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攥着那张泛黄的诊断书,在萧家大宅门口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门没锁,是他不想进去。
或者说,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像七年前那样,以一个上门女婿的身份,踏进这道门。
七年前,他跪在萧初然面前,亲手签下那纸休书。
“叶辰,签了吧。”彼时的萧初然坐在沙发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萧家不养废人。”
身后的萧母林芳环抱着双臂,冷笑着补刀:“一个倒插门的废物,还想赖到什么时候?我女儿跟了你三年,你连个像样的彩礼都给不起,现在倒好,还想让她养你一辈子?”
叶辰跪在地上,指甲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在大理石地面上。
他签了。
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他确实一无所有。
那年,叶家大宅被一把火烧成灰烬,父亲叶啸天在火场里拼死将他推出窗外,自己被坍塌的房梁压住。母亲沈若晴扑进火海想救人,再也没有出来。
叶家一夜覆灭。
家族七叔公联手外戚夺权,将他这个嫡长孙扫地出门。走投无路之下,他投奔了未婚妻萧初然,以为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收留他。
他错了。
从踏入萧家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整个金陵城最大的笑话。萧初然从未正眼看过他,萧母变着法子羞辱他,连萧家最底层的佣人都敢对他吆五喝六。
三年的赘婿生涯,他活得像一条狗。
直到那份胃癌晚期诊断书递到他手里,他才发现自己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签了休书,离开金陵。”这是他给萧初然最后的体面。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剩下的日子不到三个月。
可现在——
叶辰看着手里那张新的诊断报告,忍不住笑出了声。
报告上写着:胃部良性息肉,已顺利切除,各项指标正常,预后良好。
他活过来了。
不仅活过来了,还活成了一个笑话。
七叔公的外戚集团在五年前被一场金融风暴打得土崩瓦解,叶家旁支的人死得死、逃得逃,偌大的叶氏集团一夜之间群龙无首。
所有人都忘了,叶家还有一个嫡长孙。
当律师按照遗嘱找上他的时候,他才发现,父亲叶啸天早在火灾之前,就将叶氏集团的核心资产秘密转移到了一个信托基金里,受益人只有两个——叶辰和他的母亲沈若晴。
母亲已逝,所有资产尽数归他。
五年的卧薪尝胆,他从一个被确诊胃癌晚期、被全世界抛弃的废人,变成了一家横跨地产、金融、科技的商业帝国唯一主人。
只是这张底牌,藏了七年。
藏得太久了。
久到金陵城已经快忘了,这世上还有“叶辰”这号人。
“叶先生,萧家的人到了。”助理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
叶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着萧家大宅的朱漆大门。
门开了。
萧初然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缎面长裙,挽着一个陌生男人的手臂,款款走出来。她的脸上带着笑,那种笑叶辰太熟悉了——在萧家三年,他从没见过她对自己露出过这种表情。
“初然,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位……那位什么人来着?”男人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打量着他。
“一个上门女婿,三年前就被我休了。”萧初然的声音清冷得像刀,“叶辰,你来干什么?不会是混不下去了,还想回来求我收留吧?”
叶辰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身边那个男人身上。
“这位是?”
“万破军。”男人主动伸出手,笑得张扬,“万盛集团董事长,初然的未婚夫。”
万盛集团。
叶辰微微挑眉。一个月前,万盛集团还在求着跟叶氏合作,他亲自将那份合作企划书打回去三次。
理由是——企业文化太差,不够格。
“叶辰,听说你现在混得还不错?”萧初然的话里带着嘲讽的意味,“在哪个小公司当销售经理?”
