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日,还未停。
林墨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下来,模糊了视线,却模糊不了三里外那间茅屋的轮廓。
他已在断剑谷外的老槐树下站了两个时辰。
“林兄,再不动身,天就要黑了。”楚风从身后走来,油纸伞在风雨中摇摇欲坠,“那茅屋又不会长腿跑了。”
林墨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间茅屋不会跑。十七年了,它一直立在那里,立在他每一个噩梦的尽头。
“你确定赵寒就在里面?”林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楚风收了伞,任由雨水打湿青衫:“镇武司的探子亲笔所画,幽冥阁在江南的三处暗桩,全由这间茅屋调遣。赵寒每隔半月来此一次,今日正是日子。”
林墨终于动了。
他的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实,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楚风跟在后面,看着那道笔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雨夜变得格外压抑。
茅屋近了。
林墨能看见檐下挂着的那盏风灯,火光在雨中摇摇欲灭。他忽然想起师父的话——
“墨儿,江湖上最危险的不是刀,不是剑,是茅屋。”
那时他不明白。师父指着山腰上那间孤零零的茅屋说:“你看,它不起眼,不招摇,谁都不会多看一眼。可偏偏这样的地方,最藏得住秘密。”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手在发抖。
三天后,师父死在了那间茅屋里。
林墨赶到时,只看见一具冰冷的尸体,和壁上用血写的一个字——寒。
十七年。
他查了十七年,才查到“寒”是谁。幽冥阁右使,赵寒。江湖人称“寒刃”,剑法快如鬼魅,杀人从不留全尸。
今日,他要讨回这笔债。
茅屋的门是虚掩的。
林墨没有推,他站在门前三尺处,拔剑。
剑名“残雪”,三尺七寸,剑身薄如蝉翼,是师父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赵寒。”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刺破雨幕。
门内没有回应。
林墨挥剑。
剑气破空而出,将木门劈成两半。碎片飞溅中,他看见茅屋内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桌、一盏灯、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坐着,手中端着一杯酒。
“等了你好久。”那人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林墨,你的剑比十七年前快了许多。”
林墨瞳孔骤缩。
十七年前,他还是个八岁的孩子。
“你是谁?”他压住心头翻涌的杀意。
那人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布满刀疤的脸,左眼已瞎,只剩一个黑黝黝的窟窿。但他的右眼亮得惊人,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赵寒。”他笑了,露出缺了半边的牙,“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林墨的剑尖微微下沉。
他在克制。
师父教过他,真正的杀招不在拔剑的那一刻,而在出剑的前一瞬。越是愤怒,越要冷静。
“为什么杀我师父?”
赵寒放下酒杯,站起身来。他比林墨矮了半个头,身形佝偻,像一棵被风刮歪的老树。但林墨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垂在腰侧,五指微曲,那是随时可以拔剑的姿势。
“因为他不肯交出那东西。”赵寒说,“你师父守了那间茅屋十五年,你以为他守着的是什么?”
林墨心头一震。
他只知道师父隐居山野,从不过问江湖事。那间茅屋他去过无数次,只有几本旧书,一壶粗茶,别无他物。
“那东西,不在茅屋里。”赵寒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在你身上。”
话音未落,赵寒动了。
他的身形诡异到了极点,明明是一棵歪树,却在瞬间化作一道黑烟。林墨甚至没看清他如何拔剑,只听见“叮”的一声,残雪剑已横在胸前,挡住了致命一击。
火星四溅。
赵寒的剑短而窄,通体漆黑,像一条毒蛇。
“反应不错。”赵寒退后三步,右眼闪着兴奋的光,“但还不够。”
他再次扑来。
这一次林墨看清了。赵寒的剑法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剑都直取要害,快、准、狠。那是杀人的剑法,不是比武的剑法。
林墨连挡七剑,退了七步。
他已经退到了茅屋门口。
“就这样?”赵寒狞笑,“你师父的徒弟,就这点本事?”
