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推开那扇熟悉的门时,手指在门把上停留了三秒。

她以为自己会哭,或者发抖,或者像所有重生小说里写的那样,心脏狂跳不止。但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平静地走进这间十平米的出租屋,看着二十岁的自己那台屏幕碎了一半的笔记本电脑,看着桌上凉透的泡面,看着镜子里那双还没被绝望彻底吞噬的眼睛。

《俗骨:兄妹禁忌深渊,沉沦不悔》

上一世,她死在三十二岁。

死在精神病院的约束床上,浑身溃烂,瘦成一把枯骨。死前最后听到的消息,是沈渡舟的婚礼。她的亲哥哥,娶了那个亲手把她送进地狱的女人。

《俗骨:兄妹禁忌深渊,沉沦不悔》

多讽刺。

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人放烟花。

“昭宁?你回来了?”

门被推开,沈渡舟站在门口。二十三岁,刚从军校毕业,脊背挺得笔直,眉目间是还没被世俗磨去的锋利。他手里拎着一袋药,看到她的瞬间,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心虚。

“哥。”沈昭宁叫了一声,声音平静得像在叫一个陌生人。

沈渡舟顿了顿,把药放在桌上:“发烧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要不是你们辅导员联系我,你是不是打算一个人烧死在这儿?”

他的语气很凶,但动作很轻。他伸手探她额头的温度,指腹干燥温热,带着淡淡的烟草味。沈昭宁没躲,甚至微微仰起脸,让他摸得更清楚一些。

上一世,她躲了。

因为她害怕。害怕自己心脏快要跳出喉咙的声音被他听见,害怕他发现自己看他的眼神里藏着不该有的东西。她躲了整整十二年,从十五岁躲到二十七岁,躲进抑郁症的诊断书里,躲进安眠药的瓶子里,躲进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最后躲进精神病院。

然后她死了。

沈渡舟在她死后的第三天,娶了别人。

“退烧了。”他收回手,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你眼睛怎么红了?谁欺负你了?”

沈昭宁没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她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他在想,是不是昨晚那个电话。他在想,是不是那句话说得太重了。他在想,沈昭宁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他永远都在想。想得太多,说得太少。上一世的沈昭宁恨透了他这一点,恨他明明可以伸手,却偏要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悬崖。

“哥。”她又叫了一声。

“嗯。”

“你喜欢我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沈渡舟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沈昭宁看见了。她太熟悉他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寸肌肉的紧绷,每一次呼吸频率的变化。这是她用命换来的熟悉。

“你说什么胡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发烧烧糊涂了?”

沈昭宁笑了。

上一世,她问过同样的问题。在二十三岁的某个深夜,她喝了半瓶红酒,鼓起这辈子所有的勇气,问他:哥,你喜欢我吗?

他给了同样的回答:你说什么胡话?

然后她信了。信他真的只是把她当妹妹,信那些若有若无的触碰、那些深夜的电话、那些刻意制造的不期而遇,全都是她想多了。她用了十二年时间说服自己是个变态,是个觊觎亲哥哥的变态。

直到她死前的那个夜晚。

她的心理医生——沈渡舟后来的妻子——坐在她的病床前,微笑着告诉她一个事实。

“他当然喜欢你。从你十五岁开始,他就喜欢你。但你不知道他为你放弃了什么,对吧?”那个女人翻开一本旧的笔记本,上面是沈渡舟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天日期——她十五岁生日那天。“他本来要被保送出国的,因为你,他放弃了。他本来可以进总参的,因为你,他选了最普通的连队。他甚至去看了心理医生,想知道怎么才能不喜欢自己的亲妹妹。”

“但他不敢告诉你。因为他怕你承受不了。所以他选择了一辈子不说,一辈子看着你。”

“而我,帮他做了这个决定。”

那个女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胜利者的怜悯。

沈昭宁在那天夜里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不是因为恨沈渡舟。是因为她终于知道,她爱的那个人,也爱她。但这份爱被所有人当成武器,用来杀死她。

“昭宁?”沈渡舟见她一直不说话,蹲下来与她平视,“你到底怎么了?别吓我。”

沈昭宁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上一世,她死的时候,这道纹已经深得像刀刻的。

“哥,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真回答我。”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问。”

“如果我告诉你,我不在乎世俗怎么看,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不在乎下地狱,你会在乎吗?”

