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落雁坡。
一个老和尚盘膝坐在断崖边,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一条烤鱼。
他吃肉,他也喝酒,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半分慈悲,倒像个做了半辈子屠夫的酒肉和尚。
“方丈师兄,你当了我十年替身,今日也该上路了。”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山道尽头传来,带着三分笑七分毒。
老和尚没有回头,咕咚灌了一口酒,把壶口往身后一抹:“来了?坐。”
来的也是个和尚。
白衣白袜,面如冠玉,手中拈着一串九十九颗人骨念珠,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磷光。他法号无尘,江南般若寺方丈,江湖人称“白衣圣僧”,座下弟子三千,香火遍及十三州。可他背后插着的却不是什么袈裟禅杖,而是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剑,剑穗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银铃。
无尘在他对面坐下,微微笑道:“师兄以为躲到这荒山野岭吃几年臭鱼,就能还掉当年屠灭白骨庙那三百条人命的债?”
老和尚终于转过身来。
月光照亮他那张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当年白骨庙的那场大火,一共烧死三百七十二人,只有他活着爬了出来,后来剃度出家,在般若寺做了一介伙头僧。没有人知道他就是十年前名动天下的白骨庙主持——苦禅。
“白骨庙的旧账,”苦禅盯着那串人骨念珠,嗓音沙哑得很,“那三百七十二颗,是你亲手从尸骨上削下来,串成念珠日夜盘捻。你把他们的法号刻在背面,日日念佛,日日诵经,日日记着——”
“我记的是血债。”无尘接过话头,笑得温文尔雅,“师兄说的对极了。”
凉风从山涧灌上来,呜呜咽咽如鬼哭。
苦禅知道他今天走不了了。这十年来他一直在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接他的竟然是自己的师弟。
那一夜,般若寺大火冲天。
方圆百里的百姓都看见,那座号称“江南第一禅林”的古寺被烈焰吞没,火焰化作一朵巨大的黑色莲花在夜空中绽放。与此同时,一个戴斗笠的黑衣人策马奔出山关,背上负着一柄被布帛缠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他策马奔了一夜,天亮时在一条无名溪边停下,从怀里摸出一封染血的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大圣,该你出山了。”
署名是一把滴血的剑。
三天后。
临安城,镇武司。
作为朝廷设在江南的最高武备衙门,镇武司大堂上此刻坐满了人。在座有朝廷的从三品提督,有从金陵赶来的将军,也有五岳盟的几位掌门和幽冥阁的黑袍暗使。这些平时见面就要拔刀相向的人,此刻正共处一室,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主座上的镇武司提督沈剑臣面色铁青,把一叠文书狠狠摔在案上,怒声道:“般若寺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三百余名僧众死伤过半,无尘方丈尸骨无存!诸位,三天之内,十二州二十七座寺庙遭袭,七十二卷绝密经藏遭窃——这不是江湖恩怨,是天要塌了!”
大堂上鸦雀无声。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一个人踏进门槛。
此人二十五六岁年纪,身材颀长,一袭墨色劲装,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剑。他的五官线条硬朗,眉宇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那不是岁月留下的痕迹,而是见过太多死人之后,眼睛里消不掉的阴翳。他解下背后的长布卷,随手往地上一竖,布帛寸寸碎裂,露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剑,剑身上隐隐刻着两个古篆:大圣。
整间大堂的空气仿佛被人抽走了一块。
幽冥阁的黑袍暗使第一个反应过来,惊叫出声:“这……这是大圣剑?!你们镇武司把沈歌给找回来了?!”
