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重生在拜师大典的前一刻。
九龙衔鼎的青铜香炉里青烟袅袅,三千白衣弟子跪伏在通天台上方,仙乐齐鸣。她低头看见自己纤细的指尖——还没有被天雷劈得焦黑,心脏还在胸腔里跳动。
上一世,就是在今天,她跪在师尊顾长渊面前,三叩九拜,献上本命精血,换来一句“月儿乖徒”。
然后她用了三百年,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给他炼丹。
“月儿,发什么呆?该你敬茶了。”
身旁的师姐苏婉清推了她一把,笑容温婉如水,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上一世姜月到死才看懂——苏婉清递给她的每一杯茶里都有慢性噬灵散,美其名曰“安神汤”,实则让她的修为永远追不上那个“师姐”。
姜月缓缓抬头。
通天台最高处,顾长渊一袭白袍猎猎,仙风道骨,眉目如画。他微微侧头看她,眼神温和得像是看一只乖巧的宠物。
“姜月,你可愿拜入本座门下?”
声音温润如玉,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姜月记得这句话之后的每一个字。她说“弟子愿意”,然后磕了三百年的头,挖了三百年的心。顾长渊要她的精血炼制长生丹,她就割腕放血;顾长渊说她的心是九阴玄脉的最佳药引,她就亲手剖开胸腔,把还在跳动的心脏捧到他面前。
她以为那是爱。
直到她躺在炼丹炉里,看着顾长渊温柔地盖上炉盖,轻声说:“月儿乖,为师等你转世。”
她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一味药材。
“姜月,你聋了吗?师尊在问你话!”
苏婉清又推了她一把,力道比上次重得多。周围的弟子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嗤笑出声。
姜月笑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看向苏婉清。这个上一世抢走她所有功法的女人,此刻还穿着那件伪善的白裙,装作关心她的好师姐。
“师姐,你脖子上的青木灵佩真好看。”
苏婉清脸色骤变。
青木灵佩是顾长渊的贴身信物,从不离身。但上一世姜月亲眼看见,就在昨晚,顾长渊把它送给了苏婉清——条件是苏婉清在姜月的茶里多加一味“锁魂草”。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昨晚子时,你和师尊在藏经阁第七层做的事,我都看见了。”
姜月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排的弟子听得清清楚楚。苏婉清的脸瞬间惨白,四周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哗然。
“放肆!”
顾长渊的声音冷下来,仙风道骨的面具第一次出现裂痕。他盯着姜月,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本座面前,岂容你信口雌黄?”
姜月转过身,仰头看着这个她曾经奉若神明的男人。
上一世她跪了三次,磕了九百个头,喊了十万声师尊。这一世,她连正眼都不想给他。
“顾长渊,你上一世用我的心炼丹,这一世,我让你连渣都不剩。”
话音落地,她抬手撕碎了面前的拜师帖。
碎纸纷飞如雪,落在通天台的白玉地面上。三千弟子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这个疯了的小丫头。
顾长渊脸色铁青,五指虚抓,一股恐怖的灵压轰然压下。他是渡劫期大能,一个眼神就能让筑基期的姜月魂飞魄散。
灵压落下的瞬间,姜月胸口一枚血色玉佩骤然炸开。
一道猩红的光芒冲天而起,直接将顾长渊的灵压撕成碎片。虚空中传来苍老的笑声,像是从远古传来的雷霆:
“哈哈哈哈!顾长渊,你这个欺师灭祖的狗东西,连本座的女儿也敢动?”
姜月嘴角勾起。
上一世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只知道自己是孤儿。直到死在炼丹炉里的那一刻,她才从顾长渊得意的自语中听到真相——她的父亲,是万年前被顾长渊亲手封印的不朽祖帝,姜无敌。
这一世,她在重生后的第一刻就捏碎了父亲留给她的保命玉符。
不是为了求救。
是为了给顾长渊送葬。
“不可能!姜无敌的封印还有三千年才会松动!”
顾长渊终于失态,脸色扭曲得可怕。他死死盯着姜月,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怎么可能解开封印?!”
姜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竹简,当着三千弟子的面展开。
竹简上记录的不是功法,而是一笔笔账目:
“洪武三百七十二年,取姜月精血三升,炼制长生丹。”
“洪武三百七十四年,取姜月玄脉之心,炼制破境丹。”
“洪武三百七十八年,将姜月投入炼丹炉,炼化神魂,提取祖帝血脉。”
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是顾长渊的亲笔。
“你、你从哪——”
“上一世你写这些东西的时候,以为我已经死了。”姜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你不知道,祖帝血脉不死不灭,我在炼丹炉里看了你三百年的账本,一个字都没落下。”
苏婉清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姜月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弹出一缕真气。苏婉清脚下一绊,摔倒在地,藏在袖中的储物袋滚落出来,数十瓶“安神汤”散落一地,瓶身上赫然贴着“锁魂草”“噬灵散”“化功丹”的标签。
四周的弟子彻底炸了。
“锁魂草?!那是禁药!”
“师尊让师姐给姜月下毒?这怎么可能!”
