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如幕,将整座金陵城笼罩在灰暗的水汽之中。
秦淮河畔的灯火已被雨水浇灭了大半,往日热闹的画舫楼船此刻随波摇晃,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从河面深处传来的丝竹声,证明这六朝金粉之地还未完全沉睡。
但今夜真正值得在意的,不是秦淮河的脂粉香,而是城北那条名为武德巷的僻静街巷。
武德巷尽头,一座不起眼的三进院落亮着灯。
院子大门上悬着一块旧匾,上书“镇武司金陵分司”七个字,墨迹褪色,显得毫不起眼。可在江湖人眼中,这七个字比什么五岳令牌都来得有分量——镇武司,朝廷管江湖事的衙门,北镇抚司专抓人,南镇抚司专杀人的那种。
今夜镇武司金陵分司的大门敞开着,雨水顺着门槛倒灌进堂内,却没人在意。
正堂之中,数十人列队而立,鸦雀无声。
站在这群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隽,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淡然,仿佛外头滂沱大雨不过是一场与他毫不相干的戏。他的双手拢在袖中,手指微微拢着,像是在掐算什么。
他叫叶木舒,外号“红领巾”。
当然,这是熟人才敢叫的诨号。案牍上,他的官讳是镇武司总督判,从三品,直属于天子。而在金陵江湖中,更多人习惯称他为“那位爷”,语气中带着三分敬畏、三分好奇,还有三分不知底细的忐忑。
没人知道他的来历。
有人说他是天子的私生子,也有人说他是前朝皇室遗孤,更有甚者说他其实是个太监,才能在天子跟前说得上话。但真正见过他的人,都知道这些猜测全都不靠谱。
因为叶木舒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不是贵胄的骄矜,不是武夫的霸气,而是一种……怎么说呢,说不上来的矛盾感。
明明官袍加身,却没有半分官气;明明武艺高强,却从不主动出手;明明身居要职,却总爱管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最离谱的一次,他在秦淮河畔救了一个被拐骗的小丫头,把人送回家之后,居然顺手帮人家劈了一担柴。那家老太太不认识他,还数落他说年轻人柴劈得不够整齐,他就笑了笑,又劈了一遍。
这件事后来被陆小凤传遍了半个江湖,气得叶木舒差点把他胡子给揪了。
楚留香后来评价说:“红领巾三个字,真是老叶的写照。这家伙就是个行走江湖的红领巾,哪里需要帮忙往哪里跑,还不留名。”
叶木舒当时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你偷皇家东西的事,我会如实奏报天子的。”
香帅当场闭嘴。
此刻,叶木舒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中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一个铜盆上。盆中炭火烧得正旺,映出他脸上忽明忽暗的光影。
“说。”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从他身后走出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浓眉大眼,腰间悬着一把九环大刀,刀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此人姓赵名铁山,是镇武司金陵分司的副统领,外号“铁面判官”,办案从不徇私,也是叶木舒手下最得力的干将。
赵铁山抱拳,沉声道:“禀大人,今夜收到北镇抚司密报,幽冥阁近日在金陵周边频繁活动,目标不明。属下已派人暗中监视,但对方擅长隐匿行踪,至今未能摸清底细。”
“幽冥阁?”叶木舒的眉梢微微扬起。
江湖上,幽冥阁的名头足以让绝大多数门派闻风丧胆。作为江湖中与五岳盟分庭抗礼的邪派势力,幽冥阁行事诡异,手段狠辣,据说其阁中高手专修一门邪功,不练出内力,而是靠吸食他人气血来提升修为。
“北镇抚司的密报,可信度如何?”叶木舒问。
赵铁山迟疑了一下:“密报是李方鹤亲自送来的。”
堂中顿时响起轻微的骚动。
李方鹤,北镇抚司指挥使,江湖公认的“鹰犬头子”,手下铁骑遍布天下,杀人如麻。但此人也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铁鹤手”,一身武功深不可测,直到十年前被天子收服,才从此隐退朝堂。
他亲自送来的密报,重量可想而知。
叶木舒沉吟片刻,拢在袖中的手指停止了掐算,声音平淡如水:“既然幽冥阁要来金陵,那就让他们来。金陵城这么大,总不能不让客人进城。”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赵铁山听出了言外之意——放长线,钓大鱼。
就在此时,一名守门的校尉匆匆跑进正堂,雨水顺着他的甲胄往下淌,顾不得擦拭,单膝跪地:“报!总督判大人,城门校尉传来急报,南城门外发现七具尸体!”
