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挽睁开眼的那一刻,手边放着一张烫金请柬——陆砚舟升任市委副秘书长,庆功宴定在明晚。
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还躺着那条让她上一世万劫不复的消息:“挽挽,等我站稳脚跟,一定娶你。”
她盯着这行字,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感动,是恶心。
上一世,她信了这句话整整八年。从二十二岁到三十岁,她放弃保研,放弃出国,放弃父亲托关系给她安排的省直机关工作,心甘情愿做他背后的女人。他仕途每一步都踩着她的血往上爬——她用父亲的人脉替他铺路,用母亲留下的遗产替他打点关系,甚至为他挡过一次纪检委的调查,把所有问题揽到自己身上。
结果呢?
他升任副市长那天,送她进监狱的逮捕令,是他亲手签的。
罪名是贪污受贿,证据是他和她之间三年的转账记录。她把钱转给他,他再转回来,中间走一遍她名下的空壳公司,就成了她收受贿赂的铁证。
而她那位好闺蜜姜吟白,作为陆砚舟的秘书,出庭作证时哭得梨花带雨:“宋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我愿意大义灭亲。”
宋挽在狱里待了四年,第四年冬天,她收到消息——父亲因为她的案子突发脑溢血去世,临终前连她的名字都没叫。
母亲走得早,父亲是她最后的亲人。
他在看守所外等了整整一个月,想见她一面,没等到。
宋挽在监舍里用牙刷柄磨了三天,准备结束这一切。磨到一半,她忽然停了。
因为她想起一件事。
陆砚舟升任副市长那天的就职演说,她隔着监狱的电视屏幕看到了。他说:“我这一生,最感谢的就是家人。没有他们的支持,就没有我的今天。”
他说的家人,是姜吟白。那时候他们已经结婚了,婚礼照片登上省报,配文是“政坛新星携手才女秘书,一段佳话”。
宋挽把牙刷柄放下。
她告诉自己,不能死。死了就输了。
可她还是没撑过那个冬天。一场流感,她在监狱医院高烧三天,没人管,最后器官衰竭。
死的时候,她三十四岁。
手机又震了一下。
姜吟白发来消息:“挽挽,砚舟哥明天就正式上任了,你真的不来庆功宴吗?他说你是他最感谢的人,想当面谢谢你。”
宋挽看着这条消息,笑容更深了。
上一世,她看到这条消息时感动得哭了,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值得。第二天穿着最漂亮的裙子去了庆功宴,结果在宴会上,陆砚舟当众宣布和姜吟白的婚讯。
她被安排坐在角落,看着他们敬酒、拥抱、接吻。
宴席散了之后,她去找陆砚舟质问,他说了一句话,她记了两辈子:“宋挽,你拿什么和她比?她能帮我更进一步,你能吗?”
能吗?
能的。
宋挽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写。
不是写遗书,是写举报信。
她记得陆砚舟未来八年所有的贪腐细节——哪一年收了谁的钱,哪一年批了哪个违规项目,哪一年用谁的名义在海南买了房。
这些事,上一世是她经手的。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第二天,庆功宴。
陆砚舟穿着深灰色西装站在台上,意气风发。台下坐着市里大大小小的领导,姜吟白一身白色连衣裙坐在主桌,笑容得体。
宋挽推门进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她多惊艳——事实上她穿得很朴素,黑色长裤白衬衫,头发随意扎在脑后。
而是因为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陆砚舟看到她,笑容微顿,但很快恢复自然。他走下台,迎上去,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挽挽,我就知道你会来。”
宋挽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有握。
她把信封递过去。
“砚舟哥,送你的升职礼物。”
陆砚舟接过信封,笑容不变:“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宋挽也笑,笑容比他真诚多了:“你拆开看看。”
他拆开了。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A4纸,打印着十二行字。每一行都是一笔账——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
第一行:2019年3月15日,陆砚舟收受某房地产公司现金五十万,经手人宋挽。
陆砚舟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宋挽,眼神从温柔变成审视,又变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阴鸷。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
宋挽摇摇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没疯,砚舟哥。我只是不想再替你坐牢了。”
全场哗然。
姜吟白第一个站起来,脸色发白:“宋挽,你在胡说什么?”
