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枪响的瞬间,我看见了谢文东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
子弹穿过我的眉心,没有疼痛,只有彻骨的寒意。我倒在血泊里,最后的意识是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皮鞋踩过我的血,连头都没回。
我叫姜晨,北洪门堂主,跟了谢文东八年。
八年里,我替他挡过刀、坐过牢、杀过人。他一句“兄弟”,我就把命交出去。结果呢?他上位后第一个清洗的就是我——因为我手里握着他太多见不得光的秘密。
死得真他妈窝囊。
“晨哥?晨哥!醒醒,东哥叫你开会。”
我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破旧的出租屋,墙上贴着泛黄的2005年挂历,桌上摊着半袋散装烟丝和一把裁纸刀。手边的诺基亚手机屏幕亮着,日期显示:2005年9月15日。
我愣住了。
这是八年前——我刚刚加入北洪门,被分到谢文东手下当小弟的第三个月。一切还没开始。他还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黑道皇帝,我也不是他手里的弃子。
心脏狂跳,我缓缓攥紧拳头。
上一世,我死得窝囊。这一世,我要让他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坏蛋”。
会议室是城中村一间漏雨的仓库,十几个人围着破木桌,烟雾缭绕。
谢文东坐在主位,二十二岁的他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但眼神已经阴沉得不像同龄人。他扫了一圈,声音不高不低:“J市的老疤瘌吞了我们一批货,还伤了两个兄弟。东哥的意思是,这事不能忍。”
“东哥你说怎么干!”旁边有人拍桌子。
谢文东没急着回答,目光落在最后排的我身上:“姜晨,你怎么看?”
上一世,我这时候热血上头,第一个喊“干他娘的”,然后被派去打头阵,差点被砍死在胡同里。事后我才知道,那是谢文东在试我——试我够不够蠢,够不够听话。
我低着头,假装怯懦地搓了搓手:“东哥,我、我觉得……老疤瘌敢吞货,背后肯定有人撑腰。J市是猛虎帮的地盘,咱们贸然动手,万一中套了呢?”
仓库安静了两秒。
谢文东眯起眼睛,重新打量我。他没想到一个新来的小弟能说出这种话。
“继续。”
我抬起头,眼神还是畏畏缩缩,但话已经往他心里扎:“我听说猛虎帮最近跟省城的人闹掰了,急着立威。这时候咱们送上门,正好给人当靶子。不如……先把内鬼揪出来。货到J市的路线只有咱们自己人知道,老疤瘌怎么截得那么准?”
话音落地,我注意到谢文东旁边坐着的“军师”李浩然脸色微变。
上一世,就是这个李浩然把路线图卖给了老疤瘌,后来事情败露,谢文东亲手杀了他。但那已经是三年后的事了,这三年里李浩然出卖了至少五次情报,害死十几个兄弟。
谢文东沉默了很久,最后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姜晨,你比我想的聪明。”
“东哥过奖,我就是瞎琢磨。”
瞎琢磨?不,我在琢磨怎么拆你的台。
三天后,李浩然失踪了。
谢文东没杀他,只是废了他一只手,把人赶出了北洪门。消息传开,所有人都说东哥英明,提前清除了内鬼。只有我知道,谢文东留李浩然一条命,是因为李浩然手里还有他用得上的关系网。
这就是谢文东——永远利益至上,永远留后手。
而我,要在他留的每一道后手前面,先堵死他的路。
2005年底,北洪门和猛虎帮的冲突全面爆发。上一世这场火并持续了两年,谢文东靠着狠辣和算计一步步上位,最终吞并了猛虎帮在省城的所有地盘。这一世,我提前三个月把猛虎帮的联络暗号、仓库位置、运货时间全部匿名递给了警方。
猛虎帮被连锅端,北洪门还没来得及动手,对手就没了。
谢文东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里,脸色铁青:“谁干的?”
