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带在录音机里缓缓转动,沙哑的前奏响起时,我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泛黄的天花板,墙角堆着九十年代的旧报纸,窗外飘来煤炉子的烟味。我猛地坐起来,看见床头那台笨重的收音机上,正播放着《经典三十首老歌》——那是1999年的电台节目,主持人用带着方言腔的普通话报出下一首:《吻别》。

《三十首老歌,我重启了被偷走的人生》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上一秒,我还在2023年的监狱医院里,肝癌晚期,疼得连呼吸都是折磨。而此刻,我低头看见自己白嫩的手背,没有针眼,没有老年斑,只有十八岁少女特有的光滑。

《三十首老歌,我重启了被偷走的人生》

我重生了。

“小月!下来吃饭!”母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年轻人才有的中气。

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上一世,母亲在我入狱第三年突发脑溢血去世,父亲跟着在半年后心肌梗死。我连他们的葬礼都没能参加——因为那个男人说,出去会被记者拍到,影响他公司上市。

那个男人,沈嘉文。

我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上一世,我是他的影子写手、免费劳力、提款机,最后成了他商业诈骗的替罪羊。他在法庭上哭着说“我不知道她会做这种事”,转身就和林诗语办了婚礼。

而此刻,收音机里的《三十首老歌》正放到第三首:《梦醒时分》。

“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你又何苦一往情深……”

我笑了。

是啊,梦该醒了。

推开门下楼,母亲正端着搪瓷盆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妈。”我走过去,一把抱住她,闻见她身上洗衣粉和葱花混合的味道,“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母亲被我抱得莫名其妙,但还是笑骂了一句:“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我松开她,坐到饭桌前,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今天是1999年7月15日,距离沈嘉文第一次向我“借钱”还有三天,距离我放弃保研名额还有二十天。

上一世,他说:“小月,你先别读研了,帮我一起创业吧,等公司做起来,我养你一辈子。”

我信了。

然后我用父母的血汗钱给他租办公室,没日没夜地给他写策划案,把所有的创意和资源都给了他。等他公司估值过亿的时候,他说:“你除了会写几个破方案,还会什么?林诗语是海归硕士,你能比吗?”

那一刻我才知道,他公司最核心的三个项目,全是我做的。

而这一次——

“妈,我下个月要去北京,学校保研面试。”我夹了一块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母亲筷子一顿:“保研?你不是说不读了吗?”

“我改主意了。”

父亲从报纸后面探出头,看了我一眼,难得露出点笑容:“读书好,读书是正事。”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沈嘉文此刻还不知道,他上一世发家的那个核心项目——“嘉文音乐网”,创意来源于我某天洗澡时哼唱的《三十首老歌》。我说,如果把经典老歌做成一个线上点播平台,一定有人用。他听完眼睛都亮了,第二天就注册了域名,连名字都没改。

而这个创意,我三天后会告诉另一个人。

下午两点,我准时出现在市图书馆门口。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顾晏辰,沈嘉文上一世的死对头,后来的互联网巨头。此刻他还只是个刚从美国退学回来的富二代,在本地开了一家没人看好的网络公司。

“你就是沈嘉文说的那个女生?”他打量着我,语气带着审视。

“不是他说的,是我自己来找你的。”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把一份手写的方案递过去,“顾总,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他接过纸,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三分钟后,他把纸放下,重新看向我,眼神变了。

“这是你写的?”

“创意是我的,方案是我写的,技术实现路径也标注清楚了。”我迎着他的目光,“我可以帮你把这个项目做起来,但我要两个条件。”

“说。”

“第一,项目股份我要百分之三十。第二,沈嘉文永远不能参与这个项目。”

顾晏辰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跟沈嘉文什么关系?”

