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雪花片子砸在脸上生疼。

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化验单,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指甲陷进掌心。

《寡妇门前桃花多:重生后我手撕绿茶选年下》

两道杠。

怀了。

《寡妇门前桃花多:重生后我手撕绿茶选年下》

上一世,就是这张纸让我万劫不复。

“嫂子,你站这儿干啥?怪冷的。”

身后传来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喘,像是跑过来的。

我回头,看见沈渡那张过于好看的脸——浓眉,深目,薄唇微抿,眉尾有道疤,是前年替人伐木时留下的。二十四岁,比我小四岁,村里的女人背地里叫他“活唐僧”,说他眼高于顶,看不上任何人。

可他看我的眼神,从第一世就不对。

上辈子,我没理他。

这辈子——

“沈渡,”我把化验单塞进他手里,“孩子是你的。”

他愣住了。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一颤一颤的。

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追上来了。

“嫂子——”

“叫谁嫂子呢?”我头也不回,“我男人死三年了,早不是嫂子了。”

“那叫什么?”

“叫姐。”我顿住脚步,回头看他,目光往下扫了一眼,“或者,叫孩子他爸。”

他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我心里冷笑。

上辈子,这张化验单我先拿给的是赵德厚——镇上新来的扶贫干部,城里来的大学生,白白净净,说话温柔,村里寡妇们眼里的香饽饽。

我信了他的鬼话。

他说孩子他来养,说他不在乎我嫁过人,说他带我离开这个破村子,去城里过好日子。

然后呢?

我打掉孩子那天大出血,他在医院走廊上接了个电话,转身就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看上的从来不是我,是我家那块马上要拆迁的地。

三十二万拆迁款,他哄着我签了字,转手就和新来的女会计领了证。

我拖着垮掉的身子回村,地没了,名声臭了,连我娘都被我气得脑溢血。

我去找他理论,被女会计叫来的人打断两根肋骨,扔在镇政府门口。

最后是我弟跪着求人,把我背回了村。

我在炕上躺了三个月,咽气那天,听见外头唢呐吹得震天响——赵德厚升了副镇长,在镇上的酒楼大摆宴席。

死不瞑目。

现在,老天让我重活了。

这次,赵德厚连我的门槛都别想摸到。


第二天一早,赵德厚果然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羽绒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箱牛奶,站在院门口笑得温润如玉。

“林芝妹子,在吗?镇上组织春节慰问,我特意来看看你。”

我靠在堂屋门框上,磕着瓜子,没动。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声“妹子”叫得心软了。

“赵干部,慰问金呢?”

他一愣,笑容僵了半秒,很快又挂回去:“慰问金要走程序,先来看看你家实际情况——”

“那就走完程序再来。”我转身回屋,“慢走,不送。”

“妹子,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误会,”我头都没回,“寡妇门前是非多,赵干部还是避避嫌,别让人说闲话。”

他站在院门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我听见他深吸一口气,还想说什么,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沈渡拎着两只野兔走进来,看见赵德厚,眼神冷了三分。

“赵干部,站这儿干啥?”他把野兔晃了晃,“林芝姐今天没空,我约了。”

赵德厚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你约的?你跟她——”

“我跟她怎么了?”沈渡歪头,嘴角勾着,“我孩子他妈,我约不得?”

赵德厚脸色彻底变了。

他看看沈渡,又看看我,嘴唇哆嗦了两下,扭头走了。

步伐很快,带着怒意。

沈渡把院门关上,走过来把野兔扔在石桌上,看着我。

“姐,你昨天说的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

“孩子。”他喉结动了动,“真是我的?”

我抬眼看他:“你不信?”

“我没不信。”他往前一步,离我很近,身上有松木和雪的味道,“我就是想问清楚——是哪次?”

我差点没绷住。

上辈子怎么没发现这人脸皮这么厚?

“那次修屋顶,”我偏过头,不让他看见我耳朵红了,“你从梯子上摔下来,我给你上药那回。”

他沉默了两秒,声音低下去:“姐,那都四个月前了。”

“嗯。”

“你咋不早说?”

“早说了你信吗?”