“还算凑合。”叶辰淡淡笑了笑。
“凑合到什么程度?年薪有没有二十万?”萧初然的眼神里写满了居高临下的怜悯,“这样吧,我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你跟万破军干吧,他那边正缺一个跑腿的。”
万破军哈哈笑了起来:“初然,你也太看得起他了。我那边跑腿的都得是海归硕士起步,他……”
话没说完,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驶来,稳稳停在三人面前。
车门打开,金陵市副市长郑明远西装革履地走下来,朝叶辰恭敬地鞠了一躬:“叶先生,车已经备好了。”
萧初然和万破军的表情同时僵住。
郑明远是谁?金陵市的二号人物,连萧家的家主见了都要毕恭毕敬。
可这个副市长,在叶辰面前弯下了腰。
“郑市长?”万破军的语气发虚,“您这是……”
郑明远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这位叶先生,是叶氏国际集团的唯一合法继承人,叶啸天先生的嫡长子。”
“叶氏国际?”萧初然的脸瞬间白了,“你说的是那个市值两千亿的叶氏国际?”
“这不可能!”万破军几乎是吼出来的,“叶氏国际的大股东不是七叔公吗?怎么可能……”
“七叔公?”郑明远的冷笑声像刀子一样割在两人脸上,“七年前勾结外戚侵吞叶家财产,五年前金融风暴中被清算入狱,三年前在狱中病亡。叶氏国际真正的合法继承人,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叶辰叶先生。”
萧初然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万破军赶紧扶住她。
七年前,她亲手签下休书,亲手将这个男人扫地出门。
七年前,她当着全金陵人的面,骂他是一个一文不值的废物。
七年前,她甚至没有看一眼他的胃癌诊断书,就直接将他赶出了萧家的门。
而此刻,这个她曾经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的“废物”,是金陵城最有权势的人。
“叶辰……”萧初然的声音在发抖。
叶辰终于将目光转向她。
他想起了三年前签下休书的那一天。
萧初然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他,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叶辰,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我最讨厌的,就是你那双永远都不会哭的眼睛。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装什么清高?”
她弯下腰,凑近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记住,你这一辈子,都是萧家的赘婿。这辈子,你永远都配不上我。”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萧初然,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骄傲,只剩下了恐惧和震惊。
她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从来不哭。
不是装清高,是真的没什么好哭的。
“萧初然。”叶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那纸休书,我签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迈巴赫。
萧初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她猛地挣开万破军的手,朝叶辰的背影冲去。
“叶辰!你不能走!你——”
迈巴赫的车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车子缓缓启动,驶出萧家大宅的巷道。
萧初然追了几步,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崴了一下,整个人摔倒在地。
万破军跑过来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滚开!”她的声音尖锐得像碎了的玻璃,“谁让你碰我的!”
万破军的脸扭曲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了笑:“初然,你别激动,他就算有钱又怎么样?萧家也不是吃素的……”
“你闭嘴!”萧初然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你以为你是谁?你那个破万盛集团,在叶氏国际面前算什么东西!你——你就是个废物!”
她骂完这句话,整个人突然愣住了。
废物。
这两个字,她三年前对叶辰说过无数次。
而此刻,这两个字像一把回旋镖,精准地砸在了她自己脸上。
迈巴赫里,郑明远小心翼翼地问:“叶先生,我们现在去哪儿?”
叶辰靠在后座上,闭上眼,轻轻说了两个字。
“回家。”
车子拐出巷道,驶入金陵大道。
经过一家老字号的馄饨铺时,叶辰突然睁开眼。
“停车。”
他下了车,走进那家铺子,在老位置上坐下。
老板娘迎上来,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突然拍了一下大腿:“哎哟,这不是小叶吗?三年没见了,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当年你天天来我这儿吃馄饨,我还寻思你是不是搬家了!”
叶辰笑了笑:“李婶儿,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老板娘愣了一下,“你以前从来都是吃素馄饨的,还说要攒钱给你老婆买条金项链,我可记得清清楚楚。怎么,现在有钱了,就想换口味了?”
叶辰沉默了片刻,然后摇头。
“不换,还是老样子。”
老板娘笑了笑,转身进了后厨。
叶辰独自坐在那个靠窗的老位置上,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消息,来自萧初然。
“叶辰,我错了。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叶辰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馄饨端上来了,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脸。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只馄饨,送入口中。
味道没变。
是他,变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