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年。
张若尘睁开眼睛的瞬间,大脑中涌入的记忆几乎将他的灵魂撕裂。前一秒,他还在池瑶的剑下,那把剑刺穿他的胸膛,冰冷而决绝。下一秒,他就躺在一张破旧的木榻上,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稻草味。
“九殿下,九殿下!”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您终于醒了,老奴以为您……”
张若尘缓缓坐起身,目光扫过这间破败的寝殿。斑驳的墙壁,漏风的窗户,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挂在木架上。
这是云武郡国的王府。
而他现在的身份,是云武郡国的九王子,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废物。
八百年前的那一剑,没有杀死他。须弥圣僧以时空之力护住了他的残魂,让他在八百年后重生于这个同名少年的躯体之中。
张若尘闭上眼,脑海中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池瑶,那个他曾经深爱到骨髓的女人,一剑刺穿他的心脏,将圣明皇朝踏为废墟,八百年后,她已经是昆仑界的女皇。
而他自己,从一个帝国的皇太子,沦落为一个小郡国的落魄王子。
多讽刺。
“九殿下,八王子那边又派人来了,说要您明日之前搬出这座院子……”老仆人欲言又止,声音里满是无奈。
张若尘没有理会。
他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团若有若无的银色光芒缓缓浮现——那是时空神武印记。
须弥圣僧的馈赠。
上一世,他天极境大圆满,却连池瑶的一剑都挡不住。这一世,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时空之力,是这世间最强的力量。
前世他不懂,这一世,他不会再浪费。
“明日之前搬出去?”张若尘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告诉他们,不搬。”
老仆人愣住了。
九殿下性情懦弱,从不敢跟八王子对着干,今天这是怎么了?
“殿下,可是八王子那边……”
“八王子那边有我。”张若尘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
八百年了。
池瑶,我回来了。
第二日,八王子张弛果然亲自带人来了。
“张若尘,本殿下给了你三天时间,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张弛跨进院子,身后跟着七八个手持刀剑的护卫,眼神轻蔑,“一个废物,也配住这座院子?”
张若尘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壶茶,正慢悠悠地倒茶。
“八哥来了。”他抬了抬眼,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问候一个不相干的人。
张弛愣了一下。这小子以前见了他,哪次不是瑟瑟发抖、唯唯诺诺?今天怎么像是换了个人?
“废话少说,我给你半个时辰,搬出这座院子,否则——”张弛一挥手,身后的护卫齐刷刷上前一步,刀锋在日光下反射出冷光。
张若尘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否则怎样?”
他的声音很轻,但不知为何,张弛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寒意。
“否则本殿下就打断你的腿!”张弛咬牙。
张若尘放下茶杯,站起身。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前世天极境大圆满的修为虽然已不复存在,但那份历经生死淬炼出的气势,却刻在灵魂深处。
前世他是圣明中央帝国的皇太子,十六岁便已是天极境大圆满。一个小小郡国的王子,在他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张弛。”张若尘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你听好了,这座院子,我不搬。从今天起,这座王府里我说了算。谁不服,可以来试试。”
院中一片死寂。
张弛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疯了?一个丹田被废的废物,敢跟我说这种话?”
张弛一挥手,一个护卫举刀冲向张若尘。
刀锋劈下。
张若尘的身体微微一侧,刀锋贴着他的衣角划过,他伸手,扣住了那名护卫的手腕,向前一带,那护卫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飞出,重重摔在地上。
“怎么可能?!”张弛失声。
张若尘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前世的战斗经验、身法和技巧,全都刻在他的本能里。修为可以归零,但战斗意识不会。
“八哥,还要打吗?”