宋挽看向她,笑了:“吟白,你别急。你那份,我也有。”
她从上衣口袋里又拿出一个信封,比第一个薄一些,但内容同样精彩——姜吟白利用职务之便,替陆砚舟转移资产、销毁证据的详细记录,时间精确到分钟。
姜吟白的脸彻底白了。
陆砚舟的反应很快。他一把抓住宋挽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宋挽,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在毁你自己。”
“毁我自己?”宋挽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捏红的手腕,语气平静得可怕,“砚舟哥,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你觉得我还怕什么?”
陆砚舟瞳孔微缩。
他不知道“死过一次”是什么意思,但他从宋挽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平静。一种死过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那种平静告诉他,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你想怎么样?”陆砚舟松开手,声音恢复了冷静。他到底是在官场混了十几年的人,情绪管理是基本功。
宋挽揉了揉手腕,笑得很好看:“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来给你送礼物的,顺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喝茶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是省纪委副书记,陈鹤鸣。
上一世,他会在三年后调来本市,亲手把陆砚舟送进监狱。但那时候宋挽已经在服刑了,她没等到那天。
“顺便提前认识一下陈书记。”宋挽朝那个方向微微颔首。
陈鹤鸣放下茶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表情——不是审视,是欣赏。
“宋小姐,”他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宋挽点头:“有。原件在我律师手里。如果我出了任何意外,二十四小时内,所有材料会自动寄到省纪委、省检察院和省报社。”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陆砚舟。
陆砚舟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不是怕,是算。他在飞快地计算这件事对他仕途的影响,计算如何把损失降到最低,计算是现在翻脸还是先稳住她。
宋挽太了解他了。他这个人,做什么都是在算。
“挽挽,我们谈谈。”陆砚舟换了语气,又是那个温柔体贴的陆砚舟了,“你受了委屈,我知道。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但你也不能用这种方式——”
“我受的委屈,你还不完。”宋挽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陆砚舟,你欠我一条命,欠我爸一条命。这些东西,你拿什么还?”
陆砚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宋挽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姜吟白。
吟白还站在原地,白裙子衬得她脸色更加惨白。她的嘴唇在抖,眼神里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种宋挽很熟悉的表情——算计。
她在想怎么脱身。
宋挽看着她,忽然笑了:“吟白,别费心思了。你那份材料里,有你用U盘拷贝陆砚舟受贿证据的监控录像截图。时间是2019年5月的一个深夜,地点是他书房的保险柜。”
姜吟白的瞳孔猛地一缩。
宋挽继续说:“你以为你在给自己留后路,但你把U盘放在你妈家的花盆底下,对吗?”
姜吟白彻底瘫坐在椅子上。
宋挽没再看她,推门走了。
外面阳光很好。
她站在市政府大楼前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宋小姐,我是陈鹤鸣。”电话那头的声音依然不疾不徐,“方便见一面吗?”
宋挽看着头顶的蓝天,笑了。
上一世,陈鹤鸣是她最后的希望。她在监狱里给他写过信,但信被陆砚舟截了。直到她死,她都没等到他的回音。
这一世,他主动找她了。
“方便,”宋挽说,“陈书记,我等你很久了。”
挂了电话,她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爸,晚上回家吃饭。我有事跟您说。”
消息发出去,很快收到回复:“好,爸等你。”
就三个字。但宋挽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眼眶终于红了。
上一世,她因为执意要和陆砚舟在一起,和父亲决裂了三年。父亲病重的时候,她在监狱里,连电话都没打通。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
宋挽把手机收好,迈步走下台阶。
身后,市政府大楼里传来一阵骚动。她没回头。
她知道,陆砚舟现在一定在疯狂打电话,调动所有关系,试图压下这件事。他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那些材料,她准备了整整一个月,每一个字都有据可查,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一个铁证。
他会想办法脱罪,找替罪羊,销毁证据。
但没关系。
因为这只是第一封信。
她还有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每一封都比前一封更致命,每一封都指向他仕途的更高处。
陆砚舟想往上爬,她就让他爬。
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上一世,他用了八年爬到副市长的位置,又用了三年落马。
这一世,宋挽打算把这个时间缩短到半年。
她有的是耐心。
毕竟,她已经等了两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