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预言家。”

沈漾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她已经拨通了110。

《一分钟前我就知道你会死》

“喂,我要报警。待会儿东郊废弃化工厂会发生爆炸,预计死伤六人以上。”

“请提供您的身份信息和信息来源。”

“信息源是我自己。”沈漾的语气平静得不像话,“我就是知道。”

她当然知道。

三分钟前,她的眼前闪过一道强光,紧接着是一帧一帧的画面:厂房坍塌、钢架扭曲、橙色火光裹挟着黑色浓烟冲天而起,六具尸体以各种姿态倒在废墟之中,有的人连完整的脸都没有了。

这就是她的能力。

不,这不是“能力”,她从不认为这是一种能力。如果非要定义一个名称,她更愿意称之为诅咒——一种毫无用处、除了让她看起来像个疯子之外别无用处的诅咒。

她能预知死亡。

提前一分钟。

没错,只有一分钟。

不是一天,不是一小时,甚至不是十分钟。整整两年的时间,她试过所有方法——冥想、吃药、把自己灌醉、甚至试图用极端刺激来阻断大脑接收信息——全都毫无作用。

一分钟。

她刚好能目睹死亡的全过程,却永远来不及阻止。


“你说你是凭什么预知的?”警局的询问室里,对面的警官用笔敲了敲笔录本,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沈漾靠在椅背上,第三次叹了口气。

“我解释过了,我没法解释。我就是知道。”

“那你预测一下我什么时候退休?”警官笑了一下。

“你的血压今晚会飙到一百八。”沈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因为你儿子偷偷骑你的摩托车出了车祸,人没事,但你被吓出了高血压。”

警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三秒钟后,他的手机响了。

“爸……我出了点小车祸,人没事,你别担心啊。”

空气凝固了一瞬。警官盯着沈漾看了足足五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猛地抓起电话:“你在哪?哪条街?你给我站在原地别动!”

挂掉电话后,他再看向沈漾的眼神完全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了,我就是知道。”


东郊化工厂的爆炸案,最终因为沈漾的预警而无人伤亡。警方提前封锁了现场,疏散了周围居民。

但沈漾知道,这并不会改变什么。

因为她这次不是来见义勇为的,她是来确认一件事的。

上一周的那个雨夜,她的眼前又一次闪过那片熟悉的强光。

这次的画面不太一样。

是一张人脸。

男人的脸,不算英俊,眉眼之间有一种阴郁的沉静。他看到爆炸的时候没有惊恐,甚至没有后退,只是仰起头,望着冲天而起的火光,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种很平静的微笑。

那个笑,沈漾忘不了。

因为她认识这张脸。

他在化工厂爆炸的前一天出现过,在她家门口,按了两下门铃,然后留下一张纸条就走了。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

“一分钟,你看见了什么?”

当时沈漾以为那是个无聊的恶作剧。

现在她知道了——那个人也知道她的秘密。


“你是沈漾?”

她刚走出警局大门,一个男人从台阶下面的黑色轿车里探出头来。

是那张脸。

和预知画面里的一模一样。

沈漾的心跳猛地加速,但她没有后退,反而迎了上去:“纸条是你留的?”

“是我。”男人推开车门,站了出来,比她想象中高半个头,“重新认识一下,顾临深。”

“你认识我?”

“不认识。”顾临深说,“但我认识你的能力。”

沈漾眯起眼睛:“你也有这种能力?”

“不一样。”顾临深摇了摇头,目光沉沉地盯着她,“我能看见别人的死亡。”

“谁不能看见?”沈漾嗤笑一声,“人都会死,这叫常识。”

“我说的是精确的。”顾临深说,“我能看见每一个人的死亡方式、时间和地点。”

沈漾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那你看过自己的吗?”

“看不到。”顾临深说,“但有一个问题很有意思——我见过很多种死亡,但没有哪一种,是你提前一分钟看见后,能够真正阻止的。”

沈漾没有说话。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过去两年里,她预警过火灾、交通事故、高空坠物、食物中毒……每一件事她都报了警,每一次警方都做了处理,但死亡终究会以另一种方式降临。

不是这个车祸,就是那个心梗。

不是这个跳楼,就是那个猝死。

死亡会绕过所有障碍,抵达它既定的终点。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顾临深走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看见的不是‘即将发生’的死亡,而是某种‘已经注定’的东西?你每次试图阻止,都只是在改换死亡的形式,而不是改变死亡的事实?”

