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记得那盘黄色卡带的样子。
封面是关羽扛着青龙偃月刀，背景一片火烧赤壁的红。它被装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和一堆旧杂志一起塞在阁楼的纸箱中。那年我八岁，暑假在外婆家阁楼探险，翻出了这个宝贝。
“这是你爸小时候玩的。”外婆擦着眼镜，“他当年可宝贝了，整天霸着电视机，谁都不让碰。”
我把卡带插进那台老式小霸王学习机，屏幕亮了。
游戏叫《三国志·霸王的大陆》。全日文，我一个假名都不认识。但八岁的男孩子不需要文字——我能分清关羽和张飞的长相就够了。
开局选刘备。城在平原，兵不多，但关羽张飞都在。我带着他们打公孙瓒、攻袁绍，每次出征都小心翼翼，生怕死一个武将。那会儿不知道有“SL大法”，输了就真输了，心痛得吃不下饭。
我爸是那年秋天回来的。
他在外地做工程，一年回家两三次。每次回来都带一大袋零食，然后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跟我妈聊几句，问我考了多少分。他从来不打游戏。
那天我正打得起劲，指挥赵云单挑吕布。赵云血条见底时，我爸突然站在身后：“不对，你应该先用计谋降低吕布的体力。”
我吓一跳，回头看他。他指着屏幕：“按那个‘计谋’按钮，选‘共杀’，他体力降到七十多再打。”
我将信将疑照做，赵云赢了。
“你怎么知道？”
“这游戏我打了几百遍。”我爸难得笑了笑，搬个小凳坐我旁边，“每个武将的体力值、智力值、忠诚度，我都能背出来。”
那个下午成了我童年最闪亮的记忆之一。我爸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跟我一起打游戏。他教我招降武将、宝物、安排内政，甚至记得哪个城池在几月有商人卖特殊武器。
“你看这里，”他指着地图，“这个城叫‘汉中’，你把它占了，年底能搜到‘青釭剑’，给赵云装备上，武力能加十点。”
“你怎么都记得？”
“你爷爷当年不让我玩，我偷着玩，怕存档被删，就把所有攻略记在本子上。”他顿了顿，“后来本子丢了，但脑子里的忘不掉。”
那年冬天我爸又走了。临走前，他把卡带装进我的书包：“拿回去玩吧，别告诉你妈。”
我没告诉任何人。那盘卡带成了我的宝贝，我照着爸爸教的攻略，统一了全国不下二十遍。每次玩到刘备入蜀，我都会想起他说过的话：“刘备前期最难，但只要熬过前三年，后面就简单了。人也是，年轻时候吃点苦不怕，后面就好了。”
我记了二十年。
后来我上了大学、工作、结婚，再也没碰过那盘卡带。搬家几次，它早就不知所踪。我爸依然常年在外，我们父子间的通话越来越短，从十分钟变成两分钟，再到逢年过节的群发祝福。
去年秋天我妈打电话，说我爸住院了。肝上的毛病，拖了很久，一直没跟我说。
我赶到医院时，他正半靠在病床上，瘦得不成样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盘黄色卡带。
“前两天让你妈从老家阁楼翻出来的。”他声音很轻，“不知道还能不能玩。”
我拿起来看。封面的关羽褪色了，背面的塑料壳裂了一道缝。但它确实就是那盘《霸王的大陆》。
“我找个小霸王来。”
我花了三天时间，在闲鱼上淘了一台旧机器，又买了AV转HDMI的转换器，把机器接到病房的电视上。
开机。画面出来了，存档还在。
三个存档位，第一个写着“刘备”，第二个“刘备”，第三个也是“刘备”。
我点开第一个。公元189年，平原。刘备等级1，兵力3000，关羽张飞都在。城池开发度很低，粮草只够撑两个月。
“这是我最近新开的档。”我爸伸手，手指在空气里点了点，“你先把许昌打了，那里有荀彧，智力高，后面有用。”
我没动。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刘备站在城头上，像素模糊，但我看得很清楚。
“爸，你当年说的那个攻略本，后来找到了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枕头下摸出一个泛黄的硬壳笔记本，递给我。
我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迹，全是手写的游戏数据——每个武将的四维、每座城池的代码、每个月会发生的事件、隐藏宝物的坐标。最后一页写着日期：1992年3月17日。
那年我爸十七岁。
最后一页的末尾，有一行字，笔迹和前面不一样，更青涩、更用力：
“等我有了儿子，我要教他打这个游戏。”
我合上本子，把游戏手柄递给他。
“爸，你先走哪一步？我跟着你。”
他拿过手柄，手指有些抖，但还是准确地点进了“军事”菜单，选了“出征”。
“先打邺城。邺城有赵云，189年10月之前不去，他就被袁绍招走了。”
屏幕上，刘备带着关羽张飞，三骑人马缓缓向北方移动。背景音乐是8-bit的电子音，简陋，却让我鼻酸。
那天下午，我爸打了两个小时。他记得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数值，就像三十年前那个偷偷写攻略的少年。我坐在旁边，听他讲哪个武将值得培养、哪条路线最容易通关。
他讲得很慢，中间咳嗽了好几次，但没停。
黄昏时分，他统一了北方。屏幕上显示“公元194年，刘备占领洛阳，献帝封其为丞相”。
“看，”他指着屏幕，笑得像个孩子，“我说了，熬过前三年就好了。”
我点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盘卡带和笔记本，现在放在我书房的架子上。我爸去年冬天走了，走得很安详。
前几天我打开那个存档，发现他在最后一场战役前，给刘备装备了一把“倚天剑”——那是全游戏攻击力最高的武器，整个地图只有一把，在曹操的城池里，需要连续攻打三次才能拿到。
他特意绕路去打曹操，不是为了通关，就为了把这把剑留给刘备。
我把存档存好，拔下卡带，放进防潮箱。
等我有了儿子，我要教他打这个游戏。
然后告诉他，这个存档，是他爷爷留下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