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阙之上,风雷交加,血雨倾盆。
苏云瑶站在万丈断崖边缘,长发被狂风吹得凌乱不堪,身上那件象征着仙界至尊的白金战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变成暗红的颜色。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心脏处赫然一个空洞——她的至尊之心,被人从背后一剑刺穿。
“为什么……”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两个人。
一个曾是她最信任的结义兄弟,自幼与她一同在仙界摸爬滚打,历经九死一生,她为他挡过天劫、屠过魔尊,将手中的资源、功法、法宝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另一个,是她深爱的未婚夫,二人定下白头之约,她以为他是那个能陪她走到最后的人。
然而此刻,这二人并肩而立,手中长剑还在滴着她的血。
“为什么?”谢云庭嗤笑一声,那张曾经温柔的脸此刻写满了贪婪与狰狞,“你问为什么?苏云瑶,仙界三万年,你独占至尊之位,手握九天之权,你以为这一切是靠你一个人得来的?我为你出生入死,替你挡了多少明枪暗箭,到头来连个至尊副手的位置都捞不到。”
“至尊之心在你体内,我们永远只能是你的陪衬。”陆尘风淡淡开口,语气里没有任何感情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你知道吗,那颗心脏原本就该是我的。上古典籍记载,至尊之心择主而生,天生一对,两颗至尊之心才能炼成九天无上之法。你死了,另一颗才会觉醒。”
苏云瑶死死盯着陆尘风,那个她曾经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男人。他的眼神像冰一样冷,没有一丝愧疚,没有一丝犹豫。
“所以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至尊之心?”
“不然呢?”陆尘风扬了扬眉,“你以为我真的会爱上你?你的固执、你的高傲、你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早就让我作呕了。”
苏云瑶闭上眼睛,鲜血从嘴角溢出。
她想起来了。谢云庭在她寿宴上递来的那杯酒,陆尘风每晚为她“疗伤”时按在她胸口的那双手,还有他们二人近三年来在背后悄然结成的联盟——这一切都不是偶然,而是一场精心策划了三百年的阴谋。
三百年。
她花了三百年的时间,亲手养大了两头狼。
“杀了她,取至尊之心。”谢云庭握紧手中的弑神剑,步步逼近,“她活着,我们就永远是附庸;她死了,九天仙界才能迎来真正的主人。”
苏云瑶睁开眼,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太冷,冷到让谢云庭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得到一切?”她轻声说,声音在呼啸的风中几不可闻,“谢云庭,你还记得三百年前你险些被魔界大军围杀,是谁孤身一人杀入敌阵把你救出来的?陆尘风,你还记得你渡天劫失败、形神将散之时,是谁散尽修为为你续命的?”
两人的脸色同时变了变,但只是一瞬。
“少废话!”谢云庭暴喝一声,弑神剑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剑气斩下。
苏云瑶没有躲,也没有闪。
她张开双臂,任由那道剑气劈入她的身体。肉体撕裂的剧痛席卷而来,骨骼寸寸碎裂,神魂在那一瞬间被撕成千百碎片。但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用尽全部力量捏碎了藏在袖中的一枚古朴玉佩——那是她师尊临终前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师尊说,这东西只能在必死之时动用。”她在心中默念,“师尊还说,当你以为看透了人心时,其实你什么都没看透。”
眼前的光明一点一点消散,最后只剩下一片漆黑。
在她彻底失去意识的瞬间,一道微弱的光芒从玉佩中涌出,裹住了她残破的神魂,坠入了无尽虚空。
一股冰凉的水流灌入口鼻,呛得苏云瑶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她下意识抬起手臂挡住光线,却发现自己的手不是原来那双布满伤痕和沧桑的手——这双手细嫩白皙,指节分明,分明是一双年轻女子的手。
她愣住了。
周围是一片陌生的山野,溪水从她身侧哗哗流过,清澈见底。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头看向水中的倒影——一张年轻的面孔映入眼帘,清丽中带着几分稚气,眉眼间却有着她熟悉的轮廓。
这不是她的脸,但这张脸她认识。
慕瑶。青云宗一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三日前被人暗算推落悬崖,整个青云宗都以为她已经死了。
“慕瑶?”苏云瑶喃喃念出这个名字,脑海中忽然涌入大量的记忆碎片——关于这个女孩短暂而悲惨的一生。
她被人推下悬崖的原因很简单:她偶然撞见了宗内一位内门长老的嫡传弟子在私下修炼禁术。仅此而已。
“至尊之局,环环相扣。”师尊临终前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你以为你死了就结束了?不,云瑶,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苏云瑶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上一世,她是九天至尊苏云瑶,统御仙界三万年,坐拥无边权势。三万年,她见过太多生死离别,尝过太多阴谋诡计,却始终学不会防备自己最亲近的人。她以为真情可以换来真情,以为付出就能得到回报,以为谢云庭和陆尘风的每一句承诺都是发自内心的。
结果呢?