叶木舒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谁的尸体?”
校尉的嗓音有些发抖:“五岳盟的人。属下在尸体上发现了五岳剑派的腰牌,分别属于泰山、华山、恒山、嵩山、衡山。……而且,每具尸体上都被刻了一个幽冥标志。”
堂中顿时一片死寂。
五岳盟,江湖正道之旗帜,论实力底蕴,在正道中首屈一指。五岳剑派各自传承数百年,门下弟子遍及天下,就连朝廷都要给几分面子。如今一夜之间,七名弟子死在金陵城门外,还被刻上了幽冥阁的标志,这意味着什么,在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幽冥阁这是在宣战。
挑明了告诉五岳盟,告诉朝廷,告诉整个江湖——老子要搞事情了。
“尸体现在何处?”叶木舒站起身,锦袍下摆拂过座椅扶手,带起一阵风。
“已移至城隍庙暂厝,仵作正在查验。”
“走,去看看。”
叶木舒话音刚落,人已经到了门口。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觉眼前人影一闪,那袭月白色锦袍已经融入雨幕之中。
赵铁山和一众手下连忙跟上,铁甲声、刀环声混成一片。
有些人天生就是焦点,叶木舒无疑就是这样的人。无论他走到哪里,身边总会围着一群人,不是因为他的官位,而是因为跟着他,总能看到最精彩的戏。
金陵城隍庙坐落在城南,平日里香火鼎盛,可今夜,庙门紧闭,四周被镇武司的兵士围得水泄不通。
叶木舒踏入庙门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七具尸体并排摆在神案前的地面上,白布覆盖,隐约可以看见白布下沾染的暗红色。
站在尸体旁的一个中年人闻言转过身来,正是北镇抚司指挥使李方鹤。此人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消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细长而锐利,像是鹰隼盯着猎物。
“叶大人来得倒快。”李方鹤的声音尖细,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划过玻璃。
叶木舒走到尸体旁,掀开白布,仔细端详。
第一具尸体是一名青年男子,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扭曲,死前的痛苦清晰可见。他的手筋脚筋全被挑断,却不是致命伤,真正的死因在胸口——一个拳头大的黑洞,贯穿前胸后背,边缘呈现出焦黑状,仿佛被高温熔穿。
“掌心带火?”叶木舒眉头微皱。
李方鹤点了点头:“幽冥阁的高手,修行的应该是‘赤幽冥掌’。此功分九层,能够在前三层高温灼敌,到了六层便可隔空伤人,修至大成可熔金穿石。这个伤口……”
“六层以上。”叶木舒接过话。
李方鹤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叶大人好眼力。”
叶木舒没有回应,继续查看尸体。剩下六具尸体的伤口各不相同,有的像是被利刃割喉,有的像是被巨力震碎骨骼,有的则浑身发紫,明显是中毒而亡。
手法不一,说明动手的不止一人。
“五岳盟的人来金陵做什么?”叶木舒一边查看尸体,一边随口问道。
赵铁山忙递上一封密函:“大人,这是在恒山弟子身上搜到的,尚未被取走。”
叶木舒接过,展开一看,是一条简短的命令——
“金陵城中出现不明势力,疑似与魔教余孽有关,速赴金陵查探,切勿轻举妄动。”
落款是“华山令狐风”,华山派掌门的大弟子。
叶木舒将密函折好塞入袖中,转身对李方鹤道:“李大人,这事儿是你的地盘出了事,还是你的密报引出了事,说到底跟镇武司都没直接关系。但我既然管着金陵分司,就不能置之不理。”
李方鹤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叶大人,有件事还望借一步说话。”
叶木舒微微一怔,旋即点头,跟着李方鹤走到庙门外的廊下。
雨声成了最好的隔音墙。
李方鹤凑近,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我收到密报说,幽冥阁此次来金陵,不是冲着五岳盟,而是冲着金陵城中的某个人。”
“谁?”
