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夜。
我重生在契约结束前的最后一小时。
上一世,我被他囚在别院整整七年,做他见不得光的笼中雀。他说“欢宠”二字已是恩赐,我该感恩戴德地跪着接旨。
七年里,我从世家嫡女沦为满京笑柄。
七年里,他用我的嫁妆养军队,用我母族的势力登高位,最后在我失去所有利用价值那天,亲手灌我一杯毒酒。
他说:“阿鸾,别怪本王,你挡了本王的路。”
我死在他登基大典的前夜。
满京烟花璀璨,我葬在乱葬岗,连块墓碑都没有。
重生的瞬间,我正跪在他书房外,手里捧着亲手熬的羹汤。上一世的此刻,我在这里跪了整整一夜,只为求他见我一面,求他别把我最珍视的玉佩送给宋清音。
那一夜,他始终没出来。
而我在冷风里跪到双腿失去知觉,最后被人抬回去,高烧三天三夜,他连问都没问过一句。
宋清音后来告诉我,那夜她在里面,他亲手把玉佩系在她腰间,说“玉佩配美人,这才是它该待的地方。”
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
我站起身,把羹汤倒进门外的花圃里。
侍女惊得瞪大眼:“郡主,王爷最讨厌浪费……您这是做什么?”
“从今天起,我再不伺候了。”
我转身离开,走得毫不犹豫。
裙摆带起的风里,身后传来门开的声响。
我没回头。
“阿鸾。”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威压。他叫的是我的小字,语气里却没有任何温柔,只有不满和审视。
我停下脚步,没转身。
“本王让你走了?”
七夜欢宠的规矩,第一夜就定下了——他说什么,我做什么。不许忤逆,不许质疑,不许有任何自己的情绪。
上一世我恪守了七年。
七年,两千五百五十五个日夜,我把自己活成他的影子。
这一世,我只想活成我自己。
“王爷,”我转过身,隔着五步远的距离看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七夜之约,到今夜子时为止。距离现在还有……五十七分钟。”
“所以,从法律和契约的角度讲,我已经不需要再听您的任何指令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大概没想到,那个唯唯诺诺、他说东不敢往西的小女人,会突然变得这样……锋利。
“你闹什么?”他皱眉,语气不耐,“本王最近忙,没空哄你。宋清音的事,不过是一块玉佩,你想要,本王赏你十块。”
“赏?”
我笑了。
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上一世积攒了七年的凉。
“王爷,那是我娘亲的遗物。我娘亲临死前握着我的手说,玉佩在,她就还在。您把它送给别人,等于告诉我——您连我最后的念想,都可以随意践踏。”
“所以?”
他语气更冷了,显然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
这就是顾衍之。
永远高高在上,永远觉得别人的东西,他想给谁就给谁。我的感情,我的付出,我的尊严,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奴才孝敬主子,天经地义。
“所以,玉佩我不要了。”
我说出这句话时,心里那个堵了七年的结,终于松开了一点。
“我娘亲如果知道,我用她的遗物去换一个男人的怜悯,她大概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顾衍之,七夜欢宠,到此为止。”
我转身,这次是真的走了。
身后传来茶杯碎裂的声响。
他没追上来。
上一世他也没追过。
每次我哭,我闹,我卑微地求他多看我一眼,他都觉得烦。只有在我乖乖回到笼子里、收起所有爪牙的时候,他才会赏我一个不冷不热的眼神。
那眼神我记了七年。
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自己贱到了骨子里。
马车里,侍女小心翼翼地问:“郡主,回府吗?”
“不,去城东的别院。”
城东别院,是顾晏辰的私宅。
顾晏辰,顾衍之同父异母的弟弟,上一世被他陷害流放边疆,最后死在发配路上。死前传回一封血书,上面只有四个字——兄长,好狠。
而顾衍之看到血书时,正在宋清音的温柔乡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一世,我要在顾衍之动手之前,先救下顾晏辰。
不是因为感情。
是因为顾晏辰手里有一份账本,记录了顾衍之这些年贪墨军饷、卖官鬻爵的所有证据。上一世这份账本被毁,顾晏辰含冤而死,顾衍之踩着弟弟的尸骨上位。
这一世,我要那份账本活,也要顾晏辰活。
马车在别院门口停下时,雨开始下了。
我没撑伞,直接走到门前,抬手叩了三下。
门开了。
门内的人让我微微一愣。
顾晏辰穿着一身素白寝衣,长发未束,散在肩后。他的眉眼和顾衍之有三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顾衍之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冷硬、不留余地;顾晏辰更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剑,温润的外表下,藏着足以致命的锋芒。
“沈郡主?”他显然没料到我会来,“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顾二公子,”我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知道你手里有一份账本。我也知道,顾衍之打算在七天内动手,要么夺走账本,要么杀了你。”
他瞳孔微缩,但面上不露分毫:“我不明白郡主在说什么。”
“你明白的。”
我往前一步,雨水从我的发梢滴落,溅在他门前的石阶上。
“上一世你死了,死得很惨。死在流放路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你的血书被顾衍之烧了,你的名字在史书上被抹去,好像这世上从来没有顾晏辰这个人。”
“这一世,我不想让你再死一次。”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探究和兴味:“郡主说‘上一世’……意思是,你重生了?”
“是。”
我坦然地承认了。
重生这件事,说出来荒唐,但在顾晏辰面前,我不想隐瞒。因为他是我上一世见过的、唯一一个死在顾衍之手里却从头到尾没有求饶的人。
他的骨气,值得我坦诚相待。
“有意思。”他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吧,别着凉了。”
我跨进门的那一刻,雨突然下得更大了。
身后的街道尽头,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几步冲到门前。
顾衍之。
他浑身湿透,冷着一张脸,眼神死死地盯着我。
“沈昭鸾,”他叫我的全名,语气里是我从未听过的怒意,“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我站在顾晏辰身侧,平静地与他对视,“我在做上一世没来得及做的事。”
“——离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