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和十四年,大雪。

我重生在嫁进镇国公府的第三日。

彼时新婚的红绸还未撤尽,继妹沈玉瑶已经端着茶盏坐在正厅,笑眯眯地喊我“姐姐”。

上一世,我对她掏心掏肺,把自己嫁妆里的三千亩良田、五间铺面全填了国公府的无底洞,换来的是她踩着我的脸爬上世子夫人的位置,而我被一杯鸩酒送走。

眼一闭一睁,我回到了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

“姐姐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认床没睡好?”沈玉瑶把茶递过来,手指上的翡翠戒面在日光下泛着润泽的光——那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上一世她说“借去戴戴”,再也没还过。

我接过茶,没喝,直接泼在地上。

“沈玉瑶,昨晚上世子歇在东厢房了吧?”

她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红了眼眶:“姐姐这是什么话?姐夫的事,我哪里知道……”

我懒得跟她演。

上一世我用了一年才查清楚,新婚夜世子根本没进我的房,直接去了她的院子。两人早就勾搭成奸,之所以娶我进门,不过是因为我爹刚升了户部侍郎,手里捏着漕运的银子,而我这个嫡长女又出了名的“好拿捏”。

“行了,别装了。”我站起身,把茶盏搁回她手里,“回去告诉世子,明早我要去宗祠开祠堂,请族老们做个见证——和离。”

沈玉瑶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那个上辈子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沈昭宁,会说出这两个字。

我转身回了卧房,铺开纸笔,给父亲写了一封信。

上一世我死得窝囊,这辈子,谁都别想再占我一文钱的便宜。


次日一早,世子裴衍之来了。

他穿一身月白锦袍,面容端正如画,是京城出了名的俊朗公子。上辈子我就是被这副皮囊迷了心窍,甘心掏空家底替他填窟窿。

“夫人,听说你要开祠堂?”他语气温和,像哄孩子。

我坐在窗前喝茶,头都没抬:“世子耳朵倒灵。”

“夫妻之间有什么误会可以说开,何必闹到族老面前?”他走过来,伸手想握我的手,“我知道这几日冷落了你,实在是朝中事务繁杂……”

我收回手,抬头看他,笑了。

“世子,你欠顺兴当铺的三万两银子,是用我沈家印信做的保吧?”

裴衍之的手顿住了。

“城南那块地皮,你打着岳父的名头压价强买,如今地价翻了三倍,差价你打算什么时候分我沈家一半?”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还有,你上个月在醉仙楼设宴,请的是兵部的王侍郎,席间送了一对前朝玉瓶——那是从我嫁妆单子里拿的。”

“沈昭宁,你——”

“我什么?”我逼近一步,“我是不是该继续装聋作哑,替你还债、替你打点、替你养外室?”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

上辈子我替他还了十年债,替他铺了十年的路,直到他把沈家榨干、把我爹拉下马,才终于露出真面目。

“裴衍之,要么和离,沈家的东西一文不少还回来;要么我把这些证据递到都察院,咱们看看你镇国公府能不能扛得住。”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终于冷笑一声:“你以为和离了,沈家就能好过?你爹的漕运差事,全凭我在朝中周旋。”

“不劳费心。”我从袖中抽出那封信,“我已经给父亲去了信,请他明日进京述职——漕运上的猫腻,他自会向圣上面陈。”

裴衍之瞳孔骤缩。

他万万没想到,我会连亲爹的把柄一起握在手里。

“你疯了?那是你亲爹!”

“是啊,所以我才要救他。”我收起笑意,冷声道,“与其等他被你拖下水,不如让他主动坦白,从轻发落。裴世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暗中勾结盐商,打着沈家的旗号走私,等我爹替你背了锅,你正好一脚踢开沈家——上辈子,你不就是这么干的吗?”

他后退了一步,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狼狈。

“你到底是谁?”

