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这是王爷让奴才送来的休书。”
沈惊鸿睁开眼,入目是雕花拔步床的帐顶,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沉水香。她恍惚了一瞬,才看清跪在床前的小太监——福安,脸白得像鬼。
“王妃节哀,王爷说了,您无出又善妒,犯了七出之条,这王府您……”
“拿来。”
沈惊鸿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伸手抽走那封休书。福安愣住,眼睁睁看着她起身走到烛台前,火舌舔上明黄色绢帛,烧成灰烬。
“告诉萧衍,”她转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休书,我不认。和离,我也不要。他若想摆脱我,让他亲自来跪着求我。”
福安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惊鸿重新坐回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黛眉凤目,肤若凝脂,额间一点朱砂痣还没被剜掉。她抬手摸了摸那颗痣,指尖微颤。
上辈子,她为萧衍筹谋五年,从不受宠的庶女熬成摄政王妃。她替他拉拢朝臣,替他挡明枪暗箭,甚至替他挨了先帝三十廷杖,落下一身暗伤再不能生育。结果萧衍大权在握第一件事,就是废了她,抬白侧妃为正妻。
她被囚冷宫,白侧妃带人灌她鹤顶红,死前告诉她:“王爷说,你活着就是提醒他,他的权位是靠女人换来的。”
临死那一刻,她看见萧衍站在门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吐血,像看一只碍眼的蝼蚁。
然后她重生了。
重生在萧衍第一次写休书这天。
沈惊鸿对着铜镜慢慢笑了。这辈子,她不要爱情,不要权位,她只要萧衍——下地狱。
“王妃,白侧妃在外头求见,说是来给王妃请安。”丫鬟碧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
“让她进来。”
白若笙推门而入时,沈惊鸿正在描眉。这个女人上辈子就是这么一副温柔恭顺的模样,跪在她面前请安时眼神都在滴水,转头就在萧衍耳边说尽了她的坏话。
“姐姐今日气色真好,妹妹给姐姐炖了燕窝,姐姐趁热……”
“白侧妃。”沈惊鸿放下眉笔,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你裙角上沾的是什么?”
白若笙低头,裙角沾着一点暗红色。她脸色微变,很快又笑起来:“大约是路上沾的花汁,妹妹没注意。”
“花汁?”沈惊鸿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那是朱砂。你刚才去过书房,在我那份休书上动了手脚。休书里写我‘善妒’那条,是你添的吧?”
白若笙瞳孔骤缩。
“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送给我的那盏燕窝里掺了红花。”沈惊鸿端起桌上那碗燕窝,慢慢浇在白若笙头上,“上辈子我喝了,落了胎,你告诉萧衍是我自己不小心。萧衍信了你,罚我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
白若笙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被燕窝烫的:“你疯了!什么上辈子下辈子,你——”
“回去告诉萧衍,”沈惊鸿弯下腰,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他藏在城西私宅里那三千套精甲,我已经让人运到太子府去了。他用来收买禁军统领的那箱黄金,我昨晚已经替他换成石头了。让他好好想想,明天早朝,他该怎么跟圣上解释。”
白若笙的脸白得像纸。
当天夜里,萧衍踹开了沈惊鸿的房门。
他穿着一身玄色蟒袍,剑眉星目,面如冠玉,此刻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大步走到沈惊鸿面前,一把掐住她的下巴:“是你把我的精甲运走的?你知不知道那是我三年的心血!”
