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苍山脚下,一座孤零零的客栈矗立在官道之侧,门前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照得“平安客栈”四个大字忽明忽暗。
风里有血腥气。
沈流云抬起头,盯着那盏灯笼看了三息,然后推开了门。
客栈不大,前厅摆着七八张桌子,此时却坐满了人。这些人一色的黑衣劲装,腰间悬刀,目光冷厉,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见了沈流云的装束——粗布麻衣、草鞋、背着一柄用破布包裹的长条状物——嘴角齐齐勾起一抹鄙夷的笑意。
江湖上以貌取人者,多得是。
沈流云径直走向角落的一张空桌,破布包裹的长条“咚”的一声搁在桌沿。正在擦桌子的店小二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客、客官要吃些什么?”
“一壶茶,一碗面。”沈流云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好嘞!”
小二正要转身,一个阴沉的声音从堂中最大那张桌子传来:“慢着。”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浓眉阔口,目光如鹰,正是此间镇武司派驻苍山分舵的副统领铁烈。他缓缓起身,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上下打量着沈流云。
“年轻人,背着这么个东西赶路,也不怕累着?”铁烈走到沈流云桌前,伸手便去抓那布包,“让我看看是什么宝贝。”
沈流云没动,也没看他。
铁烈的手在即将触到布包的瞬间,忽然停住了。不是他自己停的,而是一股无形的寒意从布包里透了出来,像刀锋贴着他的手背划过,令他汗毛倒竖。
他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满堂的黑衣人齐刷刷站了起来,手按刀柄。
沈流云这才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目清俊,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年轻人应有的朝气,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寂寥。
他说:“血刀门的事,外人最好不要沾。”
三个字像一把火丢进了油锅。
“血刀门”这三个字,在江湖上意味着一片腥风血雨。十年前,血刀门还是西域第一邪派,门下弟子作僧人装扮,手持赤红弯刀,无恶不作。门主血刀老祖号称“武林第一邪派高手”,一把血刀横行西域,连江北第一高手梅念笙都忌惮三分。后来正邪大战,血刀门一夜之间被剿灭,门人死伤殆尽,那把传说中的神器“血刀”也下落不明。
有人说血刀被镇武司封存在京城的密室中,也有人说血刀被某个神秘人物夺走,更有传言说血刀门并未彻底覆灭,而是潜伏了起来,等待东山再起。
“你是血刀门的余孽?”铁烈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后退三步,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沈流云起身,拿起布包,缓缓走向门口。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令人喘不过气来。
“拦住他!”
铁烈一声暴喝,十余名黑衣人拔刀出鞘,寒光四射。
沈流云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一震,布包碎裂,一柄长刀落入掌中。
雪亮刀身在烛火映照下,竟隐隐透出一层暗红的光泽,像血液在刀刃上游走,诡异至极!
刀,并非凡铁所铸,刀身以软缅钢锻造而成,可硬可软,刚柔随心。刀背之上,一条血色纹路蜿蜒如蛇,在月光下流动着致命的红芒。
这是血刀。真正的血刀。
传说几百年前,这把刀被血刀门的开山祖师所得,一并得到的还有血刀中神秘莫测的传承。然而血刀传承晦涩难懂,非资质高绝者、绝情绝义之人难以领悟。直到血刀老祖的师辈得到此刀,血刀门才真正崛起,横行西域数十年不败。-
可现在,这把刀在一个年轻人手里。
“血刀在此,有胆就来拿。”沈流云的声音依然平淡,但平淡中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冷意。
铁烈咬了咬牙,一挥手:“杀!”
