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死后第三年，我发现了那个txt论坛。
事情说起来很荒诞。那天深夜，我在旧电脑里翻出三年前的聊天记录备份——不是想她，是想找她发给我的一本小说名字。翻到一半，一个txt链接跳出来，后缀不是.com，也不是.cn，是一串我从未见过的乱码。
点进去。页面极简，深灰色背景，白字。分类栏挂着“现代言情”“古代言情”“玄幻奇幻”“悬疑灵异”——跟所有txt小说网站一样，但又不太一样。这里没有广告，没有排行榜，没有热门推荐。首页只有一个框，和一行小字：“你在这里找到的，都是你正在找的。”
我没在意。大多数人进txt网站都不在意——直接搜书名，点下载，关页面。我输入一个名字。
不是书名。是“沈薇”。
框底下多出一行字：“无匹配结果。以下为您推荐：”
排第一的，是一条txt帖子的《寻人启事》。
我愣了很久，才点开。
发帖人id：一缕青烟。注册时间：2009年。最后在线：2012年10月——沈薇失踪的当月。
帖子内容只有一句话：“沈薇，女，1991年生，2012年10月15日失踪于青城山。知情者请联系以下邮箱。”附了邮箱和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笑得很淡，眼睛看向镜头外。
那张照片我见过。沈薇的QQ空间里，2012年9月拍的。她失踪前三周。
我盯着屏幕，后背开始发凉。不是因为照片——是因为发帖人的邮箱后缀，跟这个txt论坛的网址一模一样。
换句话说，有人在失踪当月在沈薇失踪的地点拍了这张照片，然后把它上传到一个txt论坛，做成寻人启事的格式，发布在这个专门下载小说的地方。
谁会这样做？谁会把寻人启事发在txt小说网站？
我点进“一缕青烟”的个人主页。头像灰色。资料栏写着：性别女，年龄22，所在地四川成都。签名档只有一句话：“我在txt的网站里，等一个人来找我。”
等谁？等沈薇？还是等我？
我反复看了很多遍帖子。没有其他内容，没有回复，没有浏览记录。就像被遗忘在txt论坛某个角落里的尘埃。但如果是被遗忘的帖子，为什么我搜沈薇的名字会搜出来？为什么它会排在第一位？
——首页那行小字又浮现在我脑子里。
“你在这里找到的，都是你正在找的。”
我在找沈薇吗？我在找沈薇。我他妈一直在找沈薇。三年来，警察不管了，媒体不报了，所有人都在告诉我她已经死了，只有我不信。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她失踪那天只带了手机和充电器，没带身份证，没带银行卡，没取钱，没坐火车，没上飞机，手机最后定位在青城山后山一处无人区域，然后彻底关机。
我亲自去过青城山。顺着定位点方圆三公里搜了三遍，每一寸土地都踩过。没有血迹，没有衣物，没有尸骨，没有挣扎痕迹。
她就像被人从地球上抹掉了。
三年来，我发过无数寻人启事，在微博、贴吧、同城论坛、QQ群。每次都是石沉大海，偶尔有人回复“节哀”或者“还没找到吗”，再没别的。我从没想过在txt小说网站发寻人启事。
“一缕青烟”显然想过了。
我注册了那个txt论坛的账号。用户名随便取了个“来者”。注册只需要邮箱和昵称，连密码都不需要设置——系统生成一个随机密码发送到邮箱，登录后可以修改。页面跳转很快，几乎感觉不到等待。论坛的界面是老式的BBS布局，分类版块从上到下排开：原创投稿区、资源求书区、勘误反馈区、阅读心得区，还有一个“畅聊茶馆”。版头置顶帖是版规和“新手指南”，发帖数不多，但每条回复都很长，看得出用户之间的互动很频繁。
我注意到一件事——这个论坛的活跃时间集中在深夜。发帖记录显示，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版块里会突然冒出很多新帖和回复，但一到白天就全部沉默了。就像有人在深夜悄悄聚在这里，天亮之前又全部散去。
我在框里搜“沈薇”，还是那条《寻人启事》。
我又搜“青城山”，跳出来三条结果。两条是悬疑灵异分类的小说，讲青城山闹鬼。第三条是个txt帖子，标题是《我在青城山发现了一个秘密》。
发帖人还是“一缕青烟”。内容：
“你们有没有想过，有些网站不是被建出来的，而是被‘发现’的。就像某些txt的网站，它们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大部分人不知道怎么进去。我知道一个地方，在青城山后山，过了废弃的道观再往上走三百米，有一块歪倒的石碑。石碑后面有扇门。推开那扇门，你会看到一个txt的网站。”
“这个txt的网站不一样。它不属于任何人，也不属于任何服务器。它是一个……怎么说呢，一个被‘折叠’的角落。你在这里发的东西，现实里能看到。你在现实里发的寻人启事，这里也能看到。”