沈漾的心脏狠狠一缩。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顾临深看着她的眼睛,“也许你根本不是在救人。你只是在当一具尸体坠落的垫脚石——你以为自己接住了它,其实你只是让它掉在了更远的地方。”


从那天起,沈漾的生活再也没有平静过。

顾临深像一颗钉子一样楔进了她的日常。他没有纠缠,没有骚扰,甚至连电话都很少打,但每一次她的预知画面出现之后,他就会准时出现在她面前。

不早,不晚。

正好是她从眩晕中恢复过来的那一刻。

“这次是谁?”

“一个老太太。”沈漾闭着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超市门口,被购物车撞倒。”

“原因?”

“购物车的轮子卡住了,后面的人使劲推了一把,老太太没站稳,后脑勺着地。”

“你去阻止了吗?”

“去了。”沈漾睁开眼,眼眶泛红,“我把老太太拦住了,让她换了一个购物车。结果她走出超市的时候,一脚踩空,摔在了台阶上。”

“死了?”

“脑溢血。”沈漾的声音有些发抖,“当场死亡。”

顾临深沉默了几秒:“你看,你没有改变任何事。你只是让死亡换了一个入口。”

沈漾猛地站起来,眼眶里蓄满了泪:“你到底想证明什么?证明我是个灾星?证明我什么都做不了?不用你告诉我,我早就知道了!”

“我想证明的不是这个。”顾临深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平静得有些残忍,“我想告诉你,你每一次试图阻止死亡,那个本该死去的人并没有活下来,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死去——而换来的那种方式,往往比你原本看到的更痛苦、更漫长。”

沈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顾临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她,“这是过去两年里,你参与过的所有预警事件的数据统计。你自己看。”

沈漾打开那张纸,手指在微微发抖。

数据很详细。

日期、地点、事件类型、原预测死因、实际死因。

二十三起事件。

原预测死因中,即时死亡占百分之百——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干预,所有预知目标都会在事发当时立即死亡。

而实际死因中,即时死亡只有十一例。剩下的十二例,分别死于后续并发症、二次事故、以及原本不会发生的意外。

死亡确实被推迟了。

但从来没有被真正阻止。

“你要习惯这件事。”顾临深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们的能力不是用来救人的。是用来观察的。”

“观察什么?”

“观察死亡选择下一个人时的规则。”

沈漾猛地抬起头。

“下一个人?”

“对。”顾临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有没有发现,每一次你阻止了死亡之后,总有另一个人会死?不是同一个人,但数量永远是同一个。”

沈漾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回想了一下。

二十三起事件。

原预测死亡人数:二十九人。

实际死亡人数:二十九人。

不多不少,一个不差。

“死亡不会消失。”顾临深说,“它只会转移。”


沈漾开始失眠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死亡不会消失,只会转移,那么每一次她阻止的死亡,都意味着她把死亡转嫁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她救了一个人,就害了另一个人。

这种认知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她的心脏。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对着手机屏幕,声音沙哑。

电话那头,顾临深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怕你接受不了。”

“我确实接受不了。”沈漾说,“但我更接受不了被蒙在鼓里。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有一个。”顾临深说,“也许是你最想听的。”

“说。”

“也许存在一种死亡,是你可以真正阻止的。”

沈漾的手猛地握紧了手机。

“哪种?”

“那种——”顾临深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它原本就不该发生的死亡。”


一周后。

沈漾的眼前闪过了一道光。

这次的画面不一样。

不是车祸,不是火灾,不是任何意外事故。

画面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她自己。

另一个是顾临深。

画面里,她正抱着顾临深的身体,周围是医院的白墙,走廊里有人在跑,有人在喊。

顾临深的眼睛是闭着的。

沈漾的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是她的脸。

那是她的表情。

她在哭。

不对——她在尖叫。

原来人在极度痛苦的时候,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原来一个人在尖叫的时候,可以是无声的。


“你看到了什么?”

顾临深几乎是第一时间出现在她面前。

沈漾抬起头,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你。”

“什么?”

“你死了。”沈漾说,“我看见了,你死了。”

顾临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具体画面。”

“医院。”沈漾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抱着你,你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仪器报警了,护士在跑,医生在喊。你死了。”

“还有呢?”