李方鹤摇了摇头:“暂时不知。但能让幽冥阁如此大动干戈的,不是简单人物。”
叶木舒沉吟片刻,忽然轻轻一笑:“既然不知道是谁,那就等。他们既然要动手,迟早会露出马脚。”
李方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叶木舒已经转身走回庙中,对赵铁山吩咐道:“赵大人,即刻派人通知五岳盟在金陵的联络人,让他们派人来认领尸体。另外,传我命令,全城戒严,增设暗哨,发现形迹可疑者,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是!”
就在众人忙碌起来时,叶木舒独自站在城隍庙正殿中央,身旁是七具冰冷的尸体。
他的手从袖中伸出,指尖微动,掐了一个奇怪的手决。
一股肉眼不可见的灵气波动从他指尖扩散开去,在整座城隍庙中缓缓流转。
片刻后,灵气收回,叶木舒的眼神变得深邃。
他感应到了。
这七具尸体上,除了幽冥阁的气息之外,还有一道极其隐蔽的真元残存。这道真元并非属于死者,而是属于那个给幽冥阁发出指令的人——那人就在金陵城中。
而且,距离此处不远。
叶木舒收敛气息,面无表情地走出城隍庙。
他在金陵当了三年的镇武司总督判,三年来,他从未展露过真正的实力。江湖中人只知道他武功不俗,却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强。
因为他是修真者。
不是江湖人眼中那种修习内功的武道高手,而是真正的、超越了武道范畴的修真者。他曾是另一个世界的一名普通大学生,因为一场莫名的意外穿越到了这个综武侠世界,成了大明王朝的一名皇子。
大明朝的皇子,听着风光,实际上一点都不好当。
先是几个皇兄勾心斗角,把朝廷弄得乌烟瘴气,然后又是江湖势力渗透朝堂,把好好的大明王朝搞得千疮百孔。他费了老大劲才稳住局面,最终在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三年。
三年里,他用自己的修真修为,化身成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高手,在江湖中行侠仗义,暗中维护着大明王朝的安稳。
他的真面目从未暴露。
金陵城依旧热闹非凡,秦淮河畔依旧歌舞升平,可叶木舒知道,真正的风暴马上就要来了。
子时时分,雨终于停了。
金陵城的屋檐还在滴水,夜色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潮湿气息。
叶木舒换上了一身黑色夜行衣,无声无息地从镇武司后院翻墙而出。
今夜他要做一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事——用自己的灵气追踪那个躲在暗处的真元气息。
灵气外放,在凡间无法持续太久,否则会被武道高手的感知能力捕捉到波动。但叶木舒的道法精湛,能将灵气波动压制到几乎不可察觉的程度。
他从城隍庙出发,沿着灵石巷一路向北。
灵气感应如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穿街过巷,最终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下。
叶木舒抬头,只见大门上高悬一块金字匾额——
“淮南王府”。
他的眼神骤然凛然。
淮南王,天子的叔叔,论辈分算是他的皇叔祖。此人常年住在金陵,表面上不问朝政,每日里只知饮酒赋诗、宴请宾客,是朝中出了名的闲散王爷。
可没人能断定,一个在朝堂上盘踞了四十年的皇族宗室,真的只是个闲散王爷。
叶木舒无声无息地跃上房顶,身形如燕,沿着屋脊掠向内院。
王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假山池塘错落有致,夜间巡逻的侍卫比镇武司都要森严。
叶木舒一路避开巡夜侍卫,来到内院一栋小楼前。灵气感应在这里达到最强,说明那道真元的主人就在楼中。
他轻轻落在二楼檐下,屏息凝神,透过半掩的窗户向内望去。
房间内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一人端坐在太师椅上,鹤发童颜,身着绛紫色锦袍,正是淮南王。
另一人负手立于窗前,看不清面容,只隐约可见身材魁梧,气势非凡。
“……五岳盟的人已经死了,镇武司会介入此事。”魁梧身影之人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喉咙受过伤。
淮南王呵呵一笑,笑容和蔼可亲,浑然不像在谈论杀人灭口之事:“叶木舒那个毛头小子,本王见过几次,年轻气盛,倒是有些才干。不过……”
“不过什么?”