沈歌。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变了脸色。
五年前,江湖上出了一个叫“大圣剑客”的年轻人。他在龙门峡谷一剑劈开幽冥阁三百死士的合围,在望月楼连斩岳不群座下七位护法,在金陵秦淮河畔一人独战三十二名东瀛剑客,全身而退。他的剑法不是师承某一门某一派,而是他自创的——以快制敌,以巧破力,以势压人,每一剑都质朴得没有半个废招,可每一剑都像阎王的判官笔。
一年之内,他从无名小卒杀到“天下第一剑客”,江湖人送他一个名号——
武侠大圣。
可就在五年前他声名最盛之时的那个中秋夜,他突然从江湖上彻底消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说他被仇家围杀,有人说他隐退山林娶妻生子,也有人说他已经死了,死在了自己的剑下。
如今,他又站在了众人面前。
沈剑臣起身迎上前,神情复杂至极。这个人是他的堂弟,也是他一生的遗憾——当年正是他亲手把十六岁的沈歌送入了江湖这个炼狱。五年了,沈歌每一次上断头台,沈剑臣都只能远远地看着,什么忙也帮不上。
“真的……是你?”沈剑臣的声音都在发抖。
沈歌没有看他,目光穿过大堂里的所有人,面无表情地盯着案上那堆文书。
“般若寺的火是幽昙圣教的东厂妖僧放的,偷经藏也是为了对付朝廷的镇魔塔。”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刃划过骨头,“因为你们关在镇魔塔里的那个东西——不是妖物,也不是魔头,而是一个人。我需要你们配合我,在七天内拔掉幽昙圣教设在江南的所有据点。”
大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开什么玩笑?你一个人要剿灭整个幽昙圣教?”五岳盟的一位掌门猛地站起,满脸不可置信。
沈歌把大圣剑横在身前,剑身映出大堂上所有人惊疑不定的面孔。
“谁说我是一个人?”
话音未落,大堂外传来一道破空声。一个白衣女子从院中飞身而落,青丝如瀑,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手中一柄软剑在月光下如银蛇吐信。
苏晴,江南镖局的大小姐。
三年前她在苗疆押镖时被当地毒枭围攻,险死还生之际,被沈歌从尸体堆里刨了出来。此后她再也没有接一单镖,反而苦练剑法,把一个千金大小姐练成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女剑仙”。
她不是他的红颜知己,她是他的影子。
沈歌去哪里,她就去哪里。沈歌杀人,她就帮他收尸。江湖上说苏晴爱慕沈歌,她听了只是笑笑,从不解释。
“三年不见,你还是这副臭脾气。”苏晴走进大堂,看着沈歌,眼神里多了几分平日没有的温度,“闯祸之前能不能提前打声招呼?”
沈歌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
紧接着,一道苍老的冷哼从屋顶传来。一个灰袍老头儿盘腿坐在屋脊上,翘着二郎腿喝酒,露出来的半截手腕上有一只小小的银色蝎子纹身。
楚风,江湖上人称“老蝎子”。
十年前幽冥阁的第一杀手,杀过的武林高手比在场大多数人吃过的盐都多。后来不知为什么在沈歌面前认了栽,从此改邪归正,跟着那小子四处奔波,当起了免费保镖。
“小沈啊,老夫都七十了,你还不让老夫安生?”老头儿骂骂咧咧地跳下来,站到沈歌身后,可骂归骂,那双浑浊的眯缝眼里全是笑意。
大堂里的人面面相觑,突然都明白了——
沈歌不是来请求帮助的。
他是来告诉他们,他要做什么,以及他们在接下来的七天里必须做什么。
戌时三刻,江南织造府。
这座雕梁画栋的官衙表面上是朝廷在江南的丝绸监造衙门,暗地里却是幽昙圣教的江南分舵。
夜色如墨,织造府后院一片死寂。
沈歌一个人走在回廊上。
石子路在脚下硌硌作响,两侧的灯笼不知何时全部灭了,只剩天上一轮孤冷的弯月把瓦当和木雕映出一层惨白。风吹过庭院的梧桐树,叶片影影绰绰,像无数只鬼手在挥舞。