她死在自己最信任的人手里,死在他们的贪婪和野心之下。
“三万年的至尊之位,抵不过一颗至尊之心的诱惑。”苏云瑶缓缓站起来,拍掉衣袍上的泥土,眼中翻涌着冷冽的光,“这一世,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上一世,她死得窝囊。
这一世,她要让所有背叛她的人,血债血偿。
青云宗坐落在苍梧山脉中段,宗门虽然算不上仙界的顶尖势力,但在凡界也算一方霸主。苏云瑶——或者说慕瑶——拖着虚弱的身子回到宗门时,门口的守卫像见了鬼一样瞪大眼睛。
“慕……慕瑶?你不是死了吗?!”
“托你的福,阎王不收。”苏云瑶淡淡回了一句,抬脚走进宗门。
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按照原来的计划,她本该在半个月后参加青云宗的内门选拔。上一世的慕瑶资质平庸,靠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勉强撑过了选拔,最终也只是混了个外门弟子的身份,在宗门里被欺压了整整十年。
但现在的她,已经不是那个怯懦的小丫头了。
三万年仙界的修行经验,无数失传的上古功法,各种禁术密卷——这些东西都刻在她的神魂深处,哪怕换了具身体,该记得的东西一样没忘。
回到住处,苏云瑶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盘腿坐下,运转体内残余的那一点灵气。
她现在的身体资质确实差,灵根驳杂,修为只有练气三层,放在青云宗连最底层的外门弟子都算不上。但这一点不耽误她修炼——仙界三万年,她亲手创下的功法不下百部,随便拿出一套来都足以碾压凡界所有宗门。
“练气三层……啧,比我想的还差。”苏云瑶内视丹田,忍不住皱眉,“但没关系,三天之内,我能让它变成筑基。”
三天筑基,这话要是被青云宗任何一个人听见,怕是要笑掉大牙。凡界修士从练气到筑基,天赋绝佳者也要三到五年,庸才甚至一辈子都跨不过这道门槛。
但苏云瑶不在这两者的范畴之内。
她是上一世的九天至尊,三万年的修行记忆,就是她最大的金手指。
第七天清晨,苏云瑶在青云宗后山的密林中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浑身是伤,蜷缩在一棵老槐树根下,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苏云瑶本来打算直接走掉,但余光扫过少年脸上那道疤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张脸,她认识。
上一世,她统御仙界三万年的过程中,有过无数敌人,也结过无数盟友。但真正让她记住的人不多,这个少年算一个——不,不应该叫少年,上一世的他在几千年后成了一个让整个仙界闻风丧胆的存在,人称“杀神”燕北归。
传说燕北归年轻时曾被人废去修为,扔在山野中等死。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也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学来一身惊世骇俗的本事。他只用了短短五百年,就从凡界杀入仙界,一路踏碎无数强敌的尸骨,最终成为与苏云瑶齐名的至尊之一。
而现在,苏云瑶知道那个传说是怎么来的了。
他就是在今天、在这里、在被人扔进山野后奄奄一息时,被一个人救活的。
上一世救他的人是谁,苏云瑶不知道。但这一世,她刚好路过。
“有意思。”苏云瑶蹲下身,探了探少年的脉搏。
经脉寸断,丹田碎裂,身上大大小小数十处伤口,失血过多,整个人已经处在濒死边缘。以凡界的医疗手段,这人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但苏云瑶不是凡界的医疗手段。
她咬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滴精血滴入少年口中,随即抬手按在他胸口,一缕精纯至极的灵气从她掌心渡入少年体内,沿着断裂的经脉一寸一寸地修复。
这是仙界失传已久的“续命术”,需要施术者消耗自身精血和大量灵力。以苏云瑶现在的修为,施展这门功法对她的身体是巨大的负担,但她说做就做,没有丝毫犹豫。
不是因为她善良。
上一世的“杀神”燕北归,是九天仙界的脊梁之一,曾经在对抗域外天魔的大战中撑起了一道防线,救了无数仙民的性命。这样的人,不应该死在这种地方。
灵气运转了整整一个时辰,少年的脸色终于从灰白转为红润,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苏云瑶收回手,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命捡回来了,能不能活看你自己。”她站起身,看了一眼昏睡中的少年,转身离开。
三天后,她再去后山的时候,少年已经醒了。
他坐在老槐树下,一言不发地打量着苏云瑶,那双眼睛深邃得不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是你救的我?”