淮南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过他毕竟是个外人。镇武司总督判的位置,应该由宗室之人来坐。本王已经忍了他三年,该收网了。”
叶木舒听到这里,心中已经有了几分明了。
原来淮南王与幽冥阁勾结,用江湖势力来对付朝廷中人,等事成之后,再反手把锅甩给江湖正邪两派的恩怨,而他坐收渔人之利。
这一招不可谓不狠。
就在叶木舒准备继续听下去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破风声——有人来了!
叶木舒身形一闪,贴着屋檐倒翻而出,如同一片树叶般飘落在楼下花园之中。
“什么人!”
一声厉喝,十余道人影从四面八方扑来,清一色的黑衣蒙面,出手便是杀招。
叶木舒双手一错,一道柔劲拍出,为首两人直接被掌风震飞出去,撞断了一棵桂花树。
“就凭你们,也想拦住我?”
叶木舒的声音冷得像冰。
黑衣人们不为所动,第二批人已经杀到,六柄钢刀封住他所有退路,刀光粲然。
叶木舒脚步轻移,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钢刀的缝隙中穿出,反手一掌拍在第三人的胸口。
这一掌带着淡淡的金光,是修真界的基本手法“金光掌”,只是叶木舒压下了绝大部分威力,以免暴露身份。
即便如此,那被拍中的黑衣人也是口吐鲜血,倒飞出三丈开外,生死不知。
剩下的黑衣人见势不妙,齐齐退开。
并非他们惧怕,而是因为他们听到了一个急促的脚步声——远处的巡逻队正在赶来。
叶木舒不愿在此地久留,纵身跃上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等到淮南王的亲信赶到花园时,地上只剩下被打晕的护卫和折断的花木,那个夜闯王府的神秘人早已不知所踪。
淮南王站在二楼窗前,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露出老狐狸本色:“去通知幽冥阁那边,我们的计划要提前了。”
“是。”
而此刻,叶木舒已经回到了镇武司后院,换下夜行衣,坐在书房中陷入沉思。
淮南王勾结幽冥阁的实锤他已经拿到了,可问题是,证据还不够确凿。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能让他名正言顺地动手的证据。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圆圆的脸蛋,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上去很是机灵。
“殿下。”小太监一进门就换了个称呼,声音压低,“太子殿下那边派人送了信来,说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行动。”
叶木舒接过信,看也不看便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烬。
“回去告诉太子,让他再等等。现在还不是时候。”
“可是……”
“没有可是。”叶木舒的目光平静如水,“我说了,再等等。”
小太监不敢再言,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叶木舒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暗夜深处。
淮南王也好,幽冥阁也罢,在别人眼中或许是庞然大物,但在他的修真修为面前,不过是跳梁小丑。
他之所以没有直接动手,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因为他还有一个秘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只有自己才能掌控的秘密——
太子赵晨,是他的分身。
说是分身,其实更像是一个独立的意识体。他用自己的道法从本体剥离出一缕神识,注入了一具特意打造的完美躯体中,成为了当朝太子。
三年来,他以叶木舒的身份坐镇金陵镇武司,又以太子赵晨的身份坐镇江北大营,一文一武,一明一暗,一黑一白,牢牢把控着大明王朝的命脉。
这件秘密如果泄露出去,足以让整个天下震动。
朝中的文臣武将们不知道,他们效忠的天子是同一个人假扮的两个身份;江湖中的那些武林高手们更不知道,他们敬畏的“红领巾”,实际上是一个坐在龙椅上的修真者。
这便是叶木舒最大的筹码,也是他最大的秘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镇武司的大门就被砸响。
来的人是华山派大弟子令狐风,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剑客,面容英俊,眉宇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倨傲。
与他同来的还有恒山派的师太慧明,以及泰山派的掌门张玄机。三人在堂中坐下后,令狐风当先开口:“叶大人,昨夜的事,我们需要一个交代。”
叶木舒坐在主位上,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令狐公子想要什么交代?”