沈渡舟的表情终于裂开了。

他猛地站起来,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书架,几本书掉下来砸在地上。他看着沈昭宁,瞳孔微微震动,嘴唇翕动了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话:“你烧到多少度?我带你去看医生。”

沈昭宁没动。

她靠在床头,头发散在肩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得像一潭死水。她看着这个比她大五岁的男人,这个从小保护她、照顾她、为了她放弃一切的男人,这个在所有人面前冷静自持、唯独在她面前会慌神的男人。

“我没发烧。”她说,“我很清醒。比我这辈子任何时候都清醒。”

“沈昭宁!”

“你叫我全名也没用。”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容让沈渡舟心里发寒,“哥,你听好了。上辈子我没敢说的话,这辈子我全都要说。我喜欢你,不是妹妹对哥哥的那种喜欢。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一天两天,是一辈子。你可以拒绝我,可以骂我变态,可以从此不见我。但你不许再替我决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许再替我选择放弃还是争取。”

“你听明白了吗?”

沈渡舟站在原地,像被人钉在了地板上。

他的脸在极短的时间里变换了好几种表情——震惊、慌乱、恐惧、痛苦,最后定格在一种沈昭宁从未见过的神情上。那是一种被逼到绝路的困兽才会有的眼神,绝望到极点,反而生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知道。”

“我们是亲兄妹。”

“我知道。”

“这会毁了你。”

“那就毁了。”沈昭宁说,“反正上一世,我已经被毁过一次了。”

沈渡舟听不懂这句话,但他听懂了她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冲动,不是一时糊涂,不是发烧烧出来的胡话。那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决定。

他在她床边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深黑,久到他手里的药袋被攥得皱成一团,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麻,久到沈昭宁以为他会转身离开,从此消失在她的生命里。

但他没有。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她的被子里。

沈昭宁感觉到被子在微微颤抖。她伸手,慢慢覆上他的后脑勺,指腹穿过他短硬的发茬,感受着他头皮传来的温度。

“哥。”

“别说话。”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面,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沙哑,“让我想想。”

“想什么?”

“想怎么才能两全。”

“没有两全。”沈昭宁说,“从来就没有。”

沈渡舟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像被人捅了一刀。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看着你被所有人指着鼻子骂?看着你被人叫变态、叫不要脸?看着你被赶出家门、丢了工作、活不下去?沈昭宁,你告诉我,我他妈要怎么眼睁睁看着你下地狱?”

“那就一起下。”

沈昭宁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羽毛。

但沈渡舟听见了。

他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他看着沈昭宁,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情绪,多到他三十八年的人生经验完全无法处理。

“你说什么?”

“我说,那就一起下地狱。”沈昭宁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吗?我告诉你。因为我上辈子就是被他们毁掉的。你也是。他们用道德、用伦理、用‘为你好’三个字,把我们两个都毁了。”

“我不管你信不信,但我死过一次了。我在精神病院里咬断舌头死的,死之前最后听到的消息,是你娶了那个把我送进去的女人。”

沈渡舟的脸彻底白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上辈子娶了别人。”沈昭宁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说你喜欢我,但你不敢说。你放弃了保送、放弃了前程、放弃了所有东西,就是不敢放弃所谓的道德。然后你把我推给别人,看着我被人骗、被人害、被人逼疯,最后你娶了害我的那个人,在我死的第三天。”

“你满意了吗?”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沈渡舟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昭宁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有她藏了两辈子的东西。

“哥,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她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辈子,我不会再等了。”

窗外有烟花炸开,照亮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终于碎了。

也终于,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