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官场上,没有人不知道赵行舟是靠一本书起家的。
那本《官场十大排名好书》在体制内流传甚广,排名第一的《市长笔记》被奉为圭臬。赵行舟把它翻烂了,连书脊上的胶都重新粘过三次。他用书里的招数——投其所好、借刀杀人、暗度陈仓,五年从科员爬到副县长,三十八岁就成了林城最年轻的副厅级干部。
所有人都说他是天才。
只有我知道,他踩着我父亲的尸骨上去的。
我叫沈知意,父亲沈怀远曾任林城市常务副市长,七年前因“受贿案”落马,狱中突发心梗去世。母亲受不了打击,三个月后也跟着走了。一夜之间,我从市长千金变成孤儿,被迫远走他乡。
直到上个月,我整理父亲遗物时,在老家阁楼的夹层里发现了一个U盘。
里面的内容让我浑身发抖——那是赵行舟和当年办案人员的通话录音,清清楚楚记录了他如何伪造证据、买通证人、把脏水全泼到我父亲头上。而这一切的动机,只是因为父亲挡了他升迁的路。
录音赵行舟笑着说了一句话:“沈怀远那个老顽固,活该。他要是早看看《官场十大排名》里排第三的《权力密码》,就知道不该跟我斗。”
我握着U盘,指甲嵌进掌心,血珠渗出来都没觉得疼。
赵行舟,你靠一本书上位,我就要你靠一本书身败名裂。
我花了两周时间研究那本《官场十大排名好书》,把每本书的核心招数拆解干净,然后反向设计了一套“送葬方案”。我要用他最擅长的招数,一招一招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第一步,投其所好。
赵行舟最近在争取林城市新区开发的主导权,如果能拿下这个项目,他就能顺理成章进市委常委。他最想讨好的人,是省里分管城建的李副省长——而李副省长的独子李亦然,刚从国外回来,准备在林城搞一个文化产业园区。
我通过猎头公司,精准地把自己“送”到了李亦然面前。简历上写的是“北大光华管理学院MBA,曾参与多个政府合作项目”,这些都是真的。唯一没写的是,我父亲是沈怀远。
面试那天,李亦然看了我三秒钟,说:“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林城以前的常务副市长,沈怀远。他女儿好像也叫沈知意。”
我没否认:“李总好眼力。”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让我捉摸不透的东西:“你被录取了。不过我要提醒你,林城官场的水很深,你确定要蹚?”
“我不蹚水,我炸鱼。”
李亦然看着我,笑意更深了。
第二步,借刀杀人。
我利用李亦然的身份,安排了赵行舟和李副省长的“偶遇”——一场精心设计的慈善晚宴,赵行舟被安排在李副省长邻座。赵行舟果然上钩,使出浑身解数讨好,从新区规划到文化产业,谈得头头是道。李副省长当场表示“很欣赏赵县长的思路”。
赵行舟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却不知道我正等着他露出破绽。
官场十大排名里排第五的书叫《细节定成败》,赵行舟把这本书背得滚瓜烂熟,知道“饭局即战场,酒桌即棋盘”。他为了表忠心,在李副省长面前夸下海口,说新区开发项目“资金绝对没问题,我已经谈好了三家银行的授信”。
这句话,成了我送他入狱的第一块砖。
我匿名给省纪委写了一封举报信,附上赵行舟和某地产商私下会面的照片——那个地产商,正是当年诬陷我父亲的同一个人。信里只写了一句话:“新区项目还没公开招标,赵行舟已经内定好了承建方,建议查查他的银行流水。”
省纪委没有立刻行动,但我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了。
第三步,暗度陈仓。
赵行舟最擅长的,是表面上跟你称兄道弟,背地里捅刀子。他当年就是这么对我父亲的——一边喊“沈市长,我永远跟着您干”,一边把黑材料送到省纪委。
我决定用同样的方法。
我以文化产业园区项目负责人的身份,主动接近赵行舟,说要“汇报工作”。他见我是李亦然的人,对我格外客气,甚至还套近乎:“沈小姐,你在林城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我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笑着说:“赵县长太客气了,我初来乍到,还请您多关照。”
“一定一定。”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个动作和他七年前拍我父亲肩膀时一模一样。
我开始定期给赵行舟“通风报信”——当然,都是假消息。我告诉他,李副省长最讨厌官员搞小圈子,让他主动跟林城市委书记保持距离。他信了,在市委常委会上公然跟书记唱反调,说“省里的意思是新区要独立运作,不宜过多干预”。
书记的脸当场就黑了。
我又告诉他,李副省长喜欢“实干派”,让他把新区项目的预算提高三成,显示魄力。他也信了,在项目论证会上报了个天文数字,被财政局当场质疑,其他副市长纷纷摇头,说“赵县长这是要搞面子工程”。
一周之内,赵行舟把林城官场从上到下得罪了个遍。
而他自己浑然不觉,还在家里翻那本《官场十大排名》,试图从书里找到“破局”的方法。他不知道的是,我早就把那本书的电子版做了手脚——他手机上推送的“读书笔记”,全是我编的。
第四步,请君入瓮。
赵行舟发现自己处处碰壁,开始慌了。他约我吃饭,想让我在李亦然面前帮他“美言几句”。
饭桌上,他喝了不少酒,话也多了:“沈小姐,你说我做错什么了?我明明是按书上说的做的——对上恭敬、对下亲和、左右逢源,怎么就不管用了?”