沈惊鸿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皱眉。她抬眼看着这张上辈子让她心碎无数次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不是他变了,是她终于不瞎了。
“王爷,”她开口,声音不急不缓,“你有没有想过,那批精甲的事,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我让你藏在城西,告诉你要悄悄运进京,连路线图都是我亲手画的。结果呢?你转头就告诉了白侧妃,她又告诉了镇南侯。镇南侯巴不得你死,连夜密报太子。”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你身边那个最温柔无害的女人,才是真正要你命的人。”
萧衍的手僵住了。
沈惊鸿抬手拨开他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揉了揉下巴:“王爷不用谢我,精甲我已经替你送回来了,就藏在城北乱葬岗底下。太子的人现在满京城搜,绝对想不到会在死人堆里。”
“你为什么要帮我?”萧衍盯着她,目光复杂。
沈惊鸿笑了。
她为什么要帮他?因为上辈子白若笙就是靠这批精甲栽赃萧衍谋反,萧衍被打入天牢,她跪在宫门外求了三天三夜,膝盖跪烂了,最后是拿自己换了他一条命——她答应太子的条件,做伪证指认萧衍谋反,事成之后太子保她全身而退。
结果太子翻脸不认人,萧衍出狱第一件事就是休了她,理由是“王妃通敌叛国,罪不容诛”。
她死得比谁都冤,萧衍比谁都恨她。
“因为我还不想你死,王爷。”沈惊鸿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温柔得不像真的,“你死了,谁陪我玩下去呢?”
萧衍浑身发凉。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看透过这个女人。
接下来的日子,沈惊鸿像换了一个人。
她不再每天熬汤等萧衍回府,不再替萧衍写奏折改邸报,不再替他周旋于各府夫人之间。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开始写信——给江南织造沈家的信,给漕运总兵的信,给户部尚书的信。
上辈子她在冷宫关了三年,三年里她把萧衍的每一笔烂账、每一个把柄、每一次见不得光的交易,全都理得清清楚楚。她比萧衍自己还了解萧衍。
因为她闲。
闲到只能靠回忆萧衍的罪证来打发时间。
半个月后,朝堂上炸了锅。有人弹劾萧衍私吞军饷,证据确凿;有人告发萧衍强占民田,苦主排到了顺天府门口;更狠的是,有人递上了一封萧衍写给北境敌将的密信——虽然信是假的,但萧衍百口莫辩,因为那信上的笔迹、印章、暗语,全都跟真的一模一样。
萧衍在御前被骂得狗血淋头,最后是太后念他救驾有功,才保下一条命,但摄政王的头衔被夺了,兵权也被收了。
他回府时,沈惊鸿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是你。”萧衍走到她面前,声音沙哑,“那些证据,全是你递出去的。”
“王爷猜对了。”沈惊鸿给他倒了杯茶,“不过王爷猜错了一件事——我递出去的那些,只是开胃菜。真正的主菜,我还没上呢。”
萧衍死死盯着她:“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沈惊鸿站起来,跟他平视,“王爷,上辈子你问我同样的问题,我说我想要你爱我。你说我痴心妄想。”
“这辈子我改主意了。我不要你爱我,我要你恨我。恨到骨头里,恨到做梦都想杀了我。但你不能,因为你的命现在就攥在我手里。只要我动动手指,你萧家满门九族的脑袋,全都要搬家。”
她说完,笑了。
那个笑容明艳动人,像极了当年她嫁进王府时的模样。
萧衍忽然觉得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不是害怕,是后悔——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曾经拥有过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但被他亲手摔碎了。
“王妃,”他听见自己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沈惊鸿看着他,像看一个笑话。
“王爷,你是不是忘了,”她抬起手,把那杯茶泼在他脸上,“你昨天刚把白侧妃抬成正妃。我现在在王府的身份,不过是一个下堂妾。”
“你让我这个下堂妾,跟你重新开始?”
萧衍脸色铁青。
“不过我倒是可以给王爷指一条明路,”沈惊鸿转身往回走,头也不回,“三天后,圣上会在宫中设宴。到时候你求圣上赐死白若笙,把正妃的位置空出来。然后你跪在我面前,磕三个响头,求我回心转意。”
“也许我心情好了,会考虑放过你。”
她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笑,轻飘飘的。
萧衍站在原地,雨水落在他脸上,分不清是茶还是雨。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女人,这辈子是真的不爱他了。
而她不爱他的样子,比他想象中要迷人一万倍。
可悲的是,他现在才开始爱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