张弛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一甩袖子,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老仆人跪在院子里,老泪纵横。
“殿下,您终于……终于……”
张若尘将他扶起来。
从今天起,他要一步步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接下来的三个月,张若尘做了一件事——修炼。
他的身体确实被废过一次,丹田受损严重,修为几乎为零。但前世天极境大圆满的经验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该如何修复丹田、重筑根基。
更何况,他有时空神武印记。
这枚印记不仅能让他修炼时空之道,更重要的是,它能大幅提升修炼速度。
他不再用前世那些华而不实的功法,而是选择了一套最基础、最扎实的修炼法门,从淬体境开始,一步一个脚印。
每天凌晨,当云武郡国还笼罩在浓雾中时,他已经开始在院中练拳。一拳一拳,重复百遍、千遍。前世的经验告诉他,根基不牢,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一个月,淬体境。
两个月,地极境。
第三个月,天极境。
速度之快,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池瑶八百年就已成神,他要追上她,必须更快。
这天,张若尘正在院中打坐,老仆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殿下,宫里来人了!”
“什么事?”
“陛下……陛下要见您,说是有人要见您。”
张若尘皱眉。云武郡国的国君,一个连天极境都没到的普通修士,见他做什么?
半个时辰后,他站在了王宫的大殿上。
殿中除了云武王,还有一个人。
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老者,身材瘦削,须发皆白,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站在那里,浑身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殿中的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
张若尘的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瞳孔骤然一缩。
璇玑剑圣。
他的第六位师父。
前世,他拜在璇玑剑圣门下,习得无双剑道。璇玑剑圣待他如子,甚至在圣明皇朝覆灭后,还曾试图营救他。
“你就是张若尘?”璇玑剑圣开口,声音苍老却浑厚。
张若尘单膝跪地,行了一礼。
“晚辈张若尘,见过前辈。”
璇玑剑圣看了他片刻,忽然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话:“小子,你身上有时空之力的气息,你见过须弥圣僧?”
张若尘心中一惊。
时空神武印记隐藏得极深,寻常修士根本感应不到。璇玑剑圣能一眼看穿,说明他的实力远超自己的想象。
“晚辈曾在梦中见过一位圣僧,他给了晚辈一枚印记。”张若尘没有完全说实话,也没有完全撒谎。
璇玑剑圣沉默了很久。
“跟我走吧。”他突然开口,“你根骨不错,我收你为徒。”
云武王和在场的所有人全都愣住了。
璇玑剑圣,昆仑界排名前三的剑道强者,多少人跪求拜师都不得其门而入,如今竟然主动要收一个落魄王子为徒?
张若尘没有犹豫。
“弟子拜见师父。”
他磕了三个头。
璇玑剑圣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边走边说:“收拾一下,明日一早启程,随我去东域圣院。”
东域圣院。
昆仑界东域最强大的修炼圣地,汇聚了无数天才。
张若尘随璇玑剑圣来到圣院,一待就是三年。
三年间,他白天在剑道系修习剑术,夜晚研习时空秘典,修炼速度一日千里。
璇玑剑圣对他极好,将自己毕生剑道倾囊相授。但张若尘很清楚,池瑶已经成神,单凭剑道,他永远无法超越她。
他需要更强的手段。
这天深夜,张若尘盘坐在圣院后山的悬崖上,凝望着夜空。
时空神武印记在他掌心缓缓旋转,银色的光芒将他笼罩。
“小子,你心不静。”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须弥圣僧?”
“是我。”那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你的时空印记已经激活了三成,但仍远不够。你知道为什么吗?”
“弟子愚钝。”
“因为你心中有恨。”须弥圣僧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恨让你强大,也让你狭隘。时空之力需要超然的心境,放不下过去,你就永远无法真正掌控时空之道。”
张若尘沉默。
放不下?
池瑶杀了他,灭了他的国,杀了他所有亲人。他怎么放下?
“池瑶那一剑,不是杀你,是救你。”
“什么?”张若尘猛地睁开眼。
“你以为她为何要杀你?”须弥圣僧的声音意味深长,“有些事情,你现在不需要知道。但你记住,池瑶不是你的敌人。真正的敌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张若尘怔在原地。
池瑶不是敌人?那他这八百年的恨,算是什么?
