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老家那边儿,有个老掉牙的说法,讲的是月亮泛红的时候,别在野地里溜达。可那年秋夜,俺偏偏就撞上了。那天晌午,村头的李婆婆扯着俺袖子,眼神儿慌里慌张的,“娃子,入夜可千万栓好门,俺昨儿个…俺昨儿个瞅见河边有白影子晃,怕不是‘那个’又要寻新娘子了。”她嘴里的“那个”,俺当时只当是山精野怪,没往心里去,还笑她迷信。现在想想,俺可真是个愣头青。
天一擦黑,风就刮得邪乎,吹得窗棂子呜呜响,跟谁在哭似的。俺点着油灯,守着空落落的屋子,心里头直发毛。不知咋的,李婆婆白天的话就在耳朵边儿上绕。正胡思乱想着,外头突然传来幽幽的歌声,调子俺从没听过,又凄凉又好听,顺着风一丝丝飘进来,勾得人心里痒痒,又慌得厉害。俺扒着门缝往外瞅,只见河滩上,真有个一身素白的人影,瞧着像个姑娘,长发飘飘的。鬼使神差地,俺竟拔了门栓,跟了出去。
那白影子走得也不快,可俺怎么追也追不近,总是隔着那么几十步远。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不知走了多久,竟到了一片从没来过的老林子里。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惨白惨白的。那白影子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了,缓缓转过了身。俺一看,倒吸一口凉气——那脸盘儿漂亮得不像真人,可煞白煞白,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她瞅着俺,嘴唇没动,可俺清清楚楚听见一句话在脑子里响起来:“你怕血族新娘么?”
这可是头一遭听说这词儿!血族新娘?俺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腿肚子直转筋。那声音接着在俺脑子里说,凉丝丝的:“莫怕,俺不是来害你的。你们凡人只当俺们是吸血的怪物,可晓得,第一个血族新娘,原是个救赎?”这话像块石头砸进俺心窝里。原来,老辈人吓得不敢提的,里头竟有这般缘故?她告诉俺,古早时候,并非血族强掠,而是人族为求雨抗旱,自个儿将最善良的姑娘献出,与月下族裔订立盟约,以血脉相连,换来风调雨顺。那姑娘,便是头一位血族新娘,不是祭品,是桥梁。可这秘辛,年头久了,就只剩下吓人的名头了。这么一听,俺心里的怕,倒混进了一丝说不清的滋味儿。
俺正愣神,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比夜风还冷。白衣姑娘脸色微微一变,那是一种极深的哀伤,看得俺心里一揪。她望向俺,眼里的光闪了闪:“桥梁断了,盟约早成了枷锁。现在的血族新娘,没了当初的念想,离了阳光和人间烟火,守着不老不死,心却像这林子里的土,一年年冷下去、僵下去。” 这话说得,俺鼻子都有点发酸了。怪不得李婆婆她们怕得那样,这哪是娶亲,这是把活生生的人送进一个走不到头的长夜里啊!光晓得名头吓人,哪晓得里头是这么一口咕嘟咕嘟冒着寒气的苦井。
俺忍不住问:“那…那你?”她轻轻摇头,身影看着更淡了,像要化在月光里。“俺是上个百年留下的影子,惦念着河边的柳笛声,才偶尔出来晃晃。真正的苦楚,是如今那些还被选中的姑娘。”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们最痛的,不是怕黑,也不是长生,是眼睁睁看着娘家世代更迭,自己却像个局外人,名字在族谱上慢慢褪色,最后被忘得干干净净。血族新娘这名头,听着邪乎,里头藏的,是‘被遗忘’这三个字啊。”
她说完,身子往后一飘,融进了老槐树的阴影里,再也看不见了。林子静下来,只剩下俺一个人,和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滋味儿。俺这才算整明白,为啥村里人一提这个就讳莫如深,那不是怕鬼,是怕触碰这段被时间埋起来的、混合着牺牲与孤寂的痛处。
打那以后,俺再也不敢在月红夜出门了。有时路过河边,会想起那个白影子,想起她说的那些话。俺也渐渐琢磨过味儿来,李婆婆她们的恐惧里,或许也藏着一丝对古老时代那些姑娘们的愧疚和心疼,只是年代太久,全变成了迷信和吓唬小孩的故事。而“血族新娘”这四个字,对俺来说,再也不只是一个瘆人的传说。它是一段被曲解的过去,一个冷透了的永恒,和一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关于“记住”与“遗忘”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