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杀人夜,不是形容,是事实。
白袍剑客沈青锋站在破败的篱笆院前,风从山谷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天上无星无月,黑云压得极低,像是天公也在躲避什么东西。院子里烧着一堆火,火光不大,将明将暗,映出三道扭曲的人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
沈青锋握紧了腰间的苍梧剑。这把剑跟了他二十年,剑身乃天外陨铁所铸,剑格上嵌着一粒暗青色的玉珠,此刻那玉珠隐约泛出血色的幽光。
“沈师兄真的是你,你来了?”
声音从火堆旁传来,带着哭腔,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她穿着一件青色棉袄,棉袄上满是血污,半边袖子已经被扯烂,露出的右臂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活的蚯蚓一样,还在缓缓蠕动。
少女的脸惨白如纸,但一双眼睛大得可怕,瞳孔深处隐隐流动着一线血光。
“灵儿?”沈青锋脚步一顿,瞳孔骤然收缩。
眼前这个少女正是失踪七日的师妹柳灵儿,镇武司副总捕头柳擎苍的独女,也是师父清玄真人最疼爱的关门弟子。七日之前,灵儿随师父外出巡查,返程途中遭遇袭击,师父当场毙命,灵儿下落不明。镇武司、五岳盟、江湖散人四处打探,却连袭击者的影子都没摸着。
“沈师兄!救我!夜魔教的人在我们身上种了血魔蛊,我快控制不住了,孟师弟他他他已经疯了!”
灵儿说着就要爬起来,但她身子一歪,整个人踉跄着跌倒在地上。她身旁躺着两个同样满面血污的少年,都是师父门下的弟子,一个叫孟虎,一个叫周平,都是入室习武不满三年的少年人。此刻孟虎紧闭双眼面色紫黑,像是含着一口凝固的血浆迟迟没有咽下,胸口印着一个血色掌印,掌印周围鼓起一圈血泡。
周平还睁着眼,但他那双眼睛空洞得不像活人,嘴里含混不清地反复念叨着:“血神经血神经……阁主说了,修炼血神经可以天下无敌,可以天下无敌……”
沈青锋心中一沉,疾步上前,一手按在灵儿肩头,体内内力暗涌,将一道浑厚的真气灌入她体内。然而真气刚一触及灵儿经脉,就像触碰到滚烫的铁板,骤然反弹回来,震得沈青锋虎口发麻。
“灵儿姐姐说的没错,你体内的确有东西在吞噬你的精血,这股力量邪门得很,绝非寻常魔功。”
沈青锋心中骇然,他修炼的《浩然正气诀》乃是正道玄功,专克各种邪祟魔功,怎么连靠近都无法靠近?
灵儿用几乎只剩一丝力气的声音道:“是谢长老,他把我们抓去,抽了我们的血,往我们体内种下一只血魔蛊虫,他让我们修炼一本叫《血神经》的功法。说是如果修炼成了,就可以脱胎换骨,修炼不成就会浑身精血被吸成干尸。镇武司八成的高层都是夜魔教的人!”
沈青锋倒吸一口凉气。镇武司,朝廷设立统管江湖事宜的最高机构,麾下高手如云,铁律如刀,替天子执掌天下江湖生杀大权。若镇武司高层的八成都是夜魔教的暗桩,那这偌大江湖还有何宁日可言?
“谢长老是谁?”
“就是我们镇武司北镇抚司的主事谢长空,人人都叫他谢先生,其实他就是夜魔教安插在朝廷里的棋。”灵儿咬牙切齿,“他还说夜魔教的背后还有人,那才是真正的天要塌了,他说过不了多久整个天下都是夜魔教的囊中之物。”
“谢长空……”
沈青锋默念这个名字,不由得将来龙去脉串联起来。谢长空此人他也见过一两面,五十出头,面白无须,永远一身灰布长衫,说话慢条斯理,总是带着一副人畜无害的和善面孔。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看似忠厚的长者,竟是个披着羊皮的魔教妖人?
“灵儿,这七日你们经历了什么,能说清楚吗?”
