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惊鸿,墨影暗浮生
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
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青石板路,把整个镇子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水雾之中。
江湖上有句话:“久雨必有祸事。”
这话,竟一语成谶。
沈惊鸿站在酒楼的屋檐下,手中撑着一柄半旧的油纸伞。他抬眼看了看天色——乌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砸下来。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他的靴旁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不远处的街道尽头,隐约有马蹄声传来。
“来了。”他低声说。
马蹄声越来越近,三匹快马从雨幕中冲出,溅起一路泥水。为首之人翻身下马,身形魁梧,腰间佩着一把阔口大刀,正是镇北侯府的总管——铁中岳。
铁中岳约莫四十来岁,满脸络腮胡子,眼神凌厉如刀。他大步走到沈惊鸿面前,抬手抱拳。
“沈公子,久等了。”
沈惊鸿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铁中岳身后两人身上。那两人都穿着黑色劲装,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是藏了武器。
“铁总管亲自前来,想来此事非同小可。”沈惊鸿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铁中岳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道:“沈公子,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请跟我来。”
沈惊鸿没有多问。他撑伞跟着铁中岳穿过几条巷道,一行人来到镇子深处一家无人问津的客栈。
客栈的门虚掩着,里面烛火摇曳,将几道人影投在纸窗上。
进了大堂,沈惊鸿便看到三个熟人。
一个是白眉苍苍的青袍老者,正闭目养神,手中捻着一串檀木佛珠。一个是身披红色斗篷的年轻女子,眉眼如画,腰间悬着一柄窄剑。还有一个裹着灰色僧袍的和尚,正在擦拭手中的禅杖。
青袍老者睁开眼,目光落在沈惊鸿身上:“沈公子,老夫卫长卿,久仰了。”
沈惊鸿微微拱手。
卫长卿,镇北侯府首席军师,五岳盟洞庭分舵舵主。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尤其精通易容改制之术,江湖中人送他一个雅号——“千人千面”。
“卫老客气。”沈惊鸿道,“不知诸位深夜相召,所为何事?”
卫长卿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放在桌面上。
锦囊打开,里面是一方巴掌大小的暖白玉璧,雕工精绝,玉质温润。玉璧上刻着复杂的纹路,隐约可见山水之势。
沈惊鸿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是——”他认出了这件东西。
“珠连璧合的其中一半。”卫长卿沉声道,“三天前,洞庭帮在水匪那里缴获此物。经过鉴定,确是八百年前武圣慕容渊留下的那件‘天玑玉璧’真品。”
此言一出,大堂内气氛骤然绷紧。
天玑玉璧,江湖上人人都想得到的至宝。
传闻三百年前,一位铸剑师用两块玉璧配合特殊功法,可使剑法绝世无双;更有人说,天玑玉璧中藏着慕容渊毕生武学的心法口诀;还有人声称,这天玑玉璧关系到一桩足以颠覆武林的惊天秘密。
八百年来,无数人为此丧命。
但没人见过完整的两块。
沈惊鸿的目光落在玉璧上,眉头微微蹙起。
“珠连璧合,需要两块玉璧才能发挥真正的力量。”他缓缓开口,“这一块出现了,另一块呢?”
“不知道。”卫长卿摇头,“所以我们才把沈公子请来。”
“为什么找我?”
铁中岳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因为沈公子在墨家遗脉待过十年,精通机关术数,更有三年前在青州连破五桩惊天悬案的战绩。江湖人称‘文惊鸿,剑惊鸿,文武双全’。”
沈惊鸿将玉璧拿起来,放在灯下仔细端详。
片刻后,他抬头看向卫长卿:“卫老,这块玉璧是五百年前仿制的,不是真品。”
满座皆惊。
“什么?”铁中岳脸色骤变,“不可能!我们请了三位鉴定师反复鉴别,全都确认这是真品。”
沈惊鸿将玉璧放回锦囊,语气淡然却笃定:“真品天玑玉璧的背面,刻有‘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字铭文,用的是‘虫鸟篆’。这一块上的纹路虽然形神兼备,但书法的走势、刀刻的力度,都与真品有细微差别。”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真品的材质是昆仑山万年寒玉,春夏秋冬不会变色,更不会受潮湿影响。但这一块,放在灯下看时,就能看到边缘已经微微泛黄。”
众人凑上前去,仔细端详。果然,在烛光映射下,玉璧边缘竟然透出一层淡淡的灰黄。
铁中岳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有人故意拿假玉璧来糊弄我们。”他咬牙切齿,“到底是谁干的?”
“问题不在于这块玉璧的真假。”沈惊鸿的声音很低,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而在于——为什么有人要在这个时候放出假玉璧,让我们以为找到了真品?”