林墨没有说话。
他在等。
师父教过他,赵寒的剑法有一个破绽——每次出剑后,他的右肩会微不可察地下沉半寸。那半寸的间隙,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赵寒又出剑了。
这一次是直刺,快如闪电。
林墨没有挡。
他侧身,剑锋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割破了衣衫和皮肉。剧痛传来的同时,他出剑了。
残雪剑自下而上,斜挑赵寒咽喉。
这一剑,他用了十成内力。
赵寒眼中闪过惊骇,但他不愧是幽冥阁右使,在这种不可能的角度下,竟然硬生生扭转身体,让咽喉避开了剑锋。
但避不开肩膀。
残雪剑刺穿了赵寒的右肩,将他钉在身后的墙上。
赵寒发出一声闷哼,手中的黑剑“当啷”落地。
林墨没有拔剑,他近身,左手掐住赵寒的喉咙:“说,那东西是什么?”
赵寒惨笑,血从嘴角溢出:“你师父……没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
“那间茅屋……不是普通的茅屋。”赵寒的声音越来越弱,“它是……墨家的……”
话没说完,一支弩箭从门外射来,直取赵寒后心。
林墨来不及拔剑,反手一掌将赵寒推开。弩箭擦着赵寒的耳朵飞过,钉在墙上,箭尾嗡嗡作响。
“谁?!”林墨暴喝。
门外传来一阵轻笑,笑声清脆,却让人后背发凉。
一个红衣女子走了进来。
她生得极美,肤白如雪,眉眼含春,但手中提着的那把弩,却寒光闪闪。
“林少侠好身手。”她笑道,“不过,这个人是我的。”
“你是谁?”
“幽冥阁,苏晴。”她歪着头看林墨,“也可以叫你一声同门,你师父没告诉你,他从前也是幽冥阁的人吗?”
林墨如遭雷击。
雨更大了。
林墨站在茅屋中央,残雪剑还插在赵寒肩上,他的手却已松开剑柄。
“你胡说。”
苏晴收了弩,走到桌前,自顾自倒了杯酒:“我胡说?你去问问江湖上那些老人,二十年前幽冥阁的‘寒霜双刃’,寒是赵寒,霜是谁?”
林墨的手开始发抖。
师父的剑法,确实不是中原路数。那些诡异的角度,那些刁钻的招式,他一直以为是师父自创的。
“你师父叫沈霜,对不对?”苏晴抿了一口酒,“二十年前,他和赵寒是幽冥阁主的左膀右臂。后来你师父盗走了墨家遗脉的一件至宝,叛出幽冥阁,隐居在这荒山野岭。”
“不可能。”林墨冷声道,“师父一生光明磊落,怎会做这种事?”
“光明磊落?”苏晴笑了,“那他为什么从不告诉你他的过去?为什么从不让你闯荡江湖?为什么让你守在那间破茅屋里,一守就是十七年?”
林墨说不出话。
他想起了很多细节。师父从不提往事,从不让他问师门来历,甚至从不让他出山。每次他问起江湖,师父都会岔开话题。
“那件至宝是什么?”林墨问。
苏晴放下酒杯,看了赵寒一眼。赵寒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却也在听。
“墨家的‘天工图’。”苏晴说,“传闻墨家遗脉造出了七件绝世机关,威力足以毁城灭池。这七件机关的设计图,就刻在一张图上,叫‘天工图’。你师父偷走了它,却不肯交给任何人。”
林墨转头看向赵寒:“你也想要天工图?”
赵寒咳了两声,血从肩上的伤口涌出:“我想要?是阁主想要。二十年前,阁主派我和沈霜去墨家盗图,沈霜得手后却叛变了。我追了他三年,才在那间茅屋找到他。”
他顿了顿,看向林墨:“他不肯交,我就杀了他。”
“既然茅屋里没有,你为何还来?”林墨问。
“因为沈霜死前说了一句话。”赵寒的右眼变得黯淡,“他说,‘图已经给了最不该给的人’。”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林墨身上。
林墨心头狂跳。
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那一夜。
那天晚上,师父忽然把他叫到跟前,摸着他的头说:“墨儿,你八岁了,有些东西该传给你了。”
然后师父教了他一套剑法,就是残雪剑法。
“记住,这套剑法不是用来杀人的。”师父说,“是用来守护的。将来有一天,你会明白。”
再师父给了他一块玉佩。
那块玉很小,通体墨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师父说,这是师门信物,要贴身藏着,不可示人。
林墨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块普通的玉。
现在,他慢慢从衣领中取出那块玉佩,放在掌心。
苏晴的眼睛亮了。
赵寒的呼吸急促了。
“天工图……”赵寒喃喃道,“就刻在这块玉上?”