“我我说不太清楚了。”灵儿浑身发抖,“我只记得师父被杀的那天晚上,有一个人他的身子是一道血影,像一片血红的水雾一样飘来飘去,没有人能碰到他。师父全力一剑刺上去,他的身子就散成一团血雾,然后又在另一个地方重新聚拢成形。”
“这怎么可能?”沈青锋听得头皮发麻,“就算再高深的分身化影之术,也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血肉之躯岂能散成水雾又聚拢成人?”
“是真的!”灵儿突然提高了嗓音,眼眶里的血光大盛,几道鲜血从鼻子里流了出来,“师父就是这么死的,那个血影伸出手一抓,就穿过了师父的胸膛,把师父的心脏捏成了碎片。师父临死之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血神经不除,天下必将大乱。’还说那个血影人说过,《血神经》的威力还不止如此,等他把第八层功法练成之后,整座江湖都是他的血祭之地,到时候亿万生灵都将化作他修炼血神经的养料!”
沈青锋浑身的血像被冻住了。
“灵儿,你说夜魔教抓你们修炼《血神经》,那本功法现在在哪?”
灵儿颤抖着手指向院中央那堆篝火。
沈青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篝火正烧得噼啪作响,火焰中心,一个被烧得漆黑的铁匣子隐隐露出一角。隔着火光也能感受到铁匣子里头有一股凶煞之气在翻滚涌动,仿佛困着一头活着的猛兽。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篝火边,苍梧剑横挥掀飞滚烫的碳火,伸手去抓那只铁匣子。匣子滚烫得通红,但沈青锋的内力护住了手掌,真气凝于掌心隔绝了高温。
五指扣住铁匣,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匣中涌了出来。
陡然之间,天地失色!
四面八方的夜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所有光线都朝铁匣子汇聚过来。沈青锋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耳边却传来万千冤魂的嘶吼与哭泣,每一个声音都像是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在他脑海里疯狂尖叫。
与此同时,一股狂暴的血色戾气顺着铁匣子钻进了他的经脉,像烧红的铁水一般在他体内滚烫地流淌着。丹田里修炼了二十年的《浩然正气诀》内力仿佛遇到了天敌,被这股血色戾气冲得七零八落,节节败退。
沈青锋闷哼一声,七窍渗出鲜血。他咬紧牙关想要松手,却发现五指仿佛被铁匣子吸住了,根本挣脱不开!
铁匣子自行弹开!
一卷泛黄的古籍从匣中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中,封面上以鲜血凝成的字迹写着三个大字——血神经。
这三个字仿佛是活的,一笔一划都在蠕动扭曲,像是有无数条红色的小蛇在封面上爬动。古老的图形上流转着暗红色的光泽,那光泽不像是墨水或者朱砂,更像是以无数人的血肉凝萃而成的精华。
翻开了。自行翻开了。
残页如血,一阵无端的阴风从纸缝间狂涌而出,吹得沈青锋发髻散落长发翻飞。冰冷刺骨的阴寒之力浩荡地冲击着他的心神,那种感觉就像孤身一人坠入无边冰窟,四面八方全都是死寂和黑暗。
“沈师兄!不要看!”灵儿在后面嘶声喊道。
沈青锋也想闭上眼,但他的眼睛像是不受自己控制了一样,死死地盯着《血神经》上的一字一句。
那上面的字迹是一种古怪的古文,笔迹不像刀刻笔写,更像是血渍干涸后残留的痕迹。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某种诡异的力量,看一眼就再也移不开目光,那股力量顺着视线爬进沈青锋的脑海,像寄生虫一样深深扎根。
口诀心法源源不断地涌入了沈青锋的脑海。
血神经,分上下两册,一善一恶。单修炼那善册,虽说不能成就无上神通,但也不至于堕入魔道害人害己。但上下两册相辅相成不可偏废,这是上古魔神冥河道人传下的禁忌功法,要想练至大成,必须将善恶两册全部贯通-19。
沈青锋看到这里,脑海里开始出现诡异的幻觉。
他看见自己的身体变成了血雾,散成千丝万缕,在空中自由地飘飞,再重新聚拢。他看见自己伸出一只手,穿过了敌人的胸膛,那只手上沾满了滚烫的血。他看见无数的人在血光中倒下。
这些幻觉逼真得让人毛骨悚然,沈青锋内心在拼命地抗拒,但意识却越来越模糊。
“不好!”