十几柄刀齐齐劈出,刀光如网,封死了沈流云所有的退路。
沈流云终于动了。
他的身形突然变得模糊,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轻烟。黑衣人的刀劈在了空处,还没来得及收招,一道暗红色的刀光便划破了夜色。
刀锋过处,三名黑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了下去。
剩下的黑衣人惊恐地后退,铁烈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三个人的伤口处没有流血,血液像是被刀吸走了一般,只剩下苍白如纸的皮肤。
“血刀刀法……”铁烈的嘴唇在发抖。
血刀刀法诡异至极,每一招都是在决不可能的方位劈砍而出。配合血刀奇异的材质,一旦施展,便如血月当空,刀光如练,在敌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便已取人性命。-
沈流云横刀而立,目光扫过剩下的人,缓缓说道:“我不杀你们。回去告诉镇武司,血刀门的事,外人不要插手。”
“你不杀我们?”铁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在所有人印象中,血刀门的人狠辣至极,出手必见血,绝不会留下活口。
沈流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说不清的味道:“血刀门是邪派,但不代表每一个拿血刀的人都是疯子。”
说完,他转身走向茫茫夜色,消失在苍山的方向。
当夜,平安客栈的残局惊动了整个苍山分舵。铁烈连夜飞鸽传书,将消息送往京城镇武司总部——
“血刀重现江湖,持刀者约二十六七岁,姓沈名流云,疑为血刀门余孽之流,刀法已臻化境,恳请朝廷派遣高手前来镇压。”
消息传到京城时,已是三日之后。
镇武司主薄赵无极看着手中那张薄薄的纸条,眉头紧锁,沉吟半晌后下令:“传我命令,请五岳盟诸葛云鹤火速赶往苍山,务必生擒持刀者!”
“是!”
沈流云在苍山的密林中穿行了一夜,天明时分,在一处山泉边停了下来。
他洗了把脸,从怀中掏出一块干粮,就着泉水慢慢嚼着。远处山峦叠翠,晨雾缭绕,几只不知名的鸟在枝头啼鸣,一派祥和景象。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普通的年轻人,竟是血刀门最后的传人?
十年前,血刀老祖以一把血刀独战南四奇,在雪山峡谷中力挫江北第一高手梅念笙,震惊整个武林。那一战,血刀老祖一人独战落花流水四大高手,反杀三人,其刀法之强、心智之深,令天下英豪胆寒。-
但血刀门的毁灭,并非败于正派之手,而是败于——人性的贪婪。
那一年,血刀老祖新收了一个弟子,名叫洛红尘。洛红尘天资极高,只用三年便将血刀刀法练到了第七层,深得血刀老祖的器重。可谁也没想到,洛红尘就是镇武司安插在血刀门的卧底。
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洛红尘打开了雪山血刀门总坛的密道,三路大军长驱直入。那一夜,血光冲天,惨叫不绝。血刀老祖在乱战中身负重伤,拼尽全力将血刀和一封密信交给了年仅十七岁的沈流云。
“走!”血刀老祖浑身是血,将刀和信塞进沈流云怀中,“去找一个人,把信给他……他会告诉你一切!”
“师父!”沈流云哭喊着。
“别废话!”血刀老祖一掌将他推出密道出口,“记住,血刀门的根不在杀戮,而在……咳、咳咳……”话没说完,一口鲜血猛地喷出。
沈流云还想说什么,密道深处已经传来了追兵的脚步声。他咬紧牙关,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茫茫风雪之中。
身后,传来血刀老祖凄厉的惨叫声,和他一生最后一句怒吼——
“洛红尘!你不得好死!”
那一年,沈流云失去了师父,失去了家,失去了一切。他带着血刀和那封密信,在江湖上颠沛流离,隐姓埋名整整十年。
十年里,他把血刀刀法从第一层练到了第九层,将血刀经上记载的内功心法《血海魔功》练至大成。血刀经乃血刀门中内功外功的总诀,每一页图谱都须练上一年半载方能有成,可沈流云硬是用了十年时间,将整部血刀经融会贯通。-
行走江湖时,他听说了很多关于洛红尘的消息——洛红尘因围剿血刀门有功,被朝廷破格提拔,如今已是镇武司副司主,手握重权,江湖上人称“红尘一刀”,是数一数二的正道高手。
多么讽刺。
这个双手沾满了血刀门弟子鲜血的人,如今却成了人人景仰的“正道大侠”。
沈流云捏紧了手中的干粮,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来到镇武司苍山分舵,不是为了杀铁烈,而是为了向铁烈打探洛红尘的下落。
“洛红尘……你欠血刀门的那笔债,该还了。”
他收起干粮,背上血刀,正要起身,忽然听到远处的山道上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沈流云微微皱眉,身形一闪,藏在了泉边的一棵大树之后。
马蹄声由远及近,三匹快马奔来,骑手皆是劲装短打的江湖人模样。为首一人四十来岁,背着双剑,目光如电;另外两人一男一女,男的年轻英俊,手握长剑,女的二十出头,容貌秀丽,身姿轻盈。
三人到了泉边勒马停下,为首的中年人翻身下马,取下水囊装水。那年轻男女也下了马,搀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马上下来——沈流云这才注意到,第三匹马上还坐着一个人。
那老人五十来岁的模样,面色灰败,嘴角有血,显然身受重伤。他的双手被牛筋绳捆住,衣衫褴褛,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显然并非等闲之辈。
“谢师叔,这老东西跑了三天了,该歇口气了吧?”年轻人不耐烦地看着老人,对中年人说。
“沈白衣,闭嘴。”中年人的声音冷酷,“快到苍山的地界了,把这个老东西送到分舵之前,不能出任何差错。”
年轻人沈白衣冷哼一声,不再言语。那女子走到老人面前,踢了他一脚:“老实点!”