我给他倒了一杯酒,轻声说:“赵县长,你有没有想过,官场那些书,都是成功者写的。你照着做,最多成为第二个写书的人,成不了第一个。”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沈小姐,你说话真有意思。你要是早来林城几年,咱俩肯定是好朋友。”
“赵县长,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我放下酒杯,看着他的眼睛,“你认识沈怀远吗?”
他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说什么?”
“沈怀远,七年前的常务副市长。”我一字一顿地说,“我是他女儿。”
赵行舟的脸瞬间惨白,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你——”
“别紧张,赵县长。”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省纪委的立案通知书,明天早上八点,有人会来接你。”
“你诈我?!”他猛地站起来,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没诈你。”我把U盘也放在桌上,“你七年前的所有通话录音都在里面,包括你怎么买通证人、伪造证据、陷害我父亲的全过程。你以为把那些人都调走了就没事了?我花了三个月,一个一个找出来,一个一个让他们开口。赵县长,你那本《官场十大排名》里排第七的《善后之道》,你没学透。”
赵行舟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对了,赵县长,那本《官场十大排名》,你以后用不上了。监狱图书馆里,应该没有这本书。”
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和赵行舟撕心裂肺的吼叫。
我没有回头。
走出酒店大门,李亦然的车停在路边。他摇下车窗,看着我:“解气了?”
“还没。”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我爸的案子还没平反,他的骨灰还埋在乱葬岗。等赵行舟判了,我要把我爸迁进烈士陵园。”
李亦然发动车子,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爸的案子,省里已经重新启动了调查程序。不出意外的话,三个月内会有结果。”
“谢谢你。”我真心实意地说。
“别谢我。”他看了我一眼,“我帮你,不是因为我是李副省长的儿子,是因为我爸欠你爸一个人情。当年要不是你爸扛下了所有责任,我爸早就被调去政协养老了。”
我一愣。
“你不知道吧?”李亦然苦笑,“你爸出事之前,给省里写过一封信,把所有问题都揽到自己身上,说我是清白的。那封信,我爸留了七年。”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极了七年前父亲送我上大学那晚。
那时候他还没当常务副市长,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处长。他拍着我的头说:“知意,做人要正直,当官更要正直。你可以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要走得稳。”
后来他当了常务副市长,走得很快,也很稳。
直到赵行舟出现。
三个月后,赵行舟因受贿罪、滥用职权罪、诬告陷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林城官场震动,很多人这才知道七年前的真相。
我把父亲的骨灰迁进了烈士陵园,下葬那天,来了很多人。有父亲的老同事,有他帮助过的老百姓,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人,他们站在远处,默默鞠躬。
李亦然站在我旁边,递给我一束白菊花。
“那本《官场十大排名》,你还留着吗?”他问。
“留着。”我从包里拿出那本书,翻到扉页,上面有赵行舟的字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我掏出笔,把那行字划掉,重新写了一句:“成大事者,必先成人。”
然后我把书递给李亦然:“帮我还给赵行舟,告诉他,这是我给他写的书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