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林月又被儿子的脚步声惊醒。
三岁的苏念安赤脚站在她卧室门口,月光把他瘦小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妈妈,有东西在哭。”他歪着头,眼睛空洞地盯着林月身后的墙角。
林月的后背瞬间爬满鸡皮疙瘩。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了。她强压住狂跳的心脏,扯出一个温柔的笑:“没有东西在哭,安安听错了,来,妈妈陪你睡。”
苏念安摇头,眼眶泛红:“不是听错,是那个黑黑的东西在哭,它说它好冷,找不到回家的路。”
林月僵在原地。她顺着儿子的视线看过去——墙角空空荡荡,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但苏念安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让她害怕。
三个月前,她的丈夫苏城在一场车祸中去世。从那以后,儿子就像变了一个人。白天沉默寡言,夜里频繁惊醒,总是说一些让人毛骨悚然的话。带他看了三个心理医生,都说只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时间恢复。
但林月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晚上,她决定不再逃避。当苏念安再次赤脚站在她门口时,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孩子抱上床,而是轻声问:“安安,那个东西还在哭吗?”
“嗯。”苏念安揉了揉眼睛,“它今天更冷了。”
“你能看到它?”
“一直都能看到。”苏念安走进来,爬上她的床,小手指着天花板,“还有那个,坐在灯上面的老爷爷,他一直在对我笑。”
林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的瞬间,她瞥见了床头柜上那张照片——她去世的父亲,正对着镜头微笑。
她的血液瞬间凝固。
“那是……外公?”她的声音在发抖。
“外公?”苏念安歪着头,“他说他好想妈妈,让我告诉你,他给你留了东西在老家堂屋的横梁上。”
林月猛地坐起来。父亲去世前确实说过在老家藏了东西,当时她以为老人糊涂了,翻遍了整个屋子都没找到。横梁上,她从来没检查过横梁。
第二天,她带着苏念安回了趟老家。踩着梯子爬上横梁,她的手触到了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存折和一枚古朴的玉佩。存折上有二十万,是她父亲一辈子的积蓄。
林月在横梁上哭了半个小时。
从那以后,她不再把儿子的话当成胡言乱语。她开始认真记录苏念安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看到”的东西。她发现儿子能看到的东西有规律——都是已经死去的人,而且都是带着强烈执念的亡魂。
有邻居家走失孩子的老奶奶,魂魄一直在小区门口徘徊,直到苏念安说出了孩子被埋在城东废弃工地下的位置,警方真的挖出了一具幼童遗骸,案子告破,老奶奶的魂魄才消散。
有对面楼那个总在深夜哭泣的女人,她的丈夫半年前“意外”坠楼,苏念安说“有个叔叔在阿姨背后,一直在推她”,林月犹豫再三还是报了警,警方调查后发现那女人确实长期遭受家暴,丈夫的“意外”另有隐情。
事情越闹越大。有人叫她“神婆”,有人说她装神弄鬼,还有人骂她利用孩子敛财。林月不在乎,她只知道每次苏念安帮一个亡魂完成心愿,儿子脸上的笑容就多一分,夜里惊醒的次数就少一次。
但真正让整条街都闭嘴的,是第三年冬天。
那年流感肆虐,对门张奶奶的老伴儿先走了,老人家受不了打击,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苏念安有天突然说:“张奶奶身边有个好亮好亮的光,她在笑,说要带张奶奶去个很美的地方。”
三天后,张奶奶在睡梦中安详离世。她女儿哭着说,母亲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嘴里念叨着“老头子来接我了”。
消息传开后,整条街的人看苏念安的眼神都变了。从怀疑到恐惧,从恐惧到敬畏,从敬畏到感激。
林月记得最清楚的,是那年除夕夜发生的事。
凌晨一点,苏念安突然从床上坐起来,脸色煞白:“妈妈,好多,好多东西在往这边来。”
林月吓了一跳,顺着儿子的视线看向窗外——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路灯昏黄的光和飘落的雪花。但她注意到,街角的监控摄像头在闪烁,邻居家的狗在狂吠,整条街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列队走过。
“它们在求救。”苏念安抓住她的手,小手冰凉,“有个好大好大的东西要来,它们都害怕。”
“什么东西?”
苏念安闭上眼睛,嘴唇在发抖:“我不知道,它好黑,好大,它在吃它们,吃得好快。”
林月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知道儿子在害怕,害怕到浑身发抖。她把苏念安抱在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怕,妈妈在,妈妈陪着你。”
苏念安把脸埋进她的胸口,闷闷地说:“妈妈,我要帮它们。”
“怎么帮?”
“我要开门,让它们进来躲一躲。”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林月从未见过的坚定,“但是开门会有危险,那个黑黑的东西也会进来。”
林月沉默了整整一分钟。她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装着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恐惧、勇敢、慈悲,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古老智慧。
“那就开。”她说,“妈妈陪你。”
苏念安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他让林月关掉家里所有的灯,把父亲留下的那枚玉佩放在门口,然后母子俩坐在客厅中间,苏念安闭上眼睛开始轻声念着什么。
那不是任何语言,林月听不懂。但那些音节落在地上,像石子投入水中,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她感觉到空气在震动,温度在下降,有什么东西正从四面八方涌来,穿过墙壁,穿过窗户,穿过一切阻碍。
她抱紧儿子,假装自己很镇定,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感觉到。她闭着眼睛,均匀地呼吸,像每一个普通的夜晚,像每一个普通的母亲,在陪着普通的儿子入睡。
但她知道,从今夜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凌晨三点,苏念安睁开眼睛。他的瞳孔变成了金色,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光。
“走了。”他轻声说,“那个黑黑的东西走了。”
“那些……东西呢?”
“也走了,它们说谢谢。”苏念安靠在她肩上,声音越来越小,“妈妈,我好累。”
“睡吧。”林月吻了吻他的额头,“妈妈在。”
苏念安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林月抱着他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她注意到,街对面那棵枯了三年的老槐树,枝头冒出了新芽。
那是大年初一的清晨,整条街的人推开窗户时都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监控录像记录下了那个诡异的画面——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林月家的窗户里透出金色的光,像是有太阳在里面升起。
后来有人说,那条街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出过怪事。有人说苏念安是天生阴阳眼,有人说他是活佛转世,还有人说那不过是巧合。
只有林月知道真相。
她儿子不是神,不是佛,不是任何了不起的存在。他只是个能看到另一个世界的孩子,而她,只是个在半夜装睡,配合孩子阴阳调和的普通母亲。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