令狐风的语气咄咄逼人:“我五岳盟七名弟子死在金陵城外,叶大人身为镇武司总督判,总要给个说法。”
叶木舒放下茶盏:“说法是有的。不过在这之前,令狐公子能否告诉我,你派弟子来金陵查探什么?”
令狐风微微一怔。
叶木舒的目光如炬:“‘不明势力’这四个字,写得太模糊了。究竟是什么样的不明势力,能让五岳盟如此紧张,派七名弟子前来送死?”
令狐风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闪烁。
一旁的慧明师太叹了口气,双手合十道:“叶大人,实不相瞒,我们接到消息,说金陵城附近出现了天道谷的传人。”
天道谷。
这三个字一出,堂中气氛骤然凝重。
叶木舒的眉头微微皱起。
天道谷,那是一个消失在江湖中的古老宗门。相传三百年前,天道谷的大宗师曾以一人之力击败天下十大高手,开创出“天道武学”——一种超越了凡人武道范畴的武林绝学。后来天道谷莫名隐退,武道绝学失传,只剩零星传说流传于世。
而幽冥阁,正是天道谷的分支之一。这也是为什么幽冥阁的高手能够修习赤幽冥掌这样带内力、可隔空伤人的异术。
“天道谷的传人出现在金陵?”叶木舒的声音平静,目光却变得深邃。
赵铁山从旁插话:“若真是天道谷传人现世,那幽冥阁此次动作便说得通了——他们是要迎回老祖宗。”
令狐风点了点头:“正是如此。我五岳盟接到消息后,先遣师弟师妹前来探路,不料……”
“不料有人通风报信,你们的人刚进城就被人发现了。”叶木舒接过话,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而且,通风报信的人就在金陵城中,位高权重,以至于你们的弟子根本没想到自己会被人盯上。”
令狐风霍然站起:“叶大人是说……”
“我说的是,”叶木舒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金陵城里有人勾结幽冥阁,出卖你们的人。至于是谁,我还在查。”
令狐风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
张玄机却忽然开口:“叶大人,我这里还有一件急事。”
“请说。”
“昨夜子时,我的师弟传信称,在金陵东南八十里的天道谷旧址,发现了异样。我赶来金陵的路上,不仅是为了接回师弟师妹的遗体,同时也是向镇武司通报——”
张玄机的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从怀中掏出一封血书,递上前去:
“师弟昨日传信,说天道谷旧址山下,见到了四具尸体。”
“死了四个人?”
“死者不是普通人。”张玄机的面色阴沉似铁,“第一个,是华山派前代掌门弟子秦牧白,第三个,是泰山派青松长老;第二个,是嵩山派的首席护法;第四个,是昆仑派的正一真人。”
叶木舒的眉头终于锁紧。
这四个人,全是武林中成名已久的前辈高手,各自武功已臻化境,堪称一方宗师。而他们齐聚天道谷旧地,还死在了那里……
“天山四绝?”
赵铁山倒吸一口凉气。
天山四绝并非同一个门派的意思,而是代指这四个位列绝顶武道高手之列的人。他们的实力,每一个都足以与五岳盟掌门并驾齐驱。
四个这样的高手在同一天死去,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江湖中出了一个能同时击杀四绝的恐怖存在。
“是谁杀了他们?”
“血书上没有明写,只说对方武功极其诡异,像是……像是传说中的天道武学。”张玄机的声音干涩。
天道武学重现江湖的可能性,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叶木舒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淮南王勾结幽冥阁,幽冥阁背后是天道谷的传承,而天道谷旧址出现了四具绝顶高手的尸体……
一切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各位稍安勿躁。”叶木舒站起身来,目光从容而笃定,“这件事,我会亲自去查。天道谷旧址那边,若真有什么邪崇也好、阴谋也罢,我定会给五岳盟和整个江湖一个交代。”
“叶大人打算怎么查?”令狐风追问。
叶木舒轻笑一声:“自然是亲自去看看。”
令狐风一愣,失声道:“叶大人亲自出马?那金陵城这边……”
叶木舒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
金陵城这边,自有人会替他盯着。
那个被他留在江北军营的太子赵晨,也该动一动了。
“赵铁山。”
“属下在。”
“替我备车,半日后动身,前往天道谷旧址。”
赵铁山迟疑了一瞬,抱拳应道:“是!”
