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远,你真的想好了?放弃高考,去兵工厂当学徒?”

班主任的眼神里写满了痛心疾首。

我站在1977年的教室里,看着自己布满冻疮的双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搬砖的泥垢。

上辈子,我说“想好了”。

然后我进了厂,从学徒干到八级工,用了二十年。1998年下岗,2010年病逝,死的时候连副棺材都买不起。

而那个抢走我所有研究成果、把我踢出项目组的师兄沈培年,成了共和国勋章获得者,站在人民大会堂接受最高荣誉。

死前最后一刻,我看见电视里他虚伪的眼泪:“陈知远同志为我国军工事业奉献了一生……”

去你妈的。

“不考了。”我抬头,眼神平静得可怕,“我要直接参加工作。”

班主任叹了口气,在志愿表上写下“江北机械厂”。

我没告诉他,江北机械厂三个月后会接到一个绝密项目——我国第一代××型火炮自动装填系统。

而这个系统的核心技术方案,是上辈子沈培年从我手里骗走的。

火车晃荡了十四个小时,把我扔在了江北那个连站牌都没有的小站。

厂里来接人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左胸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

“陈知远?”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瘦弱的胳膊上停了停,“高中毕业?”

“嗯。”

“会看图纸吗?”

“会。”

他笑了,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是三视图,一个简单的法兰盘。

但我没看三视图,直接翻到背面——那里用铅笔随手画了个草图,是一个奇怪的齿轮组,没有标注任何参数,只有一行字:“能否实现?”

上辈子,我在这张图纸前想了三天三夜,给出了完整方案,然后被沈培年以“协助研究”的名义骗走了所有计算手稿。

这辈子,我只用了三秒钟。

“老师傅,这个齿轮组有问题。”我指着草图上两个啮合点,“速比配错了,第二级和第三级之间差了0.03个模数,硬装上去运转不到两百个小时就会崩齿。”

络腮胡子的眼睛猛地亮了。

“而且,”我把图纸翻回来,“您画这个法兰盘的时候,用的是苏联标准。咱们现在应该改用德国DIN标准了,承压能力能提升百分之十二。”

他把手里的烟头猛地摁灭,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叫什么来着?”

“陈知远。”

“好,陈知远,从今天起,你跟我。”

我还不知道,这个络腮胡子叫赵铁山,是江北机械厂的总工程师,代号“长剑”项目的技术总负责人。

而我刚才看的那个“草图”,是整个项目最核心的传动机构。

进厂第四十五天。

赵铁山把我叫进了他的办公室,关上门,拉上窗帘,从铁皮柜最底层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签了这份保密协议,你就是这个项目的人了。”

我打开档案袋,第一页赫然写着——“长剑”××型自动装填系统研制方案。

上辈子,我签这份协议的时候手都在抖。

这辈子,我的手很稳。

因为我知道,这只是开始。这个系统之后,还有更先进的“天锤”系列,还有沈培年凭此一飞冲天的“全自动供弹链”,还有那个让他站上领奖台的“无人炮塔方案”。

每一个,都曾经是我的心血。

每一个,这辈子都跟他没关系了。

签字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四个兜干部服、梳着大背头的年轻人走进来,笑眯眯地说:“赵总,我来拿上个月的进度报告。”

沈培年。

上辈子我最好的师兄,最信任的伙伴,最狠毒的仇人。

他现在刚从哈军工毕业分到厂里,意气风发,前途无量。他笑起来的样子特别真诚,真诚到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热心肠的好青年。

只有我见过他签完我的调令后,转身就改了项目署名时的冷漠。

只有我知道,他在我“意外”坠楼的前一天,跟人说“陈知远太碍事了”。

“这位是?”沈培年看向我,目光温和。

“新来的小陈,高中生,技术底子不错。”赵铁山介绍。

沈培年走过来,伸出手:“小陈你好,我叫沈培年,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热,力道恰到好处,显得既热情又不失分寸。