他没接话。

我听见他呼吸重了几分。

“孩子我要,”他说,“你我也要。”

我这才转头看他:“沈渡,你知道我跟赵德厚怎么回事吗?”

“知道。”他眼睛很亮,“昨晚我问了我姑,她说赵德厚最近老往你家跑,村里都在传。”

“那你还——”

“传什么?传你跟赵德厚?”他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姐,你要是真跟了他,今天就不会站在这儿跟我说孩子是你的。”

这人不傻。

上辈子我怎么就没选他?

哦,对,上辈子我觉得他太穷,太野,太年轻,靠不住。

结果靠得住的偏偏是这个又穷又野的。

那年我死了以后,听说沈渡在赵德厚上任那天,当着全镇人的面,一拳打断了他的鼻梁骨。

然后被判了两年。

出狱后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

是我耽误了他。

这辈子,不能再耽误了。


腊月二十九,赵德厚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

他带着女会计——上辈子那个跟他领证的女人,林晓。

两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

“林芝妹子,这是镇上派来核查困难户的林会计,今天专门来了解你情况。”赵德厚笑得滴水不漏。

林晓上前一步,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带着审视:“你就是林芝?听说你男人死了三年了,一个人住?有没有什么产业?”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她们进屋。

“产业?我有个祖坟,你要不要核查一下?”

林晓脸色一僵。

赵德厚赶紧打圆场:“林会计不是那个意思,她是问你家有没有耕地、林地——”

“三亩水田,五亩旱地,后山一片竹林子。”我掰着手指头,“拆迁范围正好全划进去了。赵干部,你是不是想问这个?”

赵德厚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林晓的脸色更难看了。

“赵干部,你这是什么情况?”她转头看赵德厚,“你不是说只是普通慰问吗?”

“是普通慰问——”

“普通慰问你打听人家拆迁的事?”我冷笑,“赵干部,你是不是对我家那块地有什么想法?”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村里几个婆娘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赵德厚额头冒汗了:“林芝,你误会了,我是真心想帮你——”

“帮我?”我往前一步,“赵干部,我男人怎么死的,你清楚吗?”

他脸色一白。

“三年前镇上修路,我男人在工地上被落石砸死的,”我一字一句,“当时说好的抚恤金,到现在还欠着两万。我找了你三次,你每次都说过完年再说。”

“那个事情要走程序——”

“走程序走了三年?”我声音不大,但院外的人绝对听得清,“赵干部,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寡妇,好欺负?”

院外传来嗡嗡的议论声。

林晓的脸色已经铁青了,她盯着赵德厚:“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晓晓,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靠在门框上,语气轻飘飘的,“赵干部跟林会计是什么关系?上下级?还是——”

“够了!”赵德厚终于绷不住了,他瞪着我,眼神里的温柔碎了个干净,“林芝,你别不识好歹!我帮你是我心善,不是义务!就你这种泼妇,活该守寡!”

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沈渡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把柴刀,眼神冷得能结冰。

“你说什么?”

赵德厚后退一步,色厉内荏:“沈渡,你别乱来,我是干部——”

“干部?”沈渡把柴刀往石桌上一剁,“干部就能欺负寡妇?”

“谁欺负她了——”

“我听见了。”沈渡往前走一步,“你说她活该守寡。赵德厚,你再给我说一遍。”

赵德厚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开口。

林晓拉了拉他袖子:“走吧,别在这儿丢人了。”

两人灰溜溜地走了。

院外的婆娘们对视一眼,也散了。

沈渡把院门关上,转身看我。

“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看着他,忽然笑了,“沈渡,你是不是傻?”

“嗯?”

“你拿刀对着干部,不怕被抓?”

