上来接你。”
然后我从天台坠落。
没能等到他。
“上车,”顾深的声音低沉平稳,和上一世电话里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外面冷。”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座椅加热已经打开了。
“对赌协议签了,”顾深递给我一份文件,“三千万已经到你爸账上。另外,你要的那份东西,我查到了。”
他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的截图。
发件人:厉远山(厉衍洲的父亲)
收件人:苏振国(我的父亲)
时间:七年前
内容:苏总,贵公司的财务状况我已充分了解。厉氏愿意提供资金支持,前提是你女儿苏念与犬子厉衍洲订婚。具体条款见附件。另:你公司近期的财务异常,我已帮你做了技术处理,不会有第三方察觉异常。
附件里,详细记录了厉家如何通过做空我父亲公司的股票、操控供应商账期、收买银行风控人员,一步步把我父亲逼到绝路。
上一世,我是在第五年才找到这些邮件的。
这一世,我只用了三天。
因为我知道它们在哪里——厉远山的私人服务器,备份在瑞士银行的一个加密云盘里。上一世我花了四年才查到这个信息,这一世,我只是提前告诉顾深该怎么找。
“后面的证据还需要时间,”顾深说,“瑞士那边的银行对数据调取有严格的流程,最快也要一周。”
“一周够了,”我把平板还给他,“厉衍洲不会等太久,他今天被我激怒了,接下来肯定会从我爸那边下手。我需要你在明面上挡住他的压力,暗地里继续收集证据。”
顾深侧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苏念,”他忽然开口,“你变了很多。”
我愣了一下。
“三年前你来找我的时候,说话都不敢看我的眼睛,”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今天你走进厉氏大楼的时候,我在对面看到了。你走路的姿态都和以前不一样了,像换了一个人。”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人总是会变的,顾总。尤其是从死亡线上走过一遭的人。”
顾深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厉氏大楼的停车场,汇入江城午后的车流中。我透过后视镜,看到厉氏大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顶楼的那扇落地窗后面,隐约站着一个人影。
厉衍洲在看着我。
我知道他在看着。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了。
这一次,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亲手打造的牢笼,是怎么一砖一瓦地坍塌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念念,好久不见。听说你今天和厉衍洲闹翻了?别冲动,姐姐是过来人,晚上出来喝杯咖啡吧,我帮你分析分析。”
宋瑶。
消息后面跟了一个定位,是江城最高档的私人会所——厉衍洲的卡才能刷进去的地方。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钟,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宋瑶,你还是这么迫不及待。
上一世,也是这条短信,把我骗到了那家会所,然后她拍了我和厉衍洲“争吵”的视频,剪辑后发到了网上,标题是“厉氏少奶奶撒泼现场”,让我彻底沦为全城的笑柄。
这一世,我不会再上当了。
但我也不会让你失望。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存了三年的号码——江城日报的王记者,上一世是唯一一个敢报道厉家负面新闻的人,后来被厉氏起诉,倾家荡产。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王记者,今天下午三点,蓝湾会所有个大新闻。建议你带好设备。”
消息发送成功。
我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江城的大桥上飞驰,江风灌进车窗,吹起我的头发。
三年前,我从这座桥上走过,身后是厉家的花轿,前面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今天,我从这座桥上驶过,身后是坍塌的牢笼,前面是万丈光芒的未来。
厉衍洲,宋瑶,厉家——
这一世,换我来做执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