卫长卿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他一直觉得这桩事哪里不对,如今沈惊鸿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
“声东击西。”卫长卿沉声说,“有人散布假消息,把我们引到洞庭来。真正的那块玉璧,恐怕已经被人换了。”
沈惊鸿点了点头,但眼神中却闪过一抹少见的疑惑。
他见过太多的阴谋诡计,但这个局,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铁中岳突然伸手按住了刀鞘,警惕地看向窗外。风吹得窗棂嘎吱作响,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打湿了窗台下的一片。
“有人来了。”卫长卿也听到了。声音很轻,是一种刻意压抑后的细微响动。
沈惊鸿没有说话。他将油纸伞靠在墙边,缓缓站起身来。
烛火忽然灭了。
黑暗降临的瞬间,一道黑影从房梁上跃下,朝桌面上的玉璧疾扑。铁中岳的刀已经出鞘,寒光一闪,朝那黑影砍去。
但那黑影的身法快得不像话,一个错身就滑过了刀锋,探手向锦囊抓去。
沈惊鸿动了。
他的身形如游鱼般在黑暗中划过,手指微张,不偏不倚地扣住那人的腕骨。那人闷哼一声,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光如蛇,直刺沈惊鸿咽喉。
沈惊鸿不退,反而欺身向前。
他的手肘撞在那人的胸口,那人身子一震,软剑脱手飞出,“铎”的一声钉在木柱上。
铁中岳的大刀已经架在那人脖子上。
烛火重新亮起时,众人看清了来人——一个三十出头的黑衣男子,面容英俊却带着几分阴鸷,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幽冥阁的黑鹰卫?”卫长卿眯起眼睛。
“不愧是卫长卿,好眼力。”黑衣男子冷笑,“不过,就算你们抓住我,也别想得到真正的天玑玉璧。”
沈惊鸿的目光扫过黑衣人的眼神,又扫过他嘴角那抹冷笑。
他在三年前的江湖上见过这样的笑容几次——那是一种“我已知晓你不幸”的笑容。
“你不是来抢玉璧的。”沈惊鸿突然开口。
黑衣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沈惊鸿继续说道:“你明知这里有高手坐镇,还敢独闯进来,不像是来送死。而且你在黑暗中出手,目标不是玉璧,而是扰乱我们的视线——你想趁乱传递消息,或者,确认某件事。”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沈惊鸿的声音轻了下去:“所以,你来了,就说明这块假玉璧的主人,不是你背后的幽冥阁。而是——另有其人。”
黑衣人死死盯着沈惊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果然不愧是文惊鸿。”黑衣人突然一笑,身子猛然向后一仰,袖口喷出一股血色烟雾。铁中岳本能地举刀格挡,沈惊鸿屏住呼吸。
烟雾散尽时,黑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铁中岳怒喝道:“追!”
“不必追了。”卫长卿叫住他,转头看向沈惊鸿,“沈公子,你怎么看?”
沈惊鸿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雨水伴着冷风扑面而来。
“幽冥阁想要那块玉璧,这是肯定的。但从刚刚那人的态度来看,他们也不知道玉璧的下落。”沈惊鸿缓缓说道,“这就很有意思了——幽冥阁在追查,正道也在追查,但真正拿着那块玉璧的,似乎是第三方。”
第三方?
铁中岳皱眉:“除了幽冥阁和我们,还能有谁?”
“我们之间的……某个人。”沈惊鸿转过身来,目光在在场的几人身上扫过,“假玉璧的出现,是一个信号。有人想让正道势力聚在一起,所以用这块假玉璧做诱饵。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们之所以都来洞庭,是不是都收到了类似的消息?”
卫长卿沉吟片刻:“老夫确实是接到了侯府的密报,说有人在天目山见到了天玑玉璧。”
铁中岳说:“我是跟着卫老来的。”
“我们也是。”打伞的年轻女子——红衣佩剑的女侠林若水开口了,“师父说江浙一带有不寻常的动静,让我过来查探。”
那和尚也点头:“贫僧原本要来洞庭化缘,不知道什么玉璧的事。”
沈惊鸿看向和尚:“大师何时到的?”
“三天前。”
“接到消息的日期,都差不多,都是在一个时间段内。”沈惊鸿微微眯眼,“有人在下一盘棋,而我们,都是棋子。”
雨声渐渐大了起来,仿佛永无止境。
卫长卿捻着佛珠,低声问:“沈公子,你打算怎么办?”
沈惊鸿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看那把靠在墙边的油纸伞。
“既然有人在引我们查下去,我们不妨将错就错。”他说,“卫老,这几天有没有什么与玉璧相关的消息传来?”
卫长卿想了想:“有,据说三日后,离此三里外的鸣凤山庄有一场比武,赢家将获得一块从海底打捞出来的玉璧作为悬赏。”
“鸣凤山庄?庄主是谁?”
“江湖人称‘铁面手’岳震天。”
沈惊鸿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那我们就去鸣凤山庄看看。”他说,“不过,在去之前,我需要在暗中做一些布置。”
“要不要我多调些人手?”铁中岳问。
“不必。”沈惊鸿摇头,“人多了反而坏事。那位下棋的人,也许已经闯进了我们的局中局,却还浑然不知。”
林若水走近他,低声问道:“你心里有底了?”
沈惊鸿摇头,面色凝重:“恰恰相反。我现在最担心的,是那些已经闯进局中、却自以为置身事外的人。他们才是这场局里最大的棋子。”
铁中岳听得一头雾水:“你们打什么哑谜?到底什么意思?”
林若水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惊鸿,欲言又止。
卫长卿捻动佛珠,叹息一声:“江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光剑影,而是人心难测。”
沈惊鸿重新撑起油纸伞,走进了雨幕之中。
他的背影在雨雾中渐渐模糊,就像这桩扑朔迷离的案子,看似有迹可循,实则迷雾重重。
客栈里,众人各自散去。
没有人注意到,在楼上的包厢里,一双藏在斗笠阴影下的眼睛,始终盯着大堂里发生的一切。
那双眼睛的主人笑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与方才所见完全不同的玉璧,在烛火前慢慢转动。
玉璧的表面,竟然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光芒,那是万年寒玉特有的光华。
“文惊鸿,果然名不虚传。”那人低声自语,声音像是从幽深的井底传上来,“可惜,你说了太多,也猜了不少。”
他将玉璧收好,站起身来。
“但你错了一点:幽冥阁的人,并不是来抢玉璧的。他们是来确认——你真的来了。”
夜雨迷离,鸣凤山庄,白玉鏖战,真假难辨。
江湖人称“文惊鸿,剑惊鸿,文武双全”的沈惊鸿,这一次能否洞破迷局,揭开假玉璧背后隐藏的真正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