“怕。”他声音闷闷的,“但他说你不行。”

我心跳漏了一拍。

上辈子,从来没有人这么护过我。

我娘走得早,我爹重男轻女,我男人活着的时候动辄打骂,死了以后我还要替他守寡,被全村人戳脊梁骨。

可眼前这个人,拿刀对着干部,就为了给我出头。

“沈渡,”我听见自己说,“除夕来我家吃年夜饭。”

他愣了。

“姐——”

“叫谁姐呢?”我转身往屋里走,嘴角压不下去,“叫芝芝。”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笑:

“芝芝。”


除夕夜,沈渡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洗过,还抹了发胶,浑身上下收拾得像个新郎官。

我弟林磊也在。

这小子今年二十,在镇上汽修厂当学徒,上辈子就是因为我跟赵德厚的事,在厂里抬不起头,最后辞职去了外地,再也没回来。

“姐,你怎么跟他……”林磊看看沈渡,又看看我,欲言又止。

“你姐的事少管。”我把菜端上桌,“去叫你嫂子吃饭。”

林磊去年偷偷领了证,媳妇是隔壁村的,叫小芳,已经怀了三个月。

上辈子小芳生孩子大出血,我拿不出钱,眼睁睁看着她没了。

这辈子不一样了。

拆迁款的事我已经打听了清楚——开春就动,少说三十万。

我拿了钱,第一件事就是送小芳去城里最好的医院。

“姐,”小芳挺着肚子出来,笑眯眯的,“沈渡哥来了啊。”

沈渡站起来:“嫂子。”

“叫什么嫂子,”小芳捂嘴笑,“你比我大。”

“那就叫弟妹。”

小芳笑得直不起腰。

我瞪了沈渡一眼:“吃饭。”

四个人坐下,电视里放着春晚,外头鞭炮声噼里啪啦。

吃到一半,沈渡忽然放下筷子。

“芝芝,我有话跟你说。”

林磊和小芳对视一眼,都竖起了耳朵。

“说。”我夹了块排骨。

“我明天去城里。”他说,“我表哥在工地上当工头,说一天能给三百。我先干三个月,回来把房子翻新了,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娶你。”

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林磊嘴里的骨头差点没咽下去:“你说什么?”

“我说娶你姐。”沈渡看着林磊,“磊子,我知道我条件不好,但我能吃苦。你姐嫁过来,我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不是,”林磊急了,“你跟我姐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姐怀了我的孩子。”沈渡面不改色。

林磊腾地站起来,椅子都翻了:“沈渡你他妈——”

“坐下!”我一拍桌子。

林磊瞪着我,眼睛红了:“姐,他欺负你?”

“他没有。”我深吸一口气,“孩子是我要留的,跟他没关系。”

“姐!”

“林磊,”我看着他,“你姐这辈子没做过几次对的选择。但这次,我想赌一把。”

屋里安静了。

小芳拉着林磊坐下,小声说:“你姐的事你少管,她自己心里有数。”

林磊闷头喝了半杯酒,没再说话。

沈渡看着我,眼神里全是认真。

“芝芝,我不会让你输。”

我没吭声,把排骨夹到他碗里。


大年初三,赵德厚来了最后一趟。

这次他没进院子,站在门口,隔着铁门跟我说话。

“林芝,我知道你恨我。但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拆迁款的事,不是我说了算的。你如果愿意配合,我保证你能拿到最高标准。”

“配合什么?”

“配合签字。”他压低声音,“你家的地,有一部分在规划红线外,如果按正常程序走,只能拿到一半补偿。但我有办法把红线挪一挪——”

“然后呢?”

“然后你拿二十五万,我拿七万,公平合理。”

我笑了。

上辈子他就是这么骗我的。

红线外就是红线外,根本挪不了。他让我签的是一份放弃部分权益的协议,拿了五万块就把地卖了,剩下的全进了他的口袋。

“赵干部,”我靠在门框上,“你知道沈渡的表哥在城里干什么的吗?”

他一愣。

“在城建局当司机。”我说,“你猜他表哥的丈人是谁?”

赵德厚脸色变了。

“城建局局长。”我笑了笑,“你说巧不巧?”

这当然是假的。

沈渡的表哥就是在工地上搬砖的。

但赵德厚不知道。

他的脸白了一阵,转身就走,走得比上次还快。

这辈子,他应该不会再打我家地的主意了。


正月十五,沈渡去了城里。

走的那天早上,他来跟我告别。

“芝芝,我走了。”

“嗯。”

“三个月就回来。”

“嗯。”

“你别跟赵德厚来往。”

我抬头看他:“沈渡,你是不是怕我给你戴绿帽子?”