沈歌的脚步不急不慢,步子很稳,就像走在自家后花园。
他忽然停下来。
“幽冥阁的赵寒赵舵主,”他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朗声道,“我沈歌来了。你若再不出来露个脸,这后院我就顺便替你拆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一道银铃般的笑声从暗处传出来。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沈歌前方五丈处,一身黑色劲装包裹着颀长的身段,墨玉般的黑发披散在肩头,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
赵寒,幽冥阁在江南的舵主。
十年前他还是镇武司镇抚司的副指挥使,是沈剑臣的同门师弟,两人一起在武学大师林北山座下学艺。后来沈剑臣一路高升做到了三品提督,赵寒却因卷入一桩贪腐案被贬为小吏。他不服,投靠了正在暗中招兵买马的幽冥阁,凭借过人的武学天赋和心狠手辣的作风,短短六年就做到了江南分舵舵主的位置。他的内功已臻大成之境,外功“幽冥鬼爪”更是练到了第七重,被他抓到的人没有一个活得过三息。
赵寒没有开口,目光却死死盯着沈歌腰间那柄没有鞘的黑剑,眼底的寒光比剑身还要冷上几分。
“大圣剑,”他缓缓道,“好剑。”
“你的人头也是好东西。”沈歌握住剑柄,拔剑的瞬间,一道漆黑的剑气呼啸而出,将五丈距离上方的瓦片掀得漫天飞舞!
赵寒惊觉退后,眼看那一剑就要劈到面门——
“铮!”
一个身影从斜刺里冲出,一柄朴刀横在赵寒身前,硬生生挡住了这一击。
楚风。
老蝎子两手握刀,脸上的褶子里全是黑色雾气从那交击处涌出来,他运起毕生功力把朴刀奋力往外一推,沈歌的剑气被弹射出来,切断了半根廊柱。
“老东西,你疯了?”沈歌收了剑,皱眉看着他。
楚风一步步走下来,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黑雾之中,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变成了血红。
“对不起,小沈子……”他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断断续续,“赵寒他……十年前就给我种下了血蛊……蛊毒发作时……我不是我……”
“你打不过他,”赵寒从楚风身后走出来,面具下传来一声冷笑,“除非你连这个老头儿一起砍了。但我知道你不会的,沈大剑客——你的心太软了。”
沈歌握剑的手微微一顿。
黑暗中,苏晴的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带着几分急切:“赵寒是踩着我师父楚风的蛊毒在逼你下不了手,你必须过了这一关才能见到幽昙圣教的幕后之人!”
沈歌闭上了眼。
三秒。
再睁开时,他的眼睛里只剩下了一片平静。
“楚风,”他低声道,“你信我吗?”
楚风浑身战栗,像是在和体内什么东西做最后的抗争,那干瘪的嘴唇艰难地说出几个字:“……信。”
沈歌动了。
不是往后退,也不是往旁闪,而是径直朝赵寒冲了过去。
赵寒一招“幽冥鬼爪”撕风而至,五指如钩带着森森黑气直奔沈歌咽喉——就在这时,沈歌忽然折转方向,大圣剑在空中画出一道弧形,刺的不是赵寒,而是他自己的左手腕!
鲜血飞溅。
滚烫的血洒在楚风的脸上,顺着皱纹流进他嘴里。
江湖秘法:以“大圣剑”锻造时所融的玄铁精魄激发自身精血,能破除天下一切阴邪蛊术。
楚风的瞳孔猛然一缩,浮在体表的黑雾像遇上了天敌,发出滋滋的声响急速消退——那具佝偻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谢了,小沈子。”
老蝎子一抖手,那把生锈的朴刀在空中炸开三尺刀芒。
他一刀劈翻了扑上来的大批黑衣杀手,飞身往赵寒头顶跃去的刹那,一脚踏在沈歌肩头借力,整个人像一只真正的老蝎子,带着满身的杀气和狂笑撞进赵寒怀里!