林墨低头仔细看那些纹路。他看了十七年,一直以为那是云纹。可现在再看,那分明是一幅精密的结构图,有齿轮、有杠杆、有轴承。
“没错。”苏晴走上前来,伸手要取,“这就是天工图。”
林墨收手握拳。
“你也是幽冥阁的人?”他问苏晴。
苏晴摇头:“我是墨家的人。”
林墨一怔。
“墨家遗脉,世代守护天工图。”苏晴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二十年前,沈霜和赵寒闯入墨家禁地,杀了墨家长老,盗走了天工图。我找这幅图,找了二十年。”
“那你还想杀赵寒灭口?”林墨冷声道。
苏晴沉默了片刻:“赵寒不能活着回去。幽冥阁主若得到天工图,会用它来做什么,你应该想得到。”
林墨当然想得到。
幽冥阁是江湖上最大的邪派,二十年来无恶不作。若让他们得到机关术,武林将血流成河。
“把图给我。”苏晴伸出手,“墨家会妥善保管。”
林墨没有动。
他想起了师父的话——“是用来守护的。”
师父没有把图交给墨家,也没有交给幽冥阁,而是把它刻在一块玉佩上,挂在一个八岁孩子的脖子上。
为什么?
“不行。”林墨说。
苏晴的脸色变了:“你信不过我?”
“我信不过任何人。”林墨说,“师父把图交给我,一定有他的理由。在没有弄清真相之前,我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
苏晴的手按上了弩机。
林墨握紧了残雪剑。
两人对峙,空气中弥漫着杀意。
就在这时,赵寒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他笑得浑身颤抖,肩上的伤口血流如注,“你们争吧,争吧……阁主已经来了。”
林墨和苏晴同时看向门外。
风雨中,传来马蹄声。
密密麻麻的马蹄声,像暴雨砸在屋顶。
林墨透过破碎的门向外看去,瞳孔骤缩。
至少三百骑,黑甲黑袍,高举的火把照亮了半边天。为首一人骑着高头大马,披着黑色斗篷,看不清面目。
但他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无比。
“林墨小儿,交出天工图,本座饶你全尸。”
那是幽冥阁主的声音。
林墨深吸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寒,又看了一眼苏晴,忽然做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拔出残雪剑,斩断了赵寒肩上的剑尖,然后一把拉起赵寒,将剑架在他脖子上。
“都别动。”林墨冷冷道,“谁动,我杀了他。”
苏晴愣住了:“你疯了?他是你的杀师仇人!”
“但他也是幽冥阁的右使。”林墨说,“阁主要天工图,也要他的命。有他在手,阁主不敢轻举妄动。”
赵寒笑了:“你以为阁主会在乎我的命?”
“他不在乎你的命,但他在乎你肚子里的东西。”林墨盯着赵寒的眼睛,“你身上有幽冥阁所有的秘密,对吗?阁主让你掌管江南暗桩,你一定知道很多事情。你若死了,那些秘密就永远烂在肚子里了。”
赵寒的笑容僵住了。
门外,幽冥阁主的马停了。
“好一个林墨。”阁主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果然不愧是沈霜的徒弟。你想怎样?”
“放我们走。”林墨说,“到了安全的地方,我放了赵寒。”
“我凭什么信你?”