老人闷哼一声,抬起头,目光正好看向沈流云藏身的大树。
四目相对,沈流云心中猛地一震。
这人他认识。
不,不是认识,是见过画像。
血刀老祖给他的那封密信里,夹着一张画像。画像上的人,就是眼前这位老人——墨家遗脉的隐世高人,天下消息最灵通之人,“天机”莫问机。
莫问机这个人在江湖上是个传奇。他出身墨家遗脉,精通奇门遁甲、机关术数,更掌控着一张遍布天下的情报网。血刀老祖临终前让沈流云找的人,就是莫问机。
而那封密信上写着——洛红尘的身世,只有莫问机才知道。
此刻,莫问机却被镇武司的人押送,生死攸关。
沈流云深吸一口气,手已经握住了血刀的刀柄。
三位镇武司高手,一个莫问机,胜算几何?
他快速盘算:那中年人叫“谢师叔”,从气度来看,内力深厚,至少有三十年的修为,应是精通大成的修为;年轻男子沈白衣,剑法凌厉,但修为尚浅,约莫精通初期的境界;女子修为最低,不足为惧。
难点在于要在保住莫问机的前提下击败三人,这需要……
风起了。
山间风声呼啸,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沈流云的眼睛亮了起来。
下一秒,他动了。
一道暗红色的刀光从大树后骤然闪出,直取谢师叔。
谢师叔不愧是镇武司的高手,反应极快,双剑出鞘在胸前一横,硬生生架住了这一刀。
“锵——”
火星四溅!
谢师叔连退三步,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了两道深沟。他虎口发麻,神色骇然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粗布麻衣,手持一柄泛着血光的弯刀,周身翻涌着一层淡淡的血腥气。
“血……血刀?!”谢师叔面色剧变。
沈白衣也拔出了长剑,警惕地盯着沈流云:“小子,你可知道你在跟谁作对?镇武司的事情你也敢插手!”
沈流云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莫问机。莫问机也正在打量他,那双原本灰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沉浮十载,血刀终于现世。
他找到了。
“放了那个老人,我可以饶你们一命。”沈流云语气平静。
“狂妄!”谢师叔冷笑一声,“就凭你这点儿道行,也敢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
话音落下,他率先出招!双剑如两条银蛇,一左一右同时攻向沈流云的咽喉和胸口!
这是他的成名绝学——分光剑法,剑走偏锋,攻势凌厉!
沈流云横刀格挡,刀光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
“叮叮叮叮——”
密如骤雨的金属碰撞声在林中回荡。谢师叔的剑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可沈流云的刀更快!
血刀刀法的奥义,在于一个“奇”字。每一招都是寻常刀法不可能出现的角度,或从腋下刺出,或从胯下撩起,或是倒立着斜劈,每一步都在敌人预料之外。-
谢师叔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他的分光剑法本就是走偏锋的路子,可在血刀刀法面前,他的“偏”就显得中规中矩了。
“嘶——!”
一道血光闪过,谢师叔的右臂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双剑齐落,“噗噗”两声插入泥土。
“师叔!”沈白衣大惊,顾不得多想,长剑一抖,剑花绽放,直刺沈流云后背!
沈白衣的剑法走轻盈灵动的路子,这一剑又快又刁,若是寻常高手,十之八九要中招。
但沈流云不是寻常高手。
他头也不回,腰身一拧,整个人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血刀从他腋下诡异地刺出,直逼沈白衣的面门!
沈白衣惊骇欲绝,这一刀的角度太匪夷所思了!
一个正常人根本无法做到!
他猛然后仰,堪堪避开了刀锋,但刀气还是在他的脸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口子,鲜血直流。
“三招。”沈流云落在地面,轻轻吐出一个数字。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和惊魂未定的三人,一字一句道:“你们还能接几招?”