“是。”
“为什么?”
苏云瑶看着他,忽然笑了:“因为你欠我一个人情,而这个人情,你以后会还的。”
少年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
他没有问苏云瑶是谁,也没有问她怎么救的自己,只是简短地应了一个字。苏云瑶看得出来,这个少年的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孤傲。即便他此刻一无所有、浑身是伤,他的眼神依然是俯视的姿态。
“燕北归。”苏云瑶忽然叫出他的名字。
少年瞳孔猛地一缩:“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苏云瑶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古旧的帛书,扔到少年面前:“这里面记载的功法,比你在凡界能找到的任何功法都强百倍。好好修炼,别死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帛书,脸色骤变。
那帛书上记载的功法,正是后世让“杀神”燕北归名震仙界的《九幽灭天诀》。这套功法,本应该在三千年后才被燕北归从一座上古遗迹中发掘出来。
现在,苏云瑶提前把它给了他。
青云宗的内门选拔如期而至。
苏云瑶站在比武台上,对面站着一个趾高气昂的青年——赵峰,内门长老赵鹤鸣的嫡传弟子,筑基中期修为,在青云宗年轻一辈中排名前三。
更重要的是,慕瑶上一世就是被这个人推下悬崖的。
赵峰看到苏云瑶时,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慕……慕瑶?”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你没死?”
“托你的福,活得很好。”苏云瑶淡淡地说。
赵峰的慌乱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就算你没死又怎样?一个练气期的废物,也敢站上内门选拔的比武台?我劝你识相点,自己认输滚下去,免得被打得太难看。”
台下哄笑一片。所有人都知道慕瑶是什么水平,练气三层,在青云宗的外门弟子中都算垫底的。
苏云瑶没有理会那些嘲笑声,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赵峰冷哼一声,身形暴起,一掌裹挟着雄浑的灵力拍向苏云瑶面门。
这一掌,他用了七成力。
按照他的判断,一个练气三层的废物根本躲不开这一掌,就算硬抗也是重伤的下场。他想在这里彻底解决掉慕瑶,让她再也没机会开口说出那件事。
但他的判断错了。
苏云瑶没有躲,也没有硬抗,而是伸出手指,轻描淡写地在赵峰拍来的掌心上点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
赵峰只感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掌心涌入,整条手臂的骨骼瞬间寸寸碎裂,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比武台下,口中鲜血狂喷。
全场死寂。
所有人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脑子完全转不过来。
练气三层?一招击败筑基中期?
这是什么怪物?
裁判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高声宣布:“慕瑶,胜!”
苏云瑶站在比武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口吐鲜血的赵峰,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峰,三日前你把我推下悬崖的账,今天只还了个利息。本金,我会慢慢收。”
说完,她转身走下比武台,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身后,赵峰的脸色变得煞白。
苏云瑶不知道自己花了多长时间,才将这一世的一切安排妥当。她只知道,当她站在苍梧山脉最高处的山巅上时,九天之上的星斗正在无声地运转,仿佛在见证一个亡者的归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这具身体里没有至尊之心,只有一颗凡人的心脏在跳动。
但没关系。
上一世,至尊之心是她的力量之源;这一世,她要让所有人知道,没有至尊之心的苏云瑶,依然是苏云瑶。
“谢云庭,陆尘风。”她缓缓念出那两个名字,声音在山风中散开,如冰刃般锋利,“好好活着,别死得太早。”
“因为我回来的时候,你们的死期就到了。”
山风吹起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九天之上,星辰微颤,仿佛连天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而战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