“你在笑。”

顾临深愣了一下。

“我在笑?”

“对。”沈漾看着他的眼睛,“你死的时候,在笑。”

顾临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知道吗,沈漾。”他说,“我找了这么多年的答案,也许就在你这句话里。”

“什么答案?”

“能看见别人死亡的人,从来看不见自己的死法。”顾临深说,“但如果有一个能看见所有人死亡的人——她看见了我的死,那就说明一件事。”

“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是一体的。”顾临深说,“我和你的命运,缠绕在一起。”

沈漾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剧烈。

“你想阻止它?”

“不想。”顾临深说,“但如果我告诉你,我早就知道我会怎么死,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他顿了顿。

“那么现在我知道了。”


两周后的深夜,沈漾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医院打来的。

“请问是顾临深先生的紧急联系人吗?顾先生遭遇严重车祸,目前正在抢救,请您立即过来。”

沈漾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

护士推着车跑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举着输血袋在走廊里狂奔。

和预知画面一模一样。

她冲进病房的时候,顾临深正躺在病床上,脸上带着氧气面罩,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

监测仪的报警声尖锐刺耳。

他的眼睛闭着,嘴唇没有血色。

沈漾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冰凉得不像活人。

“顾临深。”她喊他。

没有反应。

“顾临深,你给我醒过来。”

没有反应。

监测仪的曲线越来越平。

“你骗我。”沈漾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你说你会死,你说你早就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死的时候我会在这里——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死,你凭什么——”

监测仪的曲线彻底变成了一条直线。

尖锐的长鸣声在病房里回荡。

护士冲了进来,医生冲了进来。

有人把她往后拉,有人开始做心肺复苏。

沈漾站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看着医生和护士围着那张病床忙乱地转。

她的眼前,忽然闪过了一道光。

不对——

不是预知画面。

是记忆。

是她和顾临深第一次见面那天,他说的那句话:

“我能看见每个人的死亡方式、时间和地点。”

“那你看过自己的吗?”

“看不到。”

“但也许有一种死亡,是你可以真正阻止的。”

沈漾的眼泪猛地停了。

她冲上前去,推开正在做按压的医生,双手颤抖着掀开顾临深病号服的衣领。

锁骨下方,一个针眼大小的红点。

“他中毒了。”沈漾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不是车祸,是中毒!你们查他的血液,马上查!”

医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抽血!快!”


三小时后。

顾临深脱离了生命危险。

沈漾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双手交握,指节泛白。

病房的门打开了一条缝,一个护士探出头来:“病人醒了,他想见你。”

沈漾走进去的时候,顾临深正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睛是亮的。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你告诉我的。”沈漾说,“你说我们的命运缠绕在一起。”

“所以?”

“所以如果你死了,我应该会死。”沈漾看着他,“但我没有。我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那就说明你还没死。”

顾临深笑了。

“你算对了。”

“我没算。”沈漾说,“我只是相信你。”

沉默了几秒。

“你到底为什么会中毒?”沈漾问。

顾临深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夜空。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找到答案。”

“什么答案?”

“死亡转移的规则。”顾临深说,“以及——打破规则的方法。”

沈漾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了他的手。

“你找到方法了吗?”

顾临深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找到了。”

“怎么打破?”

“把两个人的命运彻底缠绕在一起。”顾临深说,“当你们的死法重合、时间重合、地点重合,死亡就分不清该带走哪一个。”

“那它会怎么做?”

“带走一个。”顾临深说,“但你们会留下另一个。”

沈漾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所以,你在赌它会留下你?”

“不。”顾临深说,“我在赌它会留下你。”


窗外,夜色沉沉。

监测仪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发出微弱的绿光。

沈漾靠在床边,听着顾临深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预知多少次死亡,也不知道自己还能阻止多少次。

但有一件事,她终于确定了下来。

那些不需要被阻止的死亡,从来都不是意外。

那些必须被阻止的死亡,也不会只靠一个人来承担。

她的诅咒从来不是预知死亡。

她的诅咒是预知了死亡,却无能为力。

而解咒的方法,从来都不在她一个人身上。

当她终于找到那个愿意和她一起面对死亡的人,当她终于不再是独自承担一切——她的眼睛,才第一次看见了真正的光。

那不是预知的光芒。

那是希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