叶木舒大袖一拂,转身走向后堂。
他必须在天道谷的迷雾中尽快锁定源头——因为他隐隐感到,那道真元的气息、淮南王的阴谋、天道谷的传人、天山四绝的死,四者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微妙而恐怖的关联。
这一局棋,远比任何人想象得都要大。
而他叶木舒,从来不是棋子。
天道谷旧址,在金陵东南八十里处的雁回山中。
叶木舒的车驾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赶到了山脚。并非是车马有多快,而是从金陵城出发时,他的人就已经在暗中准备好了。
车驾行至山脚,不能再深入。山路崎岖,满山荒草齐腰,显然已经很久没人走过了。
叶木舒下了马车,身后只带了三个人——赵铁山,以及两个精干的镇武司校尉。都是他的心腹,武功不俗,而且嘴巴够紧。
“大人,前面就是天道谷旧址了。”赵铁山指着前方山腰处一片残垣断壁。
天道谷旧址占地极广,依山而建,曾经的宫观殿堂连绵数里。如今只剩残垣,荒草掩径,断碑横陈,偶尔一两株古松矗立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叶木舒拾级而上,脚步不疾不徐。
进入废墟后,他立刻展开灵气侦测,暗中感应着周围的气息。
越往里走,阴气越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着他们。
赵铁山的刀环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撞击,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像是某种警告。
“大人,师弟说发现四具尸体的地方,在后面的大殿。”赵铁山低声道。
叶木舒点了点头,带着众人穿过一片坍塌的院落,来到最后方的大殿前。
大殿的规模极其宏伟,即便只剩下断墙残柱,依旧能看出当年天道谷的辉煌气派。
如今殿内空无一物,只有满地碎石和枯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叶木舒的手缓缓抬起,阻止了身后的人跟上:“铁山,你们在这里等我。”
“大人……”
“这是命令。”
赵铁山还想再说什么,但迎着叶木舒那平淡的目光,只得退后几步,按刀戒备。
叶木舒迈步走入大殿。
就在他踏入殿门的瞬间,一股狂暴的气劲忽然从殿内两侧扑来——两道黑影如闪电般直取他的要害!
“隐身偷袭?区区幽冥阁喽啰,也敢来献丑?”
叶木舒冷笑一声,双手一错,一股浑厚的真气从他体内涌出,正面迎上了那两道黑影的攻击。
两声巨响几乎同时响起。
两道黑影被真气震得倒飞而出,重重地撞在殿壁上,碎石飞溅。
偷袭者是两名黑衣人,被震得口吐鲜血,挣扎着站起身来。
就在叶木舒准备再出手时,一声苍老阴鸷的声音从殿后传来:“阿弥陀佛……哦不,老夫不念佛。叶大人武功之高,果然名不虚传。”
一个老人缓缓从殿后走出来。
此人约莫六十来岁,一袭黑袍,面容枯槁,双目却冷厉如刀。
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奇异的气息——不像寻常武道高手那般纯粹,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幽黑之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翻涌。
“幽冥阁的人?”叶木舒盯着他。
黑袍老人笑了一声,那笑声如同夜枭鸣叫:“老夫幽冥阁左使,申屠寒。”
叶木舒的瞳孔微微一缩。
申屠寒,幽冥阁左使,位列幽冥阁第二把交椅,据说武功深不可测,远超江湖上大部分所谓的绝顶高手——甚至有人怀疑,幽冥阁的真正实力,已经超越五岳盟的顶尖高手。
“申屠左使在此,想必不单是为了拦我。”叶木舒的声音平淡。
申屠寒笑容依旧:“自然不是。老夫在此,是想请叶大人赏脸,入殿一见。”
“见谁?”
“天道谷。”
叶木舒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天道谷已经消失三百年了,申屠左使这是在打哑谜?”
申屠寒摇摇头,转身朝殿后走去:“叶大人来都来了,何不亲眼看看?”