没人回答。
我站在角落里,低头点烟,嘴角压不住。
“姜晨。”他突然叫我。
我抬头,表情无辜:“东哥?”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像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最后他收回目光,淡淡道:“以后你跟着我,做贴身。”
贴身?上一世我熬了三年才混到这个位置。这一世三个月就拿到了,代价是我必须每时每刻待在他身边,被他监视、试探、利用。
好啊,正合我意。
2006年春天,谢文东开始布局省城的地下赌场。这是他发家的关键一步,靠着赌场洗钱、放贷、拉拢官员,三年内成了省城地下势力的无冕之王。
上一世,这个项目是我一手帮他跑下来的。我跑断了腿、喝吐了血、得罪了半个省城的关系网,最后功劳全归他,黑锅全归我。
这一世,我提前一个月就把完整的商业计划书——不,是犯罪证据链——准备好了。
不是交给谢文东,是交给了他的死对头,省城老牌势力“周家”的当家人周明远。
周明远四十出头,白手起家,黑白两道通吃,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正直——在黑道上,“正直”就是最大的缺点。上一世他被谢文东设局送进监狱,周家一夜崩塌。
我找到他的那天,他正在自家茶楼里下棋。
“周爷,谢文东要在城南开赌场。”我把文件袋放在棋盘边上,“这是他全部的规划,包括他准备贿赂的官员名单、洗钱的渠道、以及——他打算怎么把您送进去。”
周明远落子的手顿了顿,抬头看我:“你是他的人。”
“曾经是。”我拉过椅子坐下,“现在我想换个老板。”
他没接文件袋,而是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后他笑了,把棋子一推:“你这个人,眼睛里没有忠诚,只有恨。我最不喜欢跟恨鬼合作。”
我站起来,转身就走。
“等等。”他叫住我,“我没说不合作。我只是不喜欢,但我不蠢。”
我回过头,把文件袋推过去:“周爷,谢文东这个人,表面上讲兄弟义气,骨子里谁都不信。您要是按常规路子跟他斗,输的一定是您。但如果您手里有这张牌——”
我点了点文件袋,“他每一步都踩在您挖的坑里,他拿什么赢?”
周明远拆开文件袋,看了三页,脸色就变了。他合上文件,重新看向我:“你想要什么?”
“他倒台之后,他的地盘、生意、人脉,我只要三成。”我伸出三根手指,“剩下的归您。”
“你一个人吃得下三成?”
“我不是一个人。”我笑了笑,“北洪门里,有十几个兄弟跟我一样,都是被他当枪使过的。以前没人敢反,是因为没人知道怎么反。现在有您在前头挡着,我们就有胆子在后面递刀。”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最后伸出手:“成交。”
我握住他的手,力道很重。
上一世,我死得窝囊。这一世,我要让谢文东知道——你养的狗,咬起人来才是最疼的。
2007年,一切按计划推进。
谢文东的赌场开业当天就被警方查封,他贿赂的官员名单提前泄露,三个保护伞同时落马。他试图反咬周明远,结果递出去的“证据”被周明远当场甩在桌上——那是我提前准备好的假材料,每一个字都在引他入局。
他站在周家茶楼里,看着我和周明远并肩坐着,终于什么都明白了。
“姜晨。”他声音沙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我对你不薄。”
“不薄?”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这张前世最后出现在我视线里的脸,“东哥,你对我不薄,那为什么你上位后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我?因为你心虚,你怕我知道的太多。”
他瞳孔猛缩。
我凑近他,压低声音:“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上一世,你杀了我。这一世,我还是帮你挡过刀、坐过牢、杀过人。只不过这一次,我每帮你做一件事,就同时帮你挖一个坑。你的赌场是我引警方来的,你的保护伞是我举报的,你身边最信任的三个兄弟——都是我的人。”
谢文东的嘴唇在发抖。
他这辈子最擅长算计别人,没想到有一天会被自己最看不起的小弟算计得体无完肤。
“你以为这就完了?”我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你八年来所有的犯罪记录,走私、杀人、行贿、洗钱。每一条都有证据、有人证、有转账记录。上一世你杀了我之后,这些东西就石沉大海了。这一世,我已经备份了十份,分别存在不同的地方。”
我把U盘扔在他脚边。
“东哥,你常说‘出来混,迟早要还’。现在,该还了。”
谢文东被判无期徒刑的那天,我去监狱看了他。
他穿着囚服,剃了光头,瘦得像一具骷髅。隔着玻璃,他拿起电话,第一句话是:“你到底是谁?”
“你养过的那条狗。”我笑着说,“只不过这条狗重活了一次,学会了咬主人。”
他的眼神剧烈晃动,像是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会比我更惨。”
“也许吧。”我放下电话,转身离开。
走出监狱大门,阳光刺眼。周明远的车停在路边,他摇下车窗,递给我一支烟:“三成地盘,我已经让人划好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干?”
我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
“接下来?”我吐出一口烟雾,看向远处正在拆迁的老城区,“接下来,我要让省城的地下秩序换一套规矩。不杀人不放火,不碰毒品不碰妇女。开正规的安保公司、物流公司、物业公司。黑的,我要洗成白的。”
周明远笑了:“你比谢文东野心大。”
“不。”我摇头,“我比他有底线。”
上一世,我跟着谢文东学坏了,坏到最后连命都丢了。这一世,我要做一个不一样的坏蛋——坏得有原则,坏得有分寸,坏到连对手都不得不服。
因为真正厉害的坏蛋,不是能杀多少人、占多少地盘。
是能让所有好人恨得咬牙切齿,却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而我,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