谢师叔捂着流血的右臂,眼神复杂地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想不通,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怎么就把血刀刀法用得这般炉火纯青?
血刀刀法每一招都是在前面的古怪姿式中化出来的,前面的图谱中有倒立、翻身等迥异常人的武功姿式。要想将这门刀法练到大成的境界,至少需要二十年的苦功!-
可沈流云才多大?
他哪里知道,沈流云从七岁就被血刀老祖带回了雪山,五岁扎马步,七岁开始练血刀刀法的基本姿式,这一练就是两年。到如今整整十九年,他把血刀经上的每一个姿式都练了不知几千几百遍,早已将这些古怪诡异的动作融进了骨髓血液里。
这门功夫,本就是为沈流云这种从小练起的人量身打造的。
“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谢师叔沉声问道,他的声音里有愤怒,有忌惮,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
沈流云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了莫问机的面前,弯腰解开他手腕上的牛筋绳。
莫问机凝视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喃喃道:“十年了……血刀老祖没看错人。”
“前辈,我来得晚了。”沈流云的声音很轻,但很真诚。
莫问机活动了一下手腕,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来早了也没用。我这条命,就是等着你来取的。”
“前辈,有件事我想问你。”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莫问机看到了沈流云眼中的决心,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找他,绝不是因为私事。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洛红尘的身世,我确实查得一清二楚。”
沈流云握紧了血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莫问机看了一眼谢师叔三人,“主薄赵无极派这三人来送我回镇武司,说是‘护送’,实则是押送。这老东西想从我嘴里套出洛红尘的秘密,好拿捏他的把柄。”
赵无极。
沈流云记住了这个名字。
“走吧前辈,我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走?”谢师叔冷笑一声,就算右手废了,但他毕竟是积年高手,岂会这么轻易认输?他左手捡起一柄剑,咬牙道:“你们今天谁也别想走!年轻人,我劝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血刀门余孽对抗朝廷,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沈流云转过身,直视着谢师叔的眼睛。
那目光不含杀意,不带怨恨,只有一种彻骨冰凉的寒意。
谢师叔的话说到一半,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在沈流云的眼睛里,看到了比刀锋更冷的光。
“血刀门从未与朝廷作对。”沈流云说,“剿灭血刀门,从来就不是为了替天行道。你们不过是洛红尘的一把刀,被他利用了而已。”
谢师叔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胡说!”
沈流云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过了一息,谢师叔的眼神开始动摇。不是因为他相信了沈流云的话,而是因为他想起了某些事——
想起洛红尘当年如何处心积虑地布局;想起剿灭血刀门之后洛红尘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卒一跃成为镇武司副司主;想起这些年来洛红尘在江湖上如日中天的声望。
如果他不是心中有鬼,又何必派人来“护送”莫问机?
“师叔,别听这小子胡说八道!”沈白衣厉声道,“血刀门的人,杀了就是杀了!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
沈白衣提剑便往沈流云心口刺去!
沈流云一闪,血刀往后一格。
“当!”
两刀相撞,沈白衣连退三步,虎口震裂。他也不后退,咬紧牙关,剑尖一抖,又攻了上来!
沈白衣是个悍不畏死的性子,一剑刺空,顺势变向横扫,竟是舍命的打法!
“小心!”莫问机大喝一声。
沈流云却早有准备,他不避不闪,反而是将身子一矮,血刀从难以想象的位置递出——“血途归无”!
血刀刀法中最强的一招!
这一招的精髓不在于砍杀,而在于“困”。以刀气缔结出一个无形的牢笼,将敌人封锁在里面。
沈白衣只觉眼前血光一闪,自己的剑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偏离了方向,重重刺在了空气里。
再回过神来,沈流云的血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杀了我吧!”沈白衣梗着脖子,眼中满是倔强。
沈流云没有动刀,只是淡淡道:“我不杀你。”
“你——”
“你刚才那句话说得不对。”沈流云收刀,后退一步,“血刀门的人,不该被杀。血刀门是邪派,但血刀门的弟子,并非生来就是恶人。他们很多人不过是被生活所迫,才入了血刀门。”
沈白衣愣住了,嘴巴张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谢师叔也愣住了。
沈流云的目光掠过两个镇武司高手,最后落在北方的天际线上。天边有一抹浓重的黑云正在翻涌,预示着一场暴雨将倾。
“十年了,我从来没有忘记师父临终前说的话。”沈流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血刀门的根不在杀戮,而在传承。他说,将来有一天,总会有一个人明白血刀的意义,然后为天下人做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事。”
他回过头,目光复杂地望着莫问机:“师父让我找莫前辈,就是为了让我去找出那一件事。”
莫问机沉默了良久,缓缓点头。他突然开口念道:“苍生有难,血刀止戈。天下承平,刀藏鞘中。”
谢师叔的眼中闪过一抹震惊,这个年轻人话里的意思,难道血刀门的背后……
“师父最后一刻还在喊,洛红尘你不得好死。”沈流云一边说,一边用血刀在地上划出一行字,然后对谢师叔道,“回去告诉赵无极,想要莫前辈,让他亲自来拿。”
说罢,沈流云扶起莫问机,往密林深处走去。
谢师叔在身后喊道:“小子,你可知道与镇武司为敌的下场?”