“难怪姜月不愿意拜师……”
顾长渊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缓缓抬手,掌心凝聚出一道黑色的雷霆——那是渡劫期大能的本命雷法,一击就能抹平一座山峰。
“既然你不愿做本座的徒儿,那就做本座的药引吧。”
黑雷轰然劈下。
姜月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因为她知道,父亲来了。
虚空裂开一道万丈缝隙,一只大手从裂缝中探出,五指如山,直接将那道黑雷捏碎。紧接着,一个魁梧的身影从裂缝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虬髯虎目,浑身浴血,像是刚从远古战场爬出来的魔神。他的身上缠着九道锁链,每一道都是封印,但此刻锁链已经断了大半。
他低头看着姜月,眼眶微红。
“闺女,爹来晚了。”
姜月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这一世她不要眼泪,只要复仇。
“爹,不晚。”她指着脸色铁青的顾长渊,声音清冷如霜,“正好赶上收尸。”
姜无敌转头看向顾长渊,咧嘴笑了。
那笑容比顾长渊的黑雷还恐怖一万倍。
“好徒儿,一万年了,你拿了为师多少东西,今天该连本带利还了。”
他抬手一抓,顾长渊身上的白袍瞬间炸裂,露出一件金光璀璨的内甲。那内甲上刻着古老的符文,赫然是当年姜无敌的护体神甲。
“这是为师的东西。”
再一抓,顾长渊丹田处的储物戒指飞出,里面藏着数万枚仙丹、数百件神器,全是当年姜无敌的藏品。
“这也是为师的东西。”
最后一抓,顾长渊整个人被吸到姜无敌面前,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鸡。
“你连命,都是为师给的。”
顾长渊终于崩溃了,涕泗横流,拼命磕头:“师尊饶命!师尊饶命!徒儿一时糊涂,徒儿知错了!”
姜无敌没理他,转头看向姜月。
“闺女,你说怎么处置?”
姜月走到顾长渊面前,蹲下身,看着这张她曾经痴迷了三万六千个日夜的脸。
“师尊,你上一世炼丹的时候说,九阴玄脉之心要在炼丹炉里炼足九九八十一天,才能淬出最纯的祖帝血脉。”
顾长渊浑身颤抖。
姜月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红色丹丸。那丹丸通体赤红,散发着刺鼻的药味,像是用无数鲜血凝成的。
“这是我上一世的尸体炼成的丹。”
顾长渊瞳孔骤缩。
姜月将丹丸塞进他的嘴里,一掌拍碎,让药力融入他的四肢百骸。
“既然你这么喜欢炼丹,这一世,你就自己尝尝被炼的滋味。”
药力发作的瞬间,顾长渊的身体开始从内部燃烧。他的皮肤变得透明,骨骼融化,五脏六腑像是在被无形的火焰炙烤。他发出凄厉的惨叫,在地上翻滚,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
姜无敌皱眉:“闺女,这丹药……”
“我重生后第一件事,就是用上一世的骨灰炼的。”姜月看着顾长渊渐渐融化成血水,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噬心丹,专克他的功法。他上一世用我的心脏练功,这一世,心脏会反过来吞噬他。”
血水慢慢渗入通天台的砖缝,连渣都不剩。
苏婉清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身下已经湿了一片。她看着姜月走过来,拼命往后缩,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声音:“月儿、月儿我是你师姐,我是好人,我是——”
“你是好人?”姜月蹲下来,从苏婉清袖中抽出那卷她还没来得及销毁的信件,“你勾结魔族,出卖宗门情报,害死三千内门弟子,这也是好人?”
苏婉清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月站起身,将信件扔给执法长老。
“按门规处置。”
然后她转身,看向三千弟子。
所有人都在看她,有人敬畏,有人恐惧,有人崇拜。但没有人再敢轻视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六岁的少女。
姜无敌站在她身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闺女,爹封印还没完全解开,只能出来一小会儿。接下来恐怕得你一个人扛了。”
姜月笑了。
“爹,不用你扛。”
她抬头看向九天之上,那里有万年前的仇敌,有觊觎祖帝血脉的各方势力,有比顾长渊恐怖一万倍的敌人。
“这一世,我自己杀穿这天。”
姜无敌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整座通天台都在颤抖。
“好!不愧是我姜无敌的女儿!”
他的身影渐渐消散,最后一句话从虚空中传来:“玉符还剩三枚,捏碎一枚爹就能出来帮你砍一个。省着点用,爹还要留着命看你成亲。”
姜月捏了捏袖中剩下的三枚玉符,嘴角微扬。
她不会轻易捏碎。
因为这些仇,她要一个一个亲手报。
远处,天际传来雷鸣般的战鼓声。那是魔族的先锋军,提前了三百年降临,显然是冲着祖帝血脉来的。
姜月转身走下通天台,三千弟子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走到山门前,拔出门后插着的断剑。那是姜无敌的旧佩剑,断了三千年,无人能拔出,无人能修复。
剑入手的瞬间,断口处亮起金色的光芒。
剑灵苍老的声音响起:“小主人,你爹当年用这把剑斩了九十九位魔神,最后砍在一尊不朽金仙的脑袋上崩断了。你确定要用它?”
姜月将断剑扛在肩上,看着天边压过来的黑云。
“够了。”
她一步踏出山门。
身后,三千弟子齐刷刷跪下,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祖帝”,然后整座山都在回荡那两个字。
姜月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祖帝不是跪出来的。
是杀出来的。
天际黑云裂开,魔族的战船遮天蔽日。船头站着一个身穿黑甲的魔王,手执方天画戟,俯瞰着脚下的姜月,眼中满是轻蔑。
“一个小丫头?”
姜月将断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金光越来越亮。
她抬头,笑了一下。
“上一世你也是这么说的。”
魔王一愣:“什么上一世?”
姜月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紧了剑柄,脑海里闪过上一世这尊魔王屠城的画面——三百万凡人,无一活口。
“杀。”
一个字落地,她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逆天而上。
身后,整座通天台轰然炸开,九道龙气冲天而起,汇聚成一条万丈金龙,咆哮着冲向魔族的战船。
姜月站在龙头之上,断剑拖出一道千丈剑光。
黑云散尽。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