“我在那个txt的网站里等一个人。她失踪了，但她还活着。我知道她在哪。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把她带出来。如果有人能找到那个网站，也许就能找到她。”
帖子发布后四分钟，“一缕青烟”又回复了一条：
“对了，那个txt的网站一直在变。它的入口不是固定的。有时候你在某个txt网站看到一行特殊的乱码链接，点进去就是。有时候你在框里打对一串数字，页面就会变。”
回复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二分。
这行字下面，有人跟帖问：“什么数字？”
没有回答。
最后在线时间，停在了那天凌晨三点十六分。
距离现在，已经三年多了。
我没敢再往下翻，但我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
一串数字。txt的网站。
我重新打开那个乱码链接——就是从沈薇聊天记录里点进去的那个。我盯着网址栏看了很久。
https://bbs.txtnovel.net——不对，不是这个，这是书香门第的官方论坛入口-28。那个乱码链接不是这个，我当时是从沈薇的消息记录里直接点的，没有复制网址。我翻回去重新找那条消息。沈薇失踪前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时间是2012年10月14日23:47。
“你听说过那种txt的网站吗？不需要注册就能下载，资源特别全，什么小说都有。我今天在手机上看到有人推荐，点进去发现界面特别简单，连个logo都没有，但什么书都能搜到。我搜了一下我们上次聊的那本，真的有。而且——”（消息到这里就断了，后面是空白）
而且什么？
而且那个txt的网站有什么特殊之处？
她没有发完那条消息。第二天，她就失踪了。
我试着在她失踪前的聊天记录里“txt”“下载”“网站”这些关键词，搜出来很多条，但基本都是我们之间分享小说的记录。唯独这条，是她在谈论一个“界面特别简单，连个logo都没有”的txt网站。
什么样的txt网站会连个logo都没有？
我把这条记录截了图，存下来。然后回到论坛首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
“你在这里找到的，都是你正在找的。”
我眯着眼睛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不对劲——这行字好像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这句话底下还有一行灰色的小字，我没注意到，现在看清了：
“包括你丢失的人。”
“一缕青烟”的帖子说，她在那个txt的网站里等一个人。她还说，如果有人能找到那个网站，也许就能找到那个人。
沈薇失踪前三周，拍了一张站在银杏树下的照片，穿白裙子，笑得很淡。三周后，同一张照片出现在一个txt论坛的《寻人启事》帖子里。发帖人说她在青城山后山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txt的网站。
——那扇门。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沈薇说她在手机上看到有人推荐一个txt网站。如果她点进去了——如果她找到了那个“被折叠的角落”——是不是就意味着，她也在那个txt的网站里？
“等一个人来找她。”
我在框里重新输入沈薇的名字，没按回车。脑子里冒出刚才在论坛里看到的另一个帖子——《我在青城山发现了一个秘密》。那个发帖人说，在那个txt的网站里，你发的寻人启事会变成现实。
我按下了回车。
页面跳转。结果出来了。
第一行，不是《寻人启事》。
第一行是一条新帖子。
发帖人id：来者。发布时间：刚刚。帖子《我找到了那个txt的网站，我来找你了》。
帖子内容只有一句话：“沈薇，我看到你的寻人启事了。我知道你在那个txt的网站里。我现在就来找你。”
底下跟帖，id“一缕青烟”，回复：“我等了你三年零一个月。”
页面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私信窗口。
发件人：一缕青烟。
内容：“你确定要来找我吗？一旦进来，就出不去了。”
光标在回复框里闪烁。
我打字：“我已经在了。”
对方秒回：“我知道。所以我才等了你三年。”
“——你现在回头看看你身后。”
我不敢回头。
但我的屏幕，忽然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