“你只能信我。”
沉默良久。
阁主忽然笑了,那笑声阴森至极:“有意思。放他们走。”
三百骑兵让开了一条路。
林墨挟持着赵寒,一步步走出茅屋。苏晴犹豫了一下,跟在了后面。
三个人,一柄剑,消失在雨夜中。
他们在山中走了半夜。
林墨始终没有松开赵寒,残雪剑的剑锋贴着他的喉咙,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苏晴跟在后面,手中的弩始终对准林墨的后心。
三个人各怀心思,在泥泞的山路上沉默前行。
终于在黎明前,林墨找到了一处山洞。他推着赵寒进去,苏晴也跟着进来。
“生火。”林墨说。
苏晴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她捡了些干柴,用火折子点燃。火光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三人的脸。
林墨这才仔细打量苏晴。
她穿着红色劲装,腰间系着一条黑色腰带,上面挂满了暗器囊。她的手上有很多茧,那是常年练弩留下的。她的眼神很锐利,但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看够了没有?”苏晴忽然开口。
林墨移开目光,看向赵寒。
赵寒靠在洞壁上,脸色惨白如纸。他的右肩还在流血,整条袖子已经被血浸透。
林墨撕下一块衣襟,扔给他:“包扎一下。”
赵寒接过,却没有动:“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不是救你。”林墨说,“我是用你换命。”
“换命?”赵寒惨笑,“你以为阁主真的会放过你?他放我们走,不过是不想让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我。等我们落了单,他的杀手马上就会到。”
林墨当然知道。
他选择走山路,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山中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幽冥阁的骑兵发挥不了作用。
“有件事我想不通。”林墨看着赵寒,“你杀了师父,为什么还要回那间茅屋?你知道我会去报仇。”
赵寒沉默了很久。
火光在他的独眼中跳动,映出复杂的神色。
“因为我想死。”他终于说。
苏晴一怔。
“十七年了。”赵寒的声音变得沙哑,“我杀了沈霜的那一刻,就后悔了。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练剑,一起闯江湖。他是这世上唯一懂我的人。”
“可你还是杀了他。”林墨的声音很冷。
“因为阁主拿我全家老小的命威胁我。”赵寒闭上眼,“我若不杀沈霜,我的一家十二口,都得死。”
洞中陷入沉默。
林墨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江湖上的人,没有绝对的好,也没有绝对的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他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天工图到底是什么?”林墨问,“为什么所有人都想得到它?”
苏晴开口了:“天工图记载了七件机关。第一件是‘连弩车’,一弩十发,射程三百步;第二件是‘投石机’,可投百斤巨石;第三件是‘云梯’,可登十丈城墙;第四件是‘木牛流马’,日行百里不食不饮;第五件是‘地听仪’,可听地下十丈动静;第六件是‘飞鸢’,可载人飞天;第七件……”
她顿住了。
“第七件是什么?”林墨追问。
“天罚。”苏晴的声音变得很轻,“那是一台可以摧毁一座城池的机关。墨家先祖造出它后,发现太过残忍,便毁了图纸。但天工图上,还留着它的结构。”
林墨倒吸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幽冥阁主不惜一切代价要得到这张图。
“你师父偷走天工图,不是为了自己。”苏晴看着林墨,“他是为了阻止阁主得到它。他叛出幽冥阁后,四处寻找墨家后人,想把图还回去。可墨家已经被阁主灭了门,他找不到任何人。”
“所以他隐姓埋名,把那间茅屋当成了最后的据点。”赵寒接过话头,“他知道阁主迟早会找到他,所以提前把天工图刻在玉佩上,交给了你。”
林墨摸着胸口的玉佩,心如刀绞。
师父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唯独没有告诉他真相。
“师父为什么不告诉我?”林墨的声音有些颤抖。
“因为你那时候才八岁。”赵寒说,“告诉了你,你能做什么?送死吗?他只能把剑法教给你,把玉佩传给你,然后等你长大。”
“等你足够强大,能保护自己和这张图。”苏晴说。
林墨握紧了残雪剑。
他想起师父教他剑法的每一个清晨,想起师父说过的每一句话。那些看似随意的话语,原来句句都是嘱托。
“墨儿,这剑法有五式,我只教你前三式。后两式,等你内力够了,自然会懂。”
“师父,那我要练多久才能懂?”
“等你心中有了想守护的人,就懂了。”
林墨忽然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残雪剑法的剑谱,一招一式清晰无比。他从前只能使出前三式,后两式总是力不从心。
可现在,他懂了。
那些招式不是为了杀敌,是为了守护。守护师父留下的遗志,守护这张图,守护那些无辜的百姓。
他睁开眼,眼中多了一层光。
“苏晴。”他说,“我可以把天工图还给你们墨家,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帮我杀了幽冥阁主。”
苏晴怔住了:“你疯了?就凭我们三个?”