上辈子,我感动得差点哭出来,觉得自己遇到了贵人。

这辈子,我只觉得恶心。

“沈工好。”我笑了一下,笑容比他还真诚,“听说您是哈军工毕业的高材生,以后还请多指教。”

沈培年眼睛亮了亮——他最喜欢别人提他的学历。

赵铁山在旁边看着我们握手,若有所思。

三个月后,“长剑”项目进入了关键阶段。

自动装填系统的传动机构卡在了最后一道难题上——如何在有限空间内实现双向供弹。

赵铁山带着整个攻关组连轴转了七天七夜,仍然没有突破。

第八天凌晨,我在所有人都熬不住去睡觉的时候,走进了绘图室。

拉开灯,铺开图纸,拿起尺规。

上辈子,这个难题困扰了我们整整四个月,最后是我在除夕夜一个人想通的。

那天下着大雪,全厂都放假了,只有我一个人在绘图室里画了一整夜。

大年初一早上,我拿着图纸去找赵铁山,赵铁山激动得老泪纵横,说“小陈,你是咱们厂的宝贝”。

沈培年拿着我的图纸去北京汇报,署名只有他自己。

我申诉过,找过领导,写过检举信。

石沉大海。

沈培年说:“知远,你别闹了,你还年轻,以后机会多得是。这个项目要是成了,咱们整个团队都有功,我还能忘了你?”

他没忘了我。

他把我调去最边缘的车间,让我远离所有核心项目,然后在十五年后,在我终于凭着自己的技术重新站起来的时候,把我从三楼的窗户“送”了下去。

这辈子,我不需要再熬夜了。

因为答案就在我脑子里。

我拿起2B铅笔,在图纸上画下第一根线。

清晨六点,赵铁山推开绘图室的门,看见的是满墙的图纸。

正中央,是整个传动机构的完整方案图。

旁边,是我用仿宋体写的计算过程,密密麻麻,从第一页到第四十七页,每一个参数都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

角落里的烟灰缸塞满了烟头,我的手指被铅笔磨出了血泡,眼睛布满血丝,但图纸上的每一根线都笔直得像刀切。

“这是……”赵铁山的声音在发抖。

“赵总,双向供弹的问题解决了。”我指着图纸,“用行星齿轮差速器替代原来的定轴轮系,占用空间减少百分之四十,供弹速度提升零点三秒。”

赵铁山扑到图纸前,看了足足二十分钟。

然后他转过身,眼眶红了:“小陈,这是你一个人干的?”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的声音发颤,“咱们的坦克装填速度能追上西方了,甚至能超过他们!”

我知道。

我还知道,再过两年,沈培年会把这个方案稍作修改,拿去申报国家科技进步奖。

“赵总,”我平静地说,“我想申请专利。”

赵铁山愣了一下:“专利?”

“对,以我个人名义的职务发明。”我看着他的眼睛,“所有技术资料和计算过程我都整理好了,您可以审查,但这个发明人,只能是我。”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赵铁山盯着我看了很久,目光复杂。

“小陈,你知道咱们军工系统,讲究的是集体荣誉……”

“我知道。”我没退缩,“但我也知道,有些东西,如果不从一开始就攥在自己手里,就再也攥不住了。”

赵铁山沉默了。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赵总,您在里面吗?”沈培年的声音,“听说传动机构有突破了?我来看看。”

赵铁山看向我。

我微微摇头。

“培年,你先回去吧,”赵铁山冲着门外说,“我在跟小陈讨论一个技术问题,等确定了再通知你。”

门外安静了两秒。

“好的赵总。”

脚步声远去。

赵铁山转过身,长长地叹了口气:“小陈,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没回答。

我只是把专利申请书的草稿放在他面前,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天色大亮。

1977年的冬天,特别冷,但阳光很好。

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后面还有第二步,第三步,第一百步。

每一步,我都要把属于我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包括那个本该属于我的勋章。

包括那个该死的人,应该得到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