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7月17日,晚上八点整。
我妈正在给我洗澡,突然手指僵住,水瓢“咣当”掉在地上。她瞪着我身后,瞳孔缩成了针尖。
我转过头。
浴室的镜子里,我们母子俩身后,站着第三个影子。
不是我的,也不是我妈的。那个影子比我们高出一整个头,轮廓像一只弯腰的虾,头顶有两根弯曲的突起,像是角,又像是天线。
我妈尖叫着把我搂进怀里。下一秒,整栋楼都炸了。
尖叫声从每家每户的窗户里涌出来,锅碗瓢盆摔碎的声音、小孩的哭嚎、老人念阿弥陀佛的颤音,汇成一片。我家的老式电视机没开,却自己亮了,满屏雪花,雪花中间慢慢渗出一张脸——没有五官,皮肤像揉皱的纸,眼眶的位置是两个黑洞,越凑越近,像是要从屏幕里爬出来。
我爸从书房冲出来,脸色煞白,第一件事不是护住我们,而是冲到阳台上往外面看。他后来跟我说,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整个小区的窗户全亮着,每一家阳台上都站着人,所有人都在往天上看。
天上有什么?
月亮变成了红色,不是月食那种暗红,是像刚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鲜红,红得刺眼。月亮正中央,站着一个女人。
隔着那么远,所有人都能看清她的脸。
太清楚了,清楚到不合理。
她穿着白色的长裙子,裙摆没有风也在飘,长发垂到腰际,脸惨白,嘴唇却是漆黑的。她低着头,像是站在悬崖边上俯视人间。然后她笑了。
全中国十三亿人,同时看见她笑了。
那一刻,所有屏幕——电视机、电脑显示器、手机、甚至电梯里的广告屏——全部切换成同一个画面:那个月亮上的女人。收音机、车载广播、所有能发声的电器,同时传出一句话。那句话是用中文说的,字正腔圆,但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直接在你的脑子里炸开:
“我回来找你们了。”
信号中断。全城停电。
黑暗持续了整整七分钟。
七分钟后,电来了,月亮恢复正常颜色,所有屏幕恢复原样,那个女人消失了。但全中国的派出所、公安局、市长热线,在同一秒被打爆。电话线路瘫痪了整整两个小时。
官方通报来得很快。当晚十一点,新闻联播紧急插播:这是一次罕见的全球性光学幻觉现象,叠加了电磁波异常扰动,属于自然奇观,请民众不要恐慌。
没人信。
因为第二天,全国各地的寺庙、道观、教堂门口,排起了有史以来最长的队伍。香火卖断货,和尚念经念到嗓子哑。第三天,全国各地开始出现集体自首潮。北京某派出所一上午接到四百多人自首,小偷、诈骗犯、贪污的公务员、婚内出轨的丈夫,哭着喊着说自己看见鬼了,鬼要来索命了,求警察把他们抓起来,牢里安全。
我太爷爷就是在第四天开口说话的。
他一百零三岁,瘫痪在床十二年,老年痴呆七年,已经三年没说过一个完整的词。那天他突然坐起来了,端端正正坐在床上,眼睛亮得像灯,把我爸叫到跟前,说:“民国三十一年,河南大饥荒,饿死三百万人。那一年腊月,我在许昌城外见过她。”
我爸吓得腿软,问我太爷爷见过谁。
“月亮上的那个女人。”我太爷爷说,“她不是鬼,她是比鬼更老的东西。当年她来过一次,被我师父封住了。师父说,七十年后她还会回来。算一算,今年正好七十年。”
我太爷爷说完这段话,就咽气了。
他死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眼睛盯着天花板,好像在看什么东西从天花板上飘走。
那年我四岁,是这场闹鬼事件里最小的目击者之一。后来我长大,查遍了所有能查的资料,发现1999年7月17日晚上八点,全中国确实有记载的集体目击事件,但官方资料极少,民间讨论被大量删除,偶尔在论坛深水区找到只言片语,发帖时间都是凌晨三点,然后第二天就没了。
直到2019年,我在国家档案馆实习,偶然翻到一份解密的内部报告,编号是“民99-0721”。报告里说,1999年7月18日凌晨,全国各地派出所在四十八小时内,共收到“非正常死亡报告”三千二百一十七起。死者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的房间里没有镜子。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房间里的镜子,全部碎了。
从里面碎的。
法医在碎玻璃上提取到一种无法分类的残留物,送去化验后得出两个字:指纹。但那种指纹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灵长类动物,也不属于任何人类。
报告的最后一页,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面碎了一半的穿衣镜,残存的镜面上,有一个手印。五个指头,细长,比正常人的手指长出一倍,指甲的位置是尖的。手印旁边,镜面上有一行字,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我还没找到他。”
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红色批注,墨水已经褪色,但我还是看清了上面的字:
“她还会回来。准备第二次封印。”
批注人的签名潦草,但我认出了那个名字。
那是我太爷爷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