沈青锋拼尽最后一丝理智,猛然咬破舌尖,剧痛让意识稍微清明了一瞬。他猛地拔出苍梧剑,一剑劈向前方!
苍梧剑刃卷起一道白光,击碎了封面的血色光泽。但那股强大的血色浪潮只是略微顿了一顿,就排山倒海地反弹了回来。
沈青锋胸口如遭重锤,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倒飞出去。
人还在半空中,肩膀突然被一只手稳稳托住。手掌有力而沉稳,一股温和的内力顺着掌心涌入体内,帮沈青锋稳住了狂乱的气血。
“青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稳重了,一本残破的魔道典籍,也值得你如此上心?夜魔教的人故意把这东西丢给咱们,就等着咱们上钩。你一上来就伸手去抓,也不怕里头藏的是一根点燃引线的炸药?”
声音苍老而沉静,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沈青锋扭头一看,眼眶顿时滚烫。
来人一袭黑衣道袍,须发皆白,面如古铜,身形高大,双手负后,目光深邃。腰间悬着一块紫玉令牌,上刻“天机”二字,那是镇武司职权最高者的令牌。
正是师父清玄真人。
沈青锋愣在原地,胸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师父没死?
七日之前灵儿不是说师父已经毙命了?
“师父……你不是……”沈青锋嘴唇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清玄真人微微一笑,笑容慈祥而悲悯,活像一个看透红尘后返璞归真的圣者:“我没死,那一夜死的只是谢长空派来截杀我们的杀手,而非老夫。”
“可灵儿说亲眼看到你的心被血影人捏碎了,这怎么可能看错?”
“灵儿这孩子看错了很多事,也错信了很多人,毕竟她自己也被《血神经》折腾得神志不清。”清玄真人低头看了一眼翻滚在地的灵儿,灵儿眼神迷离,瞳孔深处的血光正在不断扩大,“你这孩子虽然天资聪颖武功高强,但太过感情用事,容易为他人所惑。这也是老夫多年来最担心你的地方,行走江湖,武功永远不是最大的挑战,人性才是。”
沈青锋脑中乱成一片。
师父还活着,那灵儿在骗他?
等等,灵儿若是在骗他,为什么灵儿说的每一件事都和眼前的线索那么契合?
铁匣子里确实藏着《血神经》,镇武司确实有夜魔教的人,师父确实遭遇过袭击这一切究竟是真是假?
他越想下去,越是觉得脑子里像堵了一团浆糊。
“师父,那灵儿身上的血魔蛊是真的,她体内的确有东西在吞噬精血,这又怎么解释?”
“那东西是老夫亲手种进去的。”清玄真人淡淡道。
沈青锋如遭五雷轰顶,面色惨白:“您在说什么?”
“老夫说,他们身上的血魔蛊,是老夫亲手种进去的。”
清玄真人缓步走到火堆旁,俯身捏住孟虎的下巴,逼着他张开嘴。火光映照之下,孟虎的咽喉深处隐约可见一团蠕动的东西,像一只蜷缩的虫子。
“血魔蛊,以老夫精血练就,没有老夫的功法引导,中蛊之人会在一炷香之内被蛊虫啃食殆尽。灵儿他们之所以还能活着,是因为老夫并没有下死手。”
沈青锋浑身冰寒:“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们适合修炼《血神经》,但是老夫需要一个纯粹的容器来容纳这门功法,只能先以血魔蛊打通他们的经脉,再让他们修炼上册。”
“那您自己的弟子,都成了您的鼎炉和容器?”沈青锋的声音在发抖。
清玄真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青锋,老夫给你一个选择。”
“练还是不练?”