叶木舒沉吟片刻,最终还是迈步跟上。
殿后的情形让叶木舒的瞳孔猛然收缩。
殿后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支起了一个临时搭建的祭坛。
祭坛上,凌乱地摆放着七盏青铜油灯、一张古旧发黄的羊皮卷,以及一只盛满鲜血的玉碗。
四具尸体整整齐齐地放在祭坛四周,正是天山四绝——华山派的秦牧白、泰山派青松长老、嵩山派首席护法、昆仑派的正一真人。
他们的死状极为惨烈,身上有多处刀伤剑伤,脸上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安详表情,像是死的时候毫无挣扎。
“这是……祭品?”叶木舒的声音冷了下来。
“叶大人好眼力。”申屠寒的嘴角扬起一个阴森的弧度,目光里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四名绝顶高手的鲜血和修为,再加上叶大人这一身的、远超凡人的……嗯,老夫也不知该叫什么好。有了这些,就能唤醒天道老祖的神魂。”
叶木舒的手指微微攥紧。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淮南王与幽冥阁合作,表面上是要争权夺利,实际上只是幽冥阁利用淮南王的权势方便他们在金陵行事。真正的目的,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用绝顶高手的命祭天道老祖的神魂,让天道老祖的神魂短暂降临现世!
而天山四绝,只是幽冥阁用来掩盖真实目的的牺牲品。
他们真正需要作为主祭品的,是身怀不凡修为的人——比如,他叶木舒。
“叶大人,本来老夫还想费些功夫引你前来,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既然如此,那就别怪老夫不客气了。”
申屠寒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诵经声。
七名黑衣蒙面人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围绕在祭坛四周,口中诵念着晦涩难懂的咒语。七盏青铜灯齐齐点亮,火焰幽蓝,映得祭坛上的一切都显得诡异莫测。
叶木舒的眼神凝重起来。
他能感觉出来,那七名黑衣人虽然武道修为一般,但每个人体内都有一股特殊的“祭炼之气”在流动。这种气息他从未见过,既不像内力,也不像修真法力,更像是一种古老的血脉传承之力。
申屠寒已从袖中抽出一柄弯刀,刀身细长,刀刃上隐隐可见幽蓝色的光泽。
“叶大人,请吧。”
叶木舒沉默片刻,忽然轻轻一笑。
这一笑,笑得云淡风轻,笑得申屠寒心中没来由地生出几分不安。
“申屠左使,你真的以为,”叶木舒的声音慢悠悠的,“就凭你们这些人,就能让我留下来?”
申屠寒目光一凝。
叶木舒的目光落在祭坛上:“天道老祖的神魂,需要绝顶高手的气血作为祭品。天山四绝已经死了,而我嘛……”他顿了顿,笑容收敛,声音忽然变得冰冷,“你们的算盘打错了。”
话音未落,叶木舒身形暴起!
他这次不再掩饰实力,体内修真法力全开,一股磅礴的力量从他周身爆发开来,如同狂风骤雨般席卷全场。七盏青铜灯中的幽蓝火焰被这股力量吹得剧烈摇晃,竟有几盏直接被吹灭了火焰。
申屠寒面色剧变!
这个叶木舒的实力,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那股力量不是武道真气,而是比武道真气更纯粹、更磅礴、更恐怖的力量——那是属于修真者的法力!
“你——”申屠寒还没说完,叶木舒已经到了他面前。
一掌,平淡无奇的一掌,看上去毫无威势,却如同天崩地裂般拍在申屠寒胸口。
申屠寒的弯刀只来得及抬起一半,就被这掌轰入体内,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了三分之一祭坛,口吐鲜血不止。
他的余光扫到那七名黑衣人。
七人的诵经声已经彻底乱了,一个个惊慌失措地后退,可祭坛上的灵气波动尚未消散,天道老祖的神魂仍未降临。
叶木舒自然不会给他们机会。
他双手结印,一道金光从他掌心飞出,瞬间笼罩了整座祭坛。幽蓝火焰彻底熄灭,祭坛上的尸体纷纷滚落一地。
申屠寒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看到叶木舒已经站在他面前。
“申屠左使,”叶木舒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是不是忘了,我还有个身份?”