“不是三个。”林墨摇头,“是天下所有被幽冥阁迫害过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看着东方泛白的天空。
“师父选择了守护,我也选择守护。但守护不是躲在山里,而是主动出击。幽冥阁不除,天工图放在哪里都不安全。”
赵寒忽然开口:“算我一个。”
林墨回头看他。
“我欠沈霜一条命。”赵寒说,“欠了十七年,该还了。”
苏晴看了看林墨,又看了看赵寒,叹了口气:“看来我没得选了。”
林墨伸出手。
赵寒握住。
苏晴也握了上去。
三只手交叠在一起,像三把出鞘的剑。
苍山顶上,有一座废弃的道观。
林墨站在观前,看着脚下翻涌的云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苏晴和赵寒站在他身后。
“你确定阁主会来?”苏晴问。
“会。”林墨说,“因为我要把天工图当面给他。”
他取下胸口的玉佩,放在掌心。晨光穿过云层,照在墨绿色的玉石上,那些纹路变得格外清晰。
“你真的要给他?”赵寒皱眉。
“给。”林墨说,“但不是真给。”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卷,摊开在地上。那是他花了一夜时间画的天工图复刻版,但做了一些改动。
“我改了关键结构。”林墨指着其中几处,“如果他照着这张图造机关,必定会出大问题。尤其是‘天罚’,我改了一个齿轮的尺寸,只要启动,整台机关就会自毁。”
苏晴看着那张图,眼中露出赞赏:“你不只剑法好,还懂机关术?”
“师父教过我一些。”林墨说,“墨家的机关术,他当年偷图的时候记了一部分。”
赵寒忽然问:“如果我们杀不了阁主呢?”
“那就让图自毁。”林墨说,“他得不到,天下就安全了。”
风更大了。
云海翻涌如潮。
山下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幽冥阁主来了。
他带着一百名黑衣死士,个个武功高强。但林墨早有准备。
他在上山的路上一共设了十二处陷阱,全是墨家机关术。这些都是苏晴教的,一夜之间教会了林墨最基本的机关布置。
第一处陷阱设在半山腰。
十名死士踩中绊索,地面忽然塌陷,露出一个三丈深的坑,坑底插满了竹签。
十个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
第二处是滚石。
当死士们走到一处狭窄的山路时,林墨砍断了绳索,数十块巨石从山上滚落,又砸死了二十多人。
等幽冥阁主带着剩下的人冲到山顶道观时,一百名死士只剩不到五十人。
阁主勒住马,看着道观前的林墨。
他披着黑色斗篷,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阴鸷而冰冷,像两条毒蛇。
“林墨,你以为这些小把戏能拦住本座?”
林墨拔出残雪剑:“能不能拦住,试试就知道了。”
阁主翻身下马,缓缓拔出一柄漆黑的长剑。剑身上刻着诡异的纹路,隐隐有红光流动。
那是幽冥阁的镇阁之宝——幽冥剑。
传闻此剑饮血无数,剑上附了怨魂,削铁如泥。
“最后说一次,交出天工图。”
林墨将手中的玉佩高高举起:“图就在这里,有本事来拿。”
阁主动了。
他的身法快到了极致,幽冥剑化作一道黑光,直刺林墨心口。
林墨横剑格挡。
“铛!”
火星四溅,林墨被震退三步。
阁主的内力深不可测,这一剑让他虎口发麻。
“就这点本事?”阁主讥讽道。
他再次出剑,这一次更快。林墨只来得及挡住三剑,第四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左臂。
剧痛袭来,林墨咬牙反击。
残雪剑斜挑阁主咽喉,阁主侧头避开,反手一剑横扫。林墨后仰,剑锋擦着他的鼻尖掠过,斩落了几缕发丝。
“不错,比我想象的能打。”阁主说,“但你撑不了多久。”
他说的是实话。
林墨的内力远不如阁主,再打三十招,必败无疑。
就在这时,一支弩箭从道观屋顶射来,直取阁主后脑。
阁主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将弩箭斩断。
“雕虫小技。”他不屑道。
但这一分神,给了林墨机会。
残雪剑刺出,用的是残雪剑法第四式——守护。
这一剑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它蕴含着一种奇特的意境,像是春风拂面,又像是秋雨润物。
阁主本想避开,却发现自己避不开。
那剑意无所不在,无所不包,像是整个天地都在向他压来。
“噗!”
残雪剑刺穿了阁主的右胸。
青铜面具碎裂,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赵寒从暗处走出,看到那张脸,浑身一震:“是你?!”
阁主咳着血,惨笑道:“赵寒,你没想到吧?”
林墨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他很熟悉的脸。
他曾在镇武司的告示上见过无数次。
“你是……朝廷的人?”林墨难以置信。
阁主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疯狂:“朝廷?哈哈哈……本座就是朝廷!没有朝廷撑腰,幽冥阁怎么可能在江湖上横行二十年?”