“我知道。”沈流云没有回头,声音依然平淡,“但有些事情,比生死更重要。”
谢师叔还想说什么,目光落在沈流云刚才在地上划出的那行字上,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那行字写的是——
“洛红尘杀血刀老祖,灭血刀门满门,此事可有假?镇武司上下可有不知情者?”
苍山风起,暴雨将至。
镇武司、血刀门、江湖正道、幽冥阁、墨家遗脉……一张巨大的棋局已然展开。
而沈流云,是那个掀翻棋盘的人。
傍晚时分,天色骤然暗了下来,浓云压顶。不多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将整片苍山淋成了水乡泽国。
沈流云和莫问机在半山腰找到了一处破烂的山神庙。庙不大,三间破屋,正殿里的泥塑山神早已斑驳得看不清面目,房顶有几个窟窿,雨水顺着窟窿往下淌。
沈流云从庙外捡了些干柴,在正殿角落里生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了莫问机苍老的面容,也照亮了血刀暗红色的刀身。
“十年了。”莫问机叹息一声,他坐在火堆旁烘烤着湿透的衣衫,“十年前的这个时候,血刀老祖给我送了一封信,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照顾你。”
沈流云低着头,火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明暗交替。
“我没有去找你。”莫问机又说,“不是不想,是我不敢。洛红尘这个人太危险了,如果让他知道我跟你有什么联系,你我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你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打听洛红尘的事?”沈流云问。
“打听了很多,也查到了很多。”莫问机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这里是我这些年搜集的所有关于洛红尘的情报。他的出身、他的来历、他的罪行……全在这里。”
沈流云接过油布包,却没有急着打开。
“为什么不打开?”莫问机问。
“怕看了之后,会控制不住自己。”
莫问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血刀老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把血刀,不只是一把杀人的刀。它是一条线索,一把钥匙,打开了它,就能揭开一个惊天大秘密。”
“什么秘密?”
“你知道当年朝廷为什么要剿灭血刀门吗?”
“因为血刀门是邪派,作恶多端。”
“还不够。”莫问机摇了摇头,“江湖上作恶多端的邪派多了去了。幽冥阁比血刀门更狠,怎么朝廷不去剿灭他们?”
沈流云抬起头,火光照亮了他的双眸,那双眼睛里终于出现了除了寂寥之外的东西——好奇。
“因为洛红尘跟朝廷说,血刀门里藏着一张藏宝图。”莫问机一字一句道,“一张记载着前朝皇室宝藏的藏宝图。”
沈流云的瞳孔骤然收缩。
“前朝覆灭之前,皇室将数百年的积蓄埋在了某个秘密地点,留下了一张藏宝图,分成了三份,藏在了三件事物之中。血刀经、血刀本身,还有血刀老祖戴的那串佛珠。”
“三份藏宝图……”沈流云喃喃道。
“你师父那一代人只拿到了两份——血刀经里的其中一部分和血刀里的那部分。”莫问机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沈流云的心口上,“最后一份在佛珠里,而佛珠,在洛红尘手里。”
沈流云霍然站了起来,血刀在手,刀身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莫问机说得对,听了之后,确实控制不住自己。
“洛红尘……他杀我师父,灭我满门,不是什么走狗,是为了那串佛珠?”
“没错。”莫问机的声音有些苍凉,“所以说,血刀门不是毁在正道手里,是毁在了人心里。血刀老祖一生杀人无数,最后死在贪婪和野心之下,也不算冤枉。”
沈流云怔怔地站在原地,握刀的指节咯咯作响。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一声爆裂,溅起几点火星,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良久,沈流云重新坐下,将血刀横放在膝上,沉声道:“前辈,你知道佛珠在哪里吗?”