申屠寒瞪大眼睛:“你……你到底是谁?”
叶木舒俯下身,凑近他的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老子是修真者,穿越的。就凭你们这些练武的,给我提鞋都不配。”
申屠寒眼眸中的神采瞬间黯淡。
“不过你放心,我还不会杀你。”叶木舒站起身来,双手负在身后,“留着你的命,还有用。”
金陵,淮南王府。
夜色深沉。
淮南王独自坐在书房中,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杯冷透的茶,以及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
信上只有几个字——
“祭坛被毁,申屠寒被擒。”
淮南王的双手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他精心布置了三年的局,就这么被叶木舒那个毛头小子给破了?
“来人!”
门外的侍卫快步走进:“王爷有何吩咐?”
“去请方先生来。”
“是。”
片刻后,一个身着灰色儒衫的中年人走进书房。此人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看上去温文尔雅,正是淮南王的幕僚方正心,一介文人,不练武,但通晓佛经与阴阳术。
方正心看了一眼桌上的密信,眼中闪过一丝深意:“王爷,叶木舒此人比我们想象得要难缠。他不仅在武功上胜过申屠寒,而且还留了申屠寒一命——这是要留活口作证。如果申屠寒招供,王爷与幽冥阁的联系就会被公之于众,到那时……”
淮南王重重一拍桌案:“就凭他一个镇武司总督判,也敢动本王?”
方正心摇头:“王爷,叶木舒看似年轻,但此人行事滴水不漏。我们不能指望申屠寒不招供,只能做好万全准备。若无法除掉叶木舒,就必须想办法切断他与朝廷之间的联系。”
淮南王深吸一口气,目光渐渐恢复冷静:“方先生有何高见?”
方正心起身在书房中踱了两步,缓缓道:“镇武司总督判虽是天子亲信,但说到底也只是个从三品的外臣。要动他,不需要我们亲自动手,只需要让一些位高权重的人提出弹劾,说他私通江湖势力,别有用心……”
淮南王目光闪烁:“你是说……朝中那些言官?”
“正是。”方正心微微一笑,“叶木舒能坐上这个位置,靠的是天子对他的信任。但天子也是人,不可能永远信任同一个人。只要在叶木舒身边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迟早会开花结果。”
淮南王沉思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那幽冥阁那边……”
“幽冥阁的损失不在我们,是他们的祭坛被毁、申屠寒被擒。接下来,幽冥阁自然会去找叶木舒报仇——江湖纷争嘛,跟我们朝堂中人有什么关系?”
淮南王闻言,忍不住拊掌大笑:“方先生果然深谋远虑。”
方正心谦逊地笑了笑,目光却望向窗外的夜空,在无人察觉的瞬间,那双温文的眼中闪过一丝凌厉之色。
没有人知道,方正心其实还有另一个身份。
他是叶木舒的线人。
三年前,叶木舒初到金陵镇武司时,就暗中安插了一批人,渗透到金陵城中的权贵府邸。方正心外表是淮南王的幕僚,实际上每一条情报都会第一时间传递到镇武司后院的暗室之中。
而此刻,镇上武司后院暗室之中,叶木舒正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面前方方正心传来的密函。
密函上,方正心用蝇头小楷详细记录下了淮南王的全部密谋,从勾结幽冥阁的始末,到刺杀天山四绝的具体策划,以及最终的“天道老祖神魂降临”计划,一字不漏。
叶木舒看完密函,轻轻将其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烬。“淮南王啊淮南王,你以为和方正心商量的时候,我不知道?你以为弹劾我的奏折能递得上去?”他淡淡一笑,眼中泛起一丝从容的笃定。
他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大明疆域图前,目光落在那座“金陵城”上,伸出手指点了一下,然后沿着图上的一条隐线缓缓移动——那条隐线连接着金陵、雁回山、江北,还有更远的京城。
棋子已经开始落子,胜负已然分晓。
“传令下去,让太子那边动手。”
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那名暗卫首领单膝跪地,沉声应道:“是!”
叶木舒望着墙上地图,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淮南王,你的棋下完了,该轮到我了。”
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暗室之外,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树枝呜咽作响。
金陵城的夜空下,一场雷霆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