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帕掀起的那一刻,沈昭宁看见了陆珩眼中一闪而过的嫌恶。
上一世,她把这当作他性格内敛。直到被毒酒穿肠、被扔进乱葬岗的最后一刻,她才听懂他搂着新后说的话——“沈家满门忠烈?呵,不过是本王的垫脚石。”
烈酒灼喉,她瞪大眼睛看着陆珩的脸从清晰变模糊,耳边是野狗撕咬尸体的声音。
再睁眼,她坐在沈府的花厅里,手中攥着一封洒金婚帖。婚帖上写着:户部尚书沈崇远之女沈昭宁,许配安王陆珩为正妃,腊月初八成婚。
铜镜里的脸只有十六岁,眼神却像淬了毒。
门外丫鬟碧桃掀帘进来,满脸喜色:“小姐,安王殿下来了,在前厅和老爷说话呢。殿下特意带了您爱吃的桂花糕,是城南那家老铺子的——”
“倒掉。”
碧桃愣住了。
沈昭宁站起身,将婚帖一点点撕碎,碎红纸屑落在青砖地上,像极了上一世她被赐死时洒落的毒酒。
“去前厅。”
沈崇远正与陆珩对坐饮茶。陆珩一身月白锦袍,眉目温润,说话时微微含笑,任谁看了都是谦谦君子。
“沈大人放心,昭宁嫁入王府,本宫定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陆珩语气诚恳,“本宫已备好聘礼清单,黄金万两、良田千亩,另有一座京郊的温泉别庄,专给昭宁冬日泡汤养身。”
沈崇远抚须笑道:“殿下有心了。昭宁这孩子被老夫宠坏了,性子娇纵,往后还需殿下多担待。”
“娇纵才好。”陆珩笑得温柔,“本宫就喜欢昭宁的真性情。”
沈昭宁跨进门槛时,正好听见这句。
上一世她也信了。信他包容她的任性,信他爱她的率真。结果她为他顶撞父亲、得罪同僚、甚至亲手偷出父亲的边防布防图——那张图,成了陆珩构陷沈家通敌的铁证。
“爹。”她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十六岁的闺阁少女。
陆珩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化作温柔笑意:“昭宁,几日不见,你又瘦了。是不是天热没胃口?本宫让人买了桂花糕——”
“安王殿下。”沈昭宁没接话,径直走到沈崇远面前,将手中碎纸屑放在茶案上,“婚约,我不同意。”
花厅瞬间安静。
沈崇远皱眉:“昭宁,胡闹什么?”
“我没有胡闹。”她转过身,直视陆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像面具一样精致,可她见过面具下的残忍——他下令抄斩沈家满门时,连三岁的侄儿都没放过。
“殿下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的真性情,”沈昭宁笑了,“可殿下喜欢的,是我父亲尚书之位带来的权势,是我舅舅手上三十万边军的兵权,是沈家在朝堂盘根错节的人脉。对吗?”
陆珩笑容微僵,但很快恢复如常:“昭宁,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本宫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
“天地可鉴?”沈昭宁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那是她重生后连夜默写下来的,“那殿下解释一下,你私下结交御史台周衡、兵部侍郎李崇义,还有——太子身边的内侍总管刘安,是为了什么?”
陆珩脸色骤变。
沈崇远也站了起来,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目光渐渐沉下去。纸上写的不仅是结交名单,还有具体时间、地点、交换条件。有些事连他都不知道,女儿从何得知?
“昭宁,这些事——”沈崇远声音发紧。
“爹,女儿做了个梦。”沈昭宁语气平静,“梦里沈家满门抄斩,女儿被毒酒赐死。梦里害死沈家的人,此刻就坐在对面,装着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
陆珩霍然起身,面上温润尽褪,露出一丝狰狞:“沈昭宁,你疯了!本宫念你年幼无知,不与你计较。今日这话本宫当没听过,婚期不变,你好自为之!”
他甩袖要走。
“殿下不想知道,”沈昭宁慢悠悠开口,“你藏在城西别院地窖里的那本账册,记录着你这些年贪墨赈灾银两、私卖官职的明细,此刻还在不在吗?”
陆珩脚步顿住,猛地回头,眼中杀意几乎掩饰不住。
沈昭宁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别急着动手,殿下。账册我已经抄录了多份,分别存在几个安全的地方。我若出事,三天之内,陛下的龙案上就会出现原件。”
“你——”陆珩额头青筋暴起。
“退婚。”沈昭宁放下茶盏,“明日早朝,殿下当众向陛下请旨,说与沈家女八字不合,自愿解除婚约。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殿下继续做你的安王,沈家不欠你分毫。”
陆珩死死盯着她,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阴冷至极:“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沈昭宁,本王记住你了。”
“彼此彼此。”她回以微笑,“殿下上一世做的事,我也记得清清楚楚。”
陆珩走后,沈崇远跌坐在椅中,看着女儿的目光复杂难言:“昭宁,你到底——”
“爹,信我。”沈昭宁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上一世女儿糊涂,害了全家。这一世,女儿不会再让任何人动沈家一根毫毛。”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语气却斩钉截铁:“安王狼子野心,三年之内必反。女儿要做的,就是在他动手之前,把他的爪牙一根根拔干净,把他藏了十年的罪证一件件送到御前。”
“这一世,换女儿来当他的索命阎王。”
沈崇远沉默良久,伸手扶起女儿,发现她的手稳得像块石头,没有一丝颤抖。
“好。”老尚书深吸一口气,“为父信你。说吧,第一步怎么走?”
沈昭宁眼中寒光一闪:“陆珩的根基不在朝堂,在江南盐税。他贪墨的银子大部分通过盐运使刘敬业洗白,存在钱庄生息。第一步,断了这条财路。”
她转身望向窗外,那里是安王府的方向。
“陆珩,你猜这一世,你还能风光几天?”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细雨,像极了上一世她被拖出王府时,落在地上的血被雨水冲散的景象。
但这一次,该被冲散的,是陆珩的春秋大梦。
碧桃端着倒掉的桂花糕回来,怯生生地问:“小姐,那这糕点……”
“喂狗。”
沈昭宁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手,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顺便告诉厨房,今晚炖一锅狗肉汤,给安王殿下送去——就说,是感谢他上一世的‘款待’。”
碧桃虽然听不懂,但看着小姐那双突然变得深不见底的眼睛,莫名打了个寒颤。
她总觉得,从今天起,整个京城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