“左肩!”楚风在半空中大喝。
沈歌没有犹豫,他将剑势一拧,大圣剑从下方斜刺而上,正中赵寒左肩琵琶骨。剑尖透骨而出时,带着一声脆响,大圣剑应声折断!
赵寒大骇,身体向后暴退,胸前已被楚风一刀划开一条长长的血口子。
他又惊又怒地捂住伤口:“你疯了?剑断了你拿什么打?”
沈歌扔掉手中的残剑剑柄,缓缓摆出一个空手架招的起手式,掌心向下,指尖微微颤动——那柄断掉的剑尖“嗖”地从赵寒肩膀里弹出,在月色中划过一道流光,稳稳落回沈歌掌心。
断剑即匕首。
大圣剑因剑而圣,因人而圣。
“天底下没有绝对的东西,”沈歌把断刃横在身前,“没有剑,我就用断的;没有断的,我用拳头;没有拳头,我还有牙齿。只要我人在这里,就永远有办法。”
赵寒退到院墙边,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在夜空中回荡,诡异至极。
“不愧是‘武侠大圣’沈歌……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他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变得尖锐刺耳,“不过你以为这是为了什么?你以为我跟楚风的恩怨只是私人仇怨?你错了!幽昙圣教不在乎杀一个什么舵主——他们要的是楚风对镇魔塔控制权的一半权限!早在十年前他中血蛊的时候,这个计划就已经开始了!”
沈歌的脸色终于变了。
楚风同样脸色煞白,一瞬间什么都想明白了,破口大骂:“狗娘养的!你们要拿老夫当钥匙?!”
头顶星空中忽然炸开一道亮光,一个巨大的陨石般的火球从天而降,直奔织造府后院而来。那不是陨石——那是一道从天而降的金色巨拳虚影,带着足以毁灭一整个宅院的力量轰击而下!
“轰——”
地面炸开巨大的裂缝,碎石和沙尘像海浪般向四面八方翻涌。
烟尘渐渐散尽之后,漫天瓦砾中,一个身影缓缓站起来。
沈歌。
他用那把断剑硬生生挡下了那一拳,整个人几乎被埋进了碎石堆里,左臂软塌塌地垂着,嘴角有血在淌,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依然平淡如水。
苏晴从废墟中冲出来,连滚带爬地翻过碎石,扑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臂,眼眶全红了:“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啊……”
沈歌没有看她,对楚风喊道:“我懂了。他跑了,但那些钱粮你别动!”
楚风从另一处瓦砾里翻出来,刚要问“为什么”,沈歌已经断然道:“那不是给幽昙圣教准备的,那是给朝廷镇魔塔里那位的!”
苏晴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盯着沈歌。
“你……你都不问问赵寒走之前说的是不是真话?楚风伯伯万一真的……”
沈歌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柄折断的大圣剑,忽然笑了。
“万一?天底下的事情哪有什么万一。”
他撑着断剑站起来,任苏晴扶着他,一步一步从织造府的废墟中往外走。
身后的织造府在熊熊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把沈歌的影子拉得像一座塔。
“老子的剑断了,老子的人还在。”他的声音在废墟间回荡,像一把淬了火的刀。
苏晴把那一幕深深看进眼底。
那个人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可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子里挤出来的——硬得像铁,重得砸人。
楚风从背后赶上来,沉声道:“我这辈子杀过很多人,也被人杀过很多次,但头一次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不如你这个后生死得明白。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查!”沈歌把断剑往背后一插,“动用你们一切能动用的关系,一条线索都不要放过——赵寒跑不远,他的目标在五岳要塞,那边有一处幽昙圣教暗桩。”
三人走出织造府的废墟,消失在黑暗中。
大火仍在燃烧,映照着远处的临安城廓。
城中万家灯火,市井喧嚣,没有人知道这一夜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一个断了剑的大圣,正准备用剩下的那一截剑尖,把整个江湖捅个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