一切豁然开朗。
幽冥阁之所以无法无天,是因为它的背后是朝廷。有人想用江湖势力巩固皇权,平衡五岳盟的力量。
“你是谁?”林墨问。
“镇南王,赵无极。”阁主说,“本座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这天下,本就是我的。”
赵寒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是幽冥阁右使二十年,竟然一直不知道阁主的真实身份。
“现在你知道了。”赵无极看着林墨,“你敢杀我吗?杀了我,就是与朝廷为敌。镇武司会通缉你,五岳盟会抛弃你,天下将再无你容身之处。”
林墨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赵无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得意和嘲讽。
“你说得对。”林墨拔出剑,赵无极的胸口鲜血喷涌,“我不敢杀你。”
赵无极笑了。
“但我敢废了你。”
林墨一掌拍在赵无极丹田上,内力涌入,将他苦修四十年的武功尽数废去。
赵无极发出一声惨叫,瘫倒在地。
“没有了武功,你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皇室宗亲。”林墨居高临下看着他,“我会把你交给镇武司,让他们处置。如果镇武司包庇你,我就把这件事公之于众。到时候,我看天下人怎么看你这个镇南王。”
赵无极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忽然明白了林墨的用意。
杀了他,林墨会成为朝廷的敌人。但废了他,让他活着受审,真相就会大白于天下。到时候,无论是朝廷还是江湖,都不会放过他。
“你……好狠。”赵无极咬牙切齿。
林墨没有理会,转身看向赵寒和苏晴。
“天工图的事,到此为止。”他把玉佩递给苏晴,“还给墨家。”
苏晴接过,眼眶有些红:“你呢?你以后怎么办?”
林墨笑了笑:“我师父教了我十七年剑法,还没教完。后两式,我还要好好练练。”
他收起残雪剑,朝山下走去。
赵寒叫住他:“林墨,你不想知道你师父为什么把图交给你吗?”
林墨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因为他不相信我,也不相信墨家,更不相信任何人。”赵寒说,“他只相信一个八岁的孩子。一个干净的、纯粹的、没有被江湖污染过的孩子。”
林墨的眼眶有些湿润。
他仰起头,看着苍山顶上的云海。
风很大,吹散了他的泪。
“师父,我做到了。”他在心里说,“我没有辜负您的嘱托。”
山下,晨光破晓,照亮了整片大地。
三个月后。
江南,断剑谷。
那间茅屋已经重新修葺过了,门前的风灯换了一盏新的,檐下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
“守心居”。
林墨坐在门前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苏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书:“墨家的长老想见你,说要当面谢你送还天工图。”
“不见。”林墨喝了口茶,“我这人怕麻烦。”
“那我回了他们。”
“嗯。”
苏晴在他身边坐下,看着远处的山色。
“林墨,你真的打算一辈子守在这间茅屋里?”
林墨想了想:“不一定。等我想清楚了剩下的两式剑法,也许会出去走走。”
“去哪?”
“江湖那么大,哪里都行。”
苏晴笑了:“那带上我?”
林墨转头看她,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柔和的光。
“好。”他说。
远处,一个独眼老人牵着马走来。
赵寒走到茅屋前,从马背上取下一壶酒,放在石桌上。
“阁主被废了武功,关在镇武司大牢。朝廷不敢声张,悄悄把他送到了皇陵软禁。幽冥阁群龙无首,已经散了。”
林墨点头:“江湖安定了?”
“暂时安定了。”赵寒坐下,倒了一杯酒,“但谁知道呢?江湖从来没有真正的安定。”
三人沉默地喝着酒。
夕阳西下,晚风轻拂。
林墨忽然想起师父的话——“江湖上最危险的不是刀,不是剑,是茅屋。”
他现在明白了。
最危险的不是茅屋本身,而是茅屋里藏着的那些秘密,那些人心,那些欲望。
但只要还有人愿意守护,茅屋也可以是江湖上最安全的地方。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已经没有玉佩了,但有一块疤,是小时候练剑留下的。
师父说,这块疤会一直陪着他,提醒他为什么要拿起剑。
林墨握紧残雪剑,笑了。
夜风穿过山谷,吹动了“守心居”的木牌。
江湖很大,但只要守住了本心,走到哪里都是归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