“查到了。”莫问机从衣领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给沈流云,“洛红尘在城南有一座宅子,他把佛珠供在自己的密室里当作战利品。每逢忌日,他还会去祭拜一番。或许在他的心里,他真的以为自己只是替天行道吧。”
沈流云接过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薄绢帕,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关于洛红尘那个宅子的布局和守卫的分布。
“前辈有心了。”
“我在那宅子里有眼线。”莫问机笑了笑,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傲意,“江湖上还没有我莫问机打听不到的消息。”
“也就是说,只要进了洛红尘的宅子,拿到了佛珠,就能凑齐藏宝图?”
“凑齐之后还要去寻宝。”莫问机泼了一盆冷水,“你以为洛红尘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没动手寻宝?因为那些宝藏在一个极难抵达的地方,凶险万分。他需要足够多的人手才能去,而练出这些高手,又需要至少十年的时间。”
“所以他在等。”
“对,他在等。”莫问机点了点头,“等他的势力足够大了,他就会去寻找那批宝藏。到那时候,江湖上就再也没有人能拦得住他了。一个掌控着前朝宝藏的镇武司副司主,你要怎么跟他斗?”
沈流云沉默了。
火堆里的火焰跳跃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莫问机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沈流云,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沈流云望着燃烧的火焰,陷入沉思。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血刀老祖临终前问他却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拿到这把刀之后,你要用它做什么?”
这个答案,他想了整整十年。
七岁那年,师父问他:你为什么要学武?
他说:为了变强,不再受人欺负。
八岁,再问:为什么变强?
他说:为了跟师父一起闯荡江湖。
十岁,又问:变强之后呢?
他想了很久,说:保护身边的人。
师父笑了,摸了摸他的头,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可后来,他却没能保护身边的人。
破庙旧门之外,雨声渐渐小了,天边亮起一抹淡灰色的光,那是破晓前的征兆。
沈流云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我要用这把刀,把那批宝藏找出来。”
莫问机吃了一惊,随即追问:“然后呢?”
“然后用那批宝藏,修桥铺路,建学堂,开医馆,让那些吃不上饭的百姓能吃饱饭,让那些读不起书的孩子能读书。”沈流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血刀老祖告诉过我,血刀门的创立者是一个侠盗,他创立血刀门的初衷不是作恶,而是劫富济贫。”
“这些都是血刀老祖告诉你的?”
“他说,他年轻时也想过把这些事情做完,但后来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不是因为能力不够,是因为他陷入了一个困境。成为了邪派之后,每个手上沾了血的正派人士都想杀他,他不得不反击,不得不杀人。杀的人越多,罪名就越重,罪名越重,想杀他的人就越多。善恶变成了一场无休止的较量,而真正该做的事情,反而再也做不了了。”
沈流云说到这里,抬头看向莫问机:“他还说,他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但将来拿到血刀的那个人,还有回头的机会。让我一定找到你,一定要把这条路走下去。”
莫问机的眼眶有些泛红,他望着沈流云,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孩子。”他说,“血刀老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收了你这么一个徒弟。”
沈流云摇头:“最大的幸运,是他至死没有背叛自己的底线。”
火堆渐渐熄灭,天色彻底亮了。
雨停了,山间弥漫着新鲜的泥土气息,鸟儿开始在枝头清脆地鸣叫。
沈流云背上血刀,站起身来,朝莫问机深深鞠了一躬:“前辈,这一路上危险重重,您跟我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有性命之忧。您可以告诉我洛红尘宅子的位置,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事情了结之后再出来。”
莫问机摆摆手:“我都这把老骨头了,还怕什么死?再说了,没有我这张老脸,你怎么能混进洛红尘的宅子?”
沈流云愣了一下。
莫问机笑了笑,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烫金请帖:“三天后,洛红尘要在城南宅子里办五十大寿。到时候,镇上江湖上的各路人物都会来贺寿。你要是能扮成我的随从混进去……”
“那佛珠呢?怎么拿到?”
“密室的钥匙在洛红尘身上,想拿佛珠就必须先拿到钥匙。”莫问机看着沈流云,“所以你先要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从他的身上拿走钥匙。”
“这个简单。”沈流云淡淡道。
“简单?”莫问机瞪大了眼睛,“那可是一堆高手的宴会,你就是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到他身上的钥匙!”