“你的索命阎王。”


和离的事办得干脆利落。

裴衍之怕我手里还有更狠的证据,乖乖把沈家的产业全吐了出来,连带着还赔了我一笔封口费。

消息传出去,京城炸了锅。

人人都说沈家嫡女是个疯子,新婚三日就闹和离,这辈子别想再嫁人了。

沈玉瑶更是哭得梨花带雨,跑去国公夫人面前告状,说我在娘家时就容不下她,如今嫁了人还要害她名声。

我懒得搭理。

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和离后的第七天,我去了城东的“聚贤书坊”。

书坊老板姓陈,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看上去人畜无害。但我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是京城最大的书商,手里攥着半个文坛的喉舌。

上一世,裴衍之就是靠他运作舆论,把自己包装成“寒门清官”的形象,骗得圣心大悦。

这一世,我先下手为强。

“陈老板,我有个生意想跟你谈。”

他笑眯眯地倒茶:“沈大小姐,您刚和离,不在家休养,跑来找我一个粗人做什么?”

我把一沓稿纸推过去。

“《裴世子风流录》,一共二十回,写的是镇国公府嫡长子如何勾结盐商、侵占民田、私纳外室。”我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说,“第一回我白送,你要是觉得能卖,后面每回一百两。”

陈胖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翻开稿纸,只看了两页,额头上就开始冒汗。

“这……这都是真的?”

“真不真不重要。”我放下茶盏,“重要的是,京城的人爱看。”

他抬起头,打量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沈大小姐,您可不像外头传的那样——什么佛系嫡女,我看您是尊真佛,专收妖孽的。”

“过奖。”我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这是第二回的梗概,盐商贿赂那一段,我写了他收银子的具体时辰和地点——陈老板要是感兴趣,可以先去查证,再决定要不要跟我合作。”

他接过纸,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沈大小姐,您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裴衍之身败名裂。”我放下茶盏,微微一笑,“顺便,赚点零花钱。”


事情比我想的还顺利。

《裴世子风流录》第一回上市当天就卖断了货,陈胖子连夜加印,第二回、第三回紧随其后,京城上下都在传阅。

裴衍之在朝堂上被御史弹劾,圣上震怒,下令彻查。

镇国公府急了,四处打听是谁在背后搞鬼。

沈玉瑶第一个想到我,跑到我的宅子里又哭又闹,说我是蛇蝎心肠,要害死姐夫。

我让人把她拦在门外,隔着影壁回了她一句话:“沈玉瑶,你手上那枚翡翠戒指,再不还我,我就写进书里——题目都想好了,《继妹与姐夫的东厢夜话》。”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第二天一早,那枚戒指连同一只木匣被放在了我的门口。木匣里还有她从我这儿“借”走的金簪、玉佩、玛瑙串,整整齐齐码了三层,附着一张字条:

“姐姐息怒,妹妹知错。”

我拿起那张字条,笑着摇了摇头。

上辈子她害死我全家的时候,可没写过“知错”两个字。


三个月后,裴衍之被革职查办,镇国公府被抄家。

消息传来时,我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陈胖子来了,笑眯眯地把一叠银票放在桌上。

“沈大小姐,书卖了八千册,这是您的分红,一共三千两。”

我数都没数,揣进袖子里。

“下本书写什么?”他搓着手,两眼放光,“您这文笔,这爆料,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

“不急。”我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我得先回一趟沈家。”

“回家?”

“对。”我笑了笑,“我爹明日到京,我娘哭着想见我——上辈子我跟家里决裂,到死都没能再见她一面。”

陈胖子愣了一下,没多问,拱了拱手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天光。

上一世我死在二十岁,这辈子才刚刚开始。

裴衍之倒了,沈玉瑶废了,沈家的危机暂时解了。但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京城的水深得很,镇国公府不过是冰山一角。

不过没关系。

这辈子,我不做谁的妻子,不做谁的继室,不做谁的踏脚石。

我只做沈昭宁。

那个佛系了一辈子、最后被人连骨头都嚼碎了的沈昭宁,这辈子要当一回真正的——活阎王。

至于嫁人?

呵。

上辈子嫁人的苦头我吃够了,这辈子谁爱嫁谁嫁,我只想搞钱、搞事业、搞死所有对不起我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聚贤书坊隔壁新开了家茶楼,老板是个退了伍的边军将领,话不多,但看人很准。

我第二次去喝茶的时候,他送了我一碟桂花糕,说:“沈大小姐,您这双手,写书太浪费了。”

我问他:“那该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跟我合伙做生意,我出本金,你出脑子。”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毕竟搞钱这种事,一个人搞,总不如两个人快。

至于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管他呢。

上辈子我死在男人的甜言蜜语里,这辈子,我只信银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