“很快就没有关系了。”

他没再问,伸出手:“百分之二十五,不能再多了。技术团队是我的人,你只负责内容和运营。”

我握上去:“成交。”

收音机里的《三十首老歌》还在继续,这是第十五首:《新不了情》。

心若倦了,泪也干了。

这份深情,难舍难了。

三天后,沈嘉文约我在学校后面的小饭馆见面。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酒窝。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张脸骗了七年。

“小月,我有个想法,特别好的想法!”他激动得筷子都没拿稳,“你上次说的那个老歌网站,我越想越觉得能成!你帮我写个详细的方案,我去找投资人,等做大了,咱们五五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说的,五五分。等我写完方案、做完市场调研、甚至连第一批歌单都给他整理好了,他说:“小月,前期投入都是我的钱,你拿三成不过分吧?”

最后我连三成都没拿到。

“不好意思,这个创意我已经给别人了。”我夹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着。

沈嘉文愣住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把方案卖给了辰星网络,顾晏辰的公司。”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你认识顾晏辰?”

“刚认识。”

“苏月,你疯了吧?那是我先想到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是你先想到的吗?沈嘉文,那天晚上在我家,收音机放《三十首老歌》,是我先说‘要是有人把这些歌都整理到网上就好了’。你忘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一句:“你一个学中文的,懂什么互联网?那个创意给你也做不起来!”

“所以我把方案卖给了懂的人。”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对了,这是我算好的,你之前问我借的八百块钱,连本带利一千一,下周之前还给我。”

“苏月!”

“还有,”我转过身,笑着看他,“你不是说林诗语比我有能力吗?那你找她帮你写方案吧。”

沈嘉文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上一世是在我入狱后才和林诗语在一起的,但我知道,他们从大学时就勾搭上了。林诗语每次“顺路”给他送饭、“顺便”帮他整理资料的时候,我都看在眼里,只是上一世我选择了装傻。

这一次,我不会了。

走出小饭馆的时候,天空下起了小雨。

我站在屋檐下,听见隔壁音像店传来那首熟悉的旋律——《三十首老歌》里的第二十三首:《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对你的思念,是一天又一天。

孤单的我还是没有改变。

一个月后,我拿到了保研名额,去了北京。

走之前,我去了一趟辰星网络。顾晏辰的效率比我想象的还高,“老歌经典”网站已经上线内测,注册用户突破了两万。在那个拨号上网都算奢侈的年代,这个数字已经相当惊人。

“你的股份已经登记好了。”顾晏辰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不过你确定要去读书?这个项目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留下来运营,比读研划算。”

“我读研不是为了划算。”我签上自己的名字,“是为了以后不被任何人说‘你一个学中文的,懂什么’。”

顾晏辰看了我几秒,没再劝。

但他递给我一个信封:“这是你帮我介绍这个项目的报酬,算是项目奖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三万块的存折。

上一世,沈嘉文为了三千块钱跟我翻脸,说我不懂节约。而顾晏辰,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人,直接给了我三万。

“谢了。”我把存折收好,“我会继续关注项目的,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1999年的秋天,我坐在开往北京的绿皮火车上,耳机里放着《三十首老歌》的磁带。

第二十八首:《后来》。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我知道,我还没赢。

沈嘉文不会善罢甘休,他上一世能爬上去,靠的不仅仅是我的创意。他还有林诗语,还有他那个在银行当主任的舅舅,还有他后来搭上的那些投资圈的人。

但我也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那个为了爱情可以牺牲一切的苏月。我有保研的机会,有顾晏辰的项目股份,有上一世积累的所有经验和教训。

最重要的是,我知道未来二十年会发生什么。

互联网泡沫会破裂,但真正的好公司会活下来。移动互联网会崛起,短视频会改变一切,而经典老歌的价值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高。

这些,都是我的筹码。

火车驶出站台,窗外的城市灯光渐渐远去。

我把耳机音量调大,闭上眼睛。

第三十首,也是最后一首。

《往事只能回味》。

时光一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

忆童年时竹马青梅,两小无猜日夜相随。

我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次,往事不会重演。

因为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