沈流云嘴角微扬,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前辈,您忘了,我是血刀弟子。血刀门最擅长的,从来就不是正面对抗。”
莫问机沉默了。
他想起了传说中的血刀门弟子的手段——不是说他们武功多高强,而是说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藏在阴影中的刺客,出刀于无形,取命于无声。
江湖上的传闻并不全是真的,但也不全是假的。
“小心为上。”莫问机沉声道,“洛红尘这个人你比我了解,他能在血刀老祖身边潜伏数年而不被发现,这世上怕是没有什么事能瞒过他的眼睛。”
沈流云点头。
他当然知道洛红尘有多危险。
那个人把整个血刀门玩弄于股掌之间,滴水不漏地谋划了整整三年,最后在所有人都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发难,一举灭门。这样的对手,怎么高估都不为过。
但正如他昨日对谢师叔说的——“有些事比生死更重要”。
血刀握在手中,不仅是兵器,更是责任;不仅是邪刀,更是道义。这把刀能渡一切人,也能被一切人渡。
在雪谷决战中,血刀老祖被狄云击败后,兵器转由狄云持有,象征着从“魔刀”到“宝刀”的善恶转变。血刀本身是无辜的,刀的正邪,取决于持刀者的心。-
今日,轮到他了。
莫问机看着他,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沈流云也许真的能完成血刀老祖未竟的事业。不是因为他武功有多高强,而是因为他在经历了灭门之痛、颠沛之苦后,依然没有迷失自己的本心。
这才是最重要的资本。
“走。”沈流云拍了拍衣襟,站定身形。
“去哪儿?”
“去见洛红尘。”
“现在就出发,会不会太早了?”
“赶在所有人动手之前,把那批宝藏给挖出来。”沈流云转身,目光炯炯,“再放在江湖上,不知还要引来多少贪婪之徒。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用来做些实事。”
莫问机怔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山神庙里回荡,惊飞了几只在屋檐下避雨的鸟儿。
“好一个‘拿来做事’!”老人拊掌大笑,“好!我莫问机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就是帮了你们血刀门!”
一老一少走出了破庙。
外面的世界在晨曦中徐徐展开,苍山横亘在远处,云雾缭绕,像一幅古老的画卷。
沈流云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山神庙,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师父,弟子去了。你之所愿,弟子必当完成。血刀门的道义,弟子必定让天下人都看见。”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迈开了脚步,脚下的泥泞溅起了泥水。
从此血雨江湖,可有一条新的路,要靠一刀一剑来开辟;也有一场迟来十年的请战与邀约,要在洛红尘大寿之日,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刀还清。
三日后,城南洛府。
花灯初上,宾客满堂。
洛红尘一身锦袍,满面春风地在厅堂之中与来宾寒暄。他今年五十岁,却保养得当,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唇边蓄着短髭,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气度不凡,是当之无愧的正道魁首。
可谁又知道,就是这样一个人,曾经双手沾满了血刀门弟子的鲜血。
沈流云站在宾客中间,换了一身灰色长袍,胡须贴了满脸,莫问机给他改扮成了一个中年文士的模样,走在莫问机身后,低眉顺目,毫不起眼。
他的目光透过人群,落在洛红尘挂在腰间的那把钥匙上。
佛珠就在这府邸深处的密室里,而要拿到它,就必须先拿到那把钥匙。
今夜,就是决战之夜。
血刀在怀,隐隐发热,像是在催促着主人赶紧亮刀。
沈流云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压了下去。
莫问机若无其事地跟洛红尘寒暄着,那张历经沧桑的老脸上全是逢场作戏的微笑。
大堂中觥筹交错,丝竹声起,文武两道的大人物纷纷向洛红尘敬酒,道贺声、赞美声、吹捧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可在沈流云眼里,这一切不过是洛红尘为自己打造的太平盛世。
雨又在敲窗了,滴滴答答,像某种催促,又像某种哀歌。
这城里的雨,像血刀门那些年在雪山见过的风雪一样,总在下,总在下。只不过雪山的雪,洗不净一个人的罪孽;而这场雨,也未必能冲刷尽人心的污浊。
(全文完)
预知洛红尘五十大寿之夜如何收场,沈流云能否拿到佛珠、寻得宝藏、完成血刀老祖遗愿,且看本书下篇——《迷局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