“小子,时空印记第五层,需要你解开一个心结。什么时候解开了,你什么时候就能真正掌控时空之力。”
须弥圣僧的声音渐渐消散,留下张若尘一个人坐在悬崖上,彻夜未眠。
又是五年。
张若尘二十三岁这年,他已经是东域圣院最杰出的弟子之一,天极境大圆满,时空之道第四层,剑道造诣直追璇玑剑圣。
但他仍然没有突破。
时空印记的第五层,像一道天堑,横亘在他面前。须弥圣僧说得对,他的心中有结,放不下恨,就无法迈出那一步。
这日,璇玑剑圣召他入室。
“若尘,你知道池瑶女皇吗?”
张若尘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
“昆仑界女皇,弟子当然知道。”
“她三天后要在中央皇城举行大典,邀请昆仑界所有势力参加。”璇玑剑圣看着他,“东域圣院也在受邀之列。我打算让你去。”
张若尘的心猛地一跳。
去中央皇城?去见池瑶?
八百年了。
无数次午夜梦回,他都梦见自己站在池瑶面前,将剑刺入她的心脏。可如今真的有机会见到她,他反而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弟子愿意前往。”
璇玑剑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三日后,中央皇城。
张若尘站在皇城的大殿中,混在众多宾客之间,远远地望向高台之上。
池瑶坐在皇座上。
八百年不见,她的容貌几乎没有变化,依旧美得惊心动魄。一身金色皇袍,头戴皇冠,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那是神的威压。
张若尘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他能感觉到,池瑶的目光扫过人群时,在他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只是一瞬,但他确定,她认出他了。
可池瑶没有看他第二眼。
大典结束后,张若尘独自站在皇城的花园中,望着夜空出神。
“八百年不见,你的修为倒是长进了不少。”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张若尘猛地转身。
池瑶就站在三步之外,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心疼、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唯独没有他想象中的冷漠和嘲讽。
“池瑶。”张若尘的声音沙哑。
“你还是叫我池瑶。”她微微苦笑,“我以为你会叫我女皇。”
“你配吗?”
张若尘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八百年的仇恨,八百年的隐忍,全部涌上心头。
“你杀了我的父皇母后,灭了圣明皇朝,杀了我所有亲人——你问我叫你什么?!”
池瑶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他说完。
“若尘。”她开口,声音很轻,“你恨我是应该的。但你听我说,当年的真相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真相?”
池瑶张了张嘴,却最终没有说出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转过身,背对着他,“等你真正掌控了时空印记,你自然会知道一切。在那之前,好好活着。”
说完,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中。
张若尘站在原地,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忽然想起须弥圣僧的话——池瑶不是你的敌人。
可她不是敌人,那谁是?
中央皇城归来后,张若尘变了。
他开始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修炼上,不再急于复仇,而是专注于提升自己。
恨意依旧存在,但他学会了控制。
“恨”这把双刃剑,他要用在正确的地方。
又是一年。
这一日,张若尘在东域圣院的后山闭关,时空神武印记在掌心疯狂旋转,银色光芒几乎将他整个人吞没。
第五层。
他突破了。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无数画面——池瑶刺向他那一剑的背后,隐藏着另一双眼睛;圣明皇朝的覆灭,不只是池瑶一个人的手笔;真正的敌人,远比他想像的强大。
一个组织的名字出现在他的意识中——量组织。
一个贯穿诸天万界的黑暗势力,以毁灭宇宙为最终目标。
池瑶之所以杀他,是因为量组织盯上了他的时空神武印记。如果他不“死”,量组织会不惜一切代价夺取印记,到时死的就不止他一个人。
池瑶选择了让他“死”,以保全更多的人。
而她自己,背负了八百年的骂名。
张若尘睁开眼,泪水无声滑落。
八百年了,他恨错了人。
须弥圣僧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你终于明白了,小子。”
“圣僧,我该怎么做?”
“池瑶一个人撑了八百年,也该换人了。”
张若尘站起身,望向远处的天际。
时空之力在他周身涌动,银色的光芒将整座山巅映照得如同白昼。
他是时空传人。
他是明帝与血后之子。
他是圣明中央帝国的皇太子。
八百年后,他回来了。
这一次,他要保护所有他在乎的人。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替他去死。
“池瑶,欠你的八百年,我会用这一世来还。”
张若尘拔剑,剑锋直指苍穹。
万古神帝之路,从这一刻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