他脸红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放心,”我伸手弹了弹他衣领上的灰,“我林芝这辈子,就只睡你一个。”

他耳根红透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等我。”

“不等你等谁?”我笑了笑,“孩子还在肚子里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忽然上前一步,把我搂进怀里。

力气很大,像是要把我揉进骨头里。

“芝芝,”他声音闷闷的,“上辈子我是不是欠你的?”

我愣住了。

“这辈子还。”他说,“还一辈子。”

他没看见我红了眼眶。

他也不知道,上辈子,是我欠他的。


三月,拆迁款到账了。

三十二万,一分不少。

我没急着花,先存了二十万定期,剩下的十二万,五万给小芳留作生产备用,三万给林磊开了个汽修店,两万买了台二手货车,剩下两万,我留了五千在身上,一万五给沈渡寄了过去。

他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芝芝,你给我寄钱干啥?”

“让你别在工地干了。”我说,“回来,我养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不需要你养,”他说,声音哑了,“但我需要你。”

四月,沈渡回来了。

比说好的早了一个月。

他黑了,瘦了,但眼睛更亮了。

回来那天,他直接来了我家,把一沓钱拍在桌上。

“三万八,这三个月挣的。”

“不是让你别干了吗?”

“不干怎么娶你?”他看着我,“芝芝,我想好了,我用这些钱把房子翻新了,然后买点材料,自己搞个木工作坊。我手艺你知道的,不愁没活。”

上辈子他就是在南方做木工发的家。

这辈子,我要让他早点开始。

“行,”我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

“作坊算我一半。”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都是你的,连我都是你的。”


五月,沈渡的房子翻新好了。

白墙黛瓦,红漆大门,村里人都说气派。

搬家那天,沈渡当着全村人的面,跪在我面前。

“林芝,嫁给我。”

他手里拿着一个红绒布盒子,打开,是一枚金戒指。

不贵,但很亮。

村里的婆娘们起哄:“嫁给他!嫁给他!”

我弟林磊站在人群里,眼睛红红的,没说话。

小芳抱着刚满月的孩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看着沈渡,忽然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我死在那张破炕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辈子,有个人跪在我面前,说要娶我。

“沈渡,”我说,“你起来。”

他不动。

“地上凉。”

“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我弯腰,把戒指从他手里拿过来,自己戴上了。

“谁说不答应了?”

他愣住了,然后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他站起来,把我搂进怀里。

“芝芝,不哭了。”

“谁哭了?”我抹了把脸,“是风迷了眼。”

他没拆穿我。

院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有人喊:“新娘子出来了!”

我抬头看沈渡,他正看着我,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沈渡。”

“嗯?”

“你说咱们孩子叫什么?”

他想了想:“如果是闺女,叫沈念。如果是小子,叫沈归。”

“为什么?”

“因为你姓林。”他笑了,“林沈,念归。”

我骂了句“土”,但心里甜得发齁。

这辈子,值了。


六月,赵德厚被调走了。

听说是林晓举报他挪用扶贫款,纪委来查了三天。

走的那天,他站在镇政府门口,拎着一个编织袋,灰头土脸。

我正好去镇上买菜,路过他身边。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林芝——”

“赵干部,”我笑了笑,“慢走,不送。”

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骑上电动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路过镇政府公告栏的时候,我看见新贴出来的通知——关于我男人当年抚恤金的事,终于有了说法,下个月补发。

两万块,一分不少。

我把车停在路边,抬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里有栀子花的味道。

“芝芝!”

远处传来沈渡的声音。

他骑着一辆崭新的三轮摩托,后斗里装着新买的木工设备,朝我开过来。

“上来!”他喊。

“去哪儿?”

“回家!”

我笑了,跳上摩托,从后面搂住他的腰。

他身子僵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摩托突突突地往前开,风吹起我的头发。

我把脸贴在他背上,闭上眼睛。

上辈子的苦,这辈子都值了。

“沈渡。”

“嗯?”

“下辈子还选你。”

他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手覆上了我环在他腰上的手。

掌心很暖。

像是这辈子所有的桃花,都开在了这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