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急诊室的灯刺得我眼睛发疼。
“急性盆腔炎,再拖两天可能要手术。”女医生摘下口罩,看着我病历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你每次痛经都硬扛?”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十年来,每个月的这几天都像有人拿钝刀在我小腹里搅。我妈说痛经正常,忍忍就过去了。男友说喝点红糖水就好了。同事说生完孩子自然就不痛了。
他们说得都轻巧。
“布洛芬吃过吗?”医生问。
“吃过,后来胃吃坏了。”
“短效避孕药呢?”
我愣了一下。在我接受的二十六年教育里,避孕药这三个字约等于不自爱。
医生看出我的犹豫,叹了口气:“你子宫内膜异位症的可能性很大,光靠忍解决不了问题。明天挂个妇科专家号,做个详细检查。现在先给你开个止痛针。”
打针的时候,隔壁床送来一个女孩,脸色惨白,蜷缩成虾米状。她男朋友急得满头大汗:“医生她怎么了?下午还好好的!”
“痛经晕厥。”护士简短地说,“你们男生也多上点心,这不是小事。”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上个月在办公室,我疼得直冒冷汗,组长让我去茶水间休息,说别影响大家工作。我趴在桌上,听见外面有人说:“至于吗,不就是来个大姨妈。”
至于吗?
当然至于。全球每十个人里就有八个经历过痛经,其中百分之十五的人严重到影响正常生活。可没人把这事儿当病。
第二天我挂了专家号。B超、血常规、CA-125,一套检查做下来,医生拿着报告单说:“子宫内膜异位症四期,囊肿已经五厘米了,建议手术。”
我妈在电话那头说:“不就是痛经吗?医生吓唬你的。”
我挂了电话,在走廊里坐了半个小时。旁边一个姐姐递给我一颗糖:“别怕,我去年刚做过,现在不痛了。”
“真的?”
“真的。”她笑了笑,“但术后要打半年针,让病灶彻底萎缩。很多人一听要打针就不治了,结果复发更严重。”
我嚼着糖,决定手术。
术后第二个月,我第一次体验到了什么叫“来月经没感觉”。那种十年来每个月都要经历的生不如死的痛,突然消失了。我站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哭了十分钟。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恨自己为什么忍了这么久。
我发了条朋友圈,把十年的经历从头到尾写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痛经不是矫情,是病,得治。那些让你忍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在害你。”
我妈第一个评论:“妈错了。”
男友——现在是前男友了,因为他始终觉得止痛药伤身体,红糖水才是王道——在微信上问我:“至于发那么大火吗?”
我直接拉黑。
今天是我术后半年的复查日。候诊室里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脸色发白,手捂着肚子,她妈妈在旁边说:“忍忍,一会儿看医生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女孩的眼睛:“很疼对不对?”
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告诉阿姨,疼到几分?十分是最疼。”
“八分。”她声音发抖。
我从包里拿出一片布洛芬,递给她妈妈:“让她现在就吃,空腹也吃,疼到这个程度顾不上伤胃了。等医生开药太慢。”
她妈妈犹豫了一下,接了。
我站起来,看着诊室门口排着的长队,全是女人,从十五到五十,每个都捂着小腹,每个都一脸习以为常的忍耐。
我突然想起医生说过的一句话:痛经不是必修课,疼痛不是勋章,你不需要用忍耐来证明自己是好女人。
这句话我用了十年才听懂。
我希望她们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