“什么?”沈青锋一时没反应过来。
“《血神经》,老夫花了一辈子的时间找到了上下两册,上册善册老夫已经修炼了三十年,功力大进。但老夫的天资终究有限,始终无法参透下册恶册的奥义。但你不同,你是老夫这么多年来见过的最有根基的弟子,内心纯正剑气天赋极高,浩然正气已经练到了二层巅峰的境界,是整个镇武司百年来入武最快的年轻人。”
清玄真人的眼中忽然浮现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热切:“老夫需要你帮一个忙,修炼下册。待你将上下两册尽数贯通之后,将你的武道根基转嫁给老夫。到时候,老夫将以《血神经》大成之力,一举荡平幽冥阁和五岳盟,让镇武司成为天下唯一的江湖至尊。众生臣服,万姓俯首!”
“那一天到来之日,老夫会让所有人匍匐在脚下,尝尝那种俯瞰苍生的滋味。而你也将永远伴随老夫,共享这份无上荣光!”
清玄真人仰天长笑,笑声激荡在山谷里,带着说不出的狂妄与张狂。
沈青锋看着师父狰狞的面孔,一颗心如坠冰窟。
眼前的这个人,真的还是那个从小将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手把手教他识文断字、传他一身武艺的清玄真人吗?
还是说,师父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只是这三十年他不曾看清楚?
三十年。
原来三十年的师徒情分,在《血神经》面前不过是一场交易。
从头到尾他沈青锋不是徒弟,只是一枚棋子,一个注定被榨干利用价值的容器。
沈青锋悄然握紧了腰间的苍梧剑,剑格上的暗青色玉珠血色更浓了。
“师父,您应该读过《血神经》全本吧?那您应该知道,最后一页写着哪两个字。”
清玄真人笑容凝固。
沈青锋缓缓抽出苍梧剑,霜寒剑气让院子里骤冷了几分。
“反噬。”
“上册善册抑制心神,下册恶册反噬心智。”
“上下同修,神魔俱灭。”
“师父,您不是不懂下册,您是知道下册的心魔反噬根本无药可解,才让我去送死的。”
一老一少在火堆旁对峙,一个面容扭曲狰狞,一个面如止水。
这世间最教人绝望的是,你以为能挡在身前的最后一道墙,原来不过是一座等着埋葬你的坟。
沈青锋苍梧剑横在身前,剑尖指着日夜思念的那个老人,一字一句道:“师父,《血神经》毁了,天下才有安宁之日。”
“人,也是一样。”
火光照亮少年刚毅而决绝的脸。
灵儿在身后虚弱地唤了一声“沈师兄”,声音如风中残烛。
孟虎忽然在昏迷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胸口那个血色手印急速扩散,转眼间遍布全身,他的身躯开始扭曲变形,骨骼咔咔作响。
周平也猛然睁开双眼,那双眼珠子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瞳孔深处有两个黑色的漩涡在急速转动。
夜魔教的血魔蛊开始全面爆发了。
四周的山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无数双脚正在踩踏枯叶,从四面八方朝这个地方逼近。黑暗中时不时闪过几道血红的光,像是野兽的眼睛,又像是厉鬼在暗中窥伺。
清玄真人望着沈青锋,忽然叹息一声,脸上的疯狂之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青锋,你以为你还有得选吗?”
他的目光越过沈青锋,望向身后。
沈青锋猛地回头。
黑暗中,无数道人影像潮水一样涌出。有武林盟的剑客,有幽冥阁的杀手,有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豪杰,多达三十六人,三十六双眼睛里全都映着一模一样的血红光芒。
他们不是徒弟,是夜魔教苦心经营多年的暗棋——血奴。
“师父,您疯了!”
沈青锋声嘶力竭地怒吼,苍梧剑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怒吼,青光如龙。
今夜还有一场恶战,生死未卜。
但他沈青锋做了二十年的棋,从这一刻起,他要亲手掀翻这张棋桌。
他不再想当任何人的容器。
他要当一个顶天立地的——
大侠。
山风更紧,火堆被吹得明灭不定,但沈青锋眼中的光芒从未如此明亮。
那是对师父的恨,对魔教的怒,对天下苍生的担当,对自身命运的绝不认命!
不等清玄真人再开口,沈青锋提剑挥袖,剑光如水银泻地,朝那三十六双血光冲了过去——
这世上的正道,容不得魔功藏身。
这世间的正道,也容不得人心藏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