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古道上的泥泞被马蹄踏得翻涌如沸,一个黑衣人倒在路旁水洼里,喉咙上的剑痕已被雨水泡得发白。
燕十三蹲下身,抬手抹去剑上一缕血痕。
那血在雨中迅速化开,沿着剑脊缓缓流下,像一条细小的红色蚯蚓。他看了片刻,才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将剑身一寸一寸擦净,又将手指逐一揩拭,然后将白帕叠成方正的一小块,丢入雨中。
白帕落入积水,瞬间被鲜血浸透,旋了半圈,沉了下去。
他没有再看那具尸体一眼,转身步入路旁的茶棚。
茶棚里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照得四下里半明半暗。角落里坐着一个枯瘦的老者,面前放着一壶早已凉透的茶,目光死死盯着那柄缀着十三颗明珠的长剑。
“夺命十三剑。”老者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久仰。”
燕十三在长凳上坐下,将长剑搁在桌面上,明珠在灯火下泛起幽冷的光。他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凉透,入口苦涩。他慢慢喝干,又倒了一杯。
“你跟踪了我三天。”他说。
老者没有否认:“我不得不跟。”
“那你应该知道,刚才那人也跟了我三天。”
“他是北六省第一杀手‘追魂刀’邱三绝。”老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十二年前他杀了衡山派掌门铁铮,拿了镇派至宝《寒梅剑谱》,从此销声匿迹。两个月前有人在一间赌坊里认出他来,悬赏十万两白银买他的人头。”
燕十三慢慢转动着茶杯。
“三万两被你拿了。”老者继续说,“剩下的七万两,是我出的。”
燕十三抬起眼。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枯井,仿佛他注视的不是眼前这个枯瘦的老人,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是铁铮的什么人?”
“我是他师兄。”老者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皱纹密布的脸上扭曲成一个古怪的弧度,“不过你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我了。三年前,你应该来过青城山。”
燕十三的瞳孔微微收缩。
青城山。
那是他不愿提起的名字之一。就像他不愿提起十七岁那年第一次杀人后狂吐了整整一夜,不愿提起二十岁那年因为不忍下手却被对方一刀砍在左肩留了一道永远消不掉的疤痕,也不愿提起那个雨夜里他放走了一个本该杀死的人——
而那个人转头就杀了他的至交好友。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句话他听过无数遍,却始终没能真正学会。
“你是凌霄阁的孙老前辈。”燕十三缓缓道,“三年前青城论剑,我见过你一面。”
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暗淡下去。“你记性好。可惜记性好的人,往往活不长。”
“在我这种人看来,活多活少区别不大。”
“也对。”老者自嘲地笑了笑,“那你知道我今天来找你,为的是什么?”
燕十三又喝了一杯冷茶。
“我杀了邱三绝,替你师弟报了仇。你应该感谢我,而不是半夜三更坐在茶棚里喝着冷茶等我。”
老者的脸色变了。
茶棚外,暴雨如注。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将整座茶棚照得惨白如昼。就在那一瞬间,燕十三看见老者袖中滑出一柄短刀,刀锋映着灯火,青幽幽的骇人。
“我要的不是邱三绝的人头。”老者一字一字道,“我要的是你——燕十三——的命。”
距青城山血案已过三年。
金陵城外三十里,有一座小小的驿站。驿站的木墙上糊满了陈旧的告示,有些已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此刻夜色已深,大堂里只坐着寥寥几个客人,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算盘珠子散了一地也没察觉。
燕十三推门进来的时候,掌柜的立刻醒了。
不是因为脚步声,而是因为那柄剑。
那是一柄罕见的杀器:乌黑的鲨鱼皮鞘,黄金吞口,吞口两端各嵌着一颗龙眼大的明珠,柄上镶满细碎红蓝宝石。剑鞘上密密麻麻缀着十三颗豆大的明珠,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冷光。江湖中不认得这柄剑的人实在不多,不知道燕十三这个名字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十七岁就已名动江湖,十九岁击杀当代刀法宗师贺兰狂刀,二十二岁连挑七大剑派掌门。至今十五年,从他剑下逃生的人恰好是零。
三十八场生死之战,三十八具尸体。每一具尸体的喉咙上都有一道剑痕,不偏不倚,正好一指宽,深三分。
剑尖从不沾血。
人却死了。
此刻这位令无数江湖人闻风丧胆的一代剑客,正站在驿站大堂的破旧门槛上,浑身已被雨水浸透,黑色劲装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削瘦而精悍的身形。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就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剑。
掌柜的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那人已走到最里面靠墙的桌边坐下,将长剑横搁在桌上,左手慢慢覆上剑鞘,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颗明珠。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掌柜的硬着头皮走过去,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半截。
燕十三没有抬头:“来一壶热茶。”
“什么茶?”
“随便。”
掌柜的还想再问,却忽然住了嘴。他看见那个人眼睛正懒洋洋地半阖着,似乎很疲倦但又始终保持着某种随时能暴起的警觉。更可怕的是那柄剑——桌上的剑——剑柄离他右手不到三寸。任何人只要进入三尺之内,他都能在一刹那间拔剑、杀人。
掌柜的经验告诉他,这种人招惹不得。
于是他转身去沏茶。回头时,大堂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一个青衣人,正坐在燕十三对面,将一柄狭长的单刀搁在桌上。
刀身漆黑,与燕十三的剑并排放在一处,一黑、一亮,一宽、一窄,一厚实、一纤细,明明毫不相干,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之感,仿佛这两把兵器本就是一对,天生就该摆在一起。
两个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雨声从门外灌进来,打在泥地上,溅起细碎的声音。隔壁桌上的一个穷酸秀才和两个买卖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会了账,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溜走了。掌柜的恨不得自己也跟着走,却还得硬撑在柜台后面,手里的茶杯都快被他攥碎了。
“你杀了邱三绝?”青衣人终于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铁器,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燕十三没有回答。
“北六省那些好汉现在都叫你‘活阎王’。”青衣人接着说道,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杀了邱三绝,破了十三桩悬案,替江湖除了一个大祸害,偏偏你自己也是个杀手。你说这江湖怪不怪?”
“你大老远地从关外追到这里,就是为了夸我?”燕十三抬起眼,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对面那个人。
青衣人微微一怔,然后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桌上的茶壶都微微发颤。
“你到底还是认出我来了。”青衣人收敛了笑,眼神忽然变得极其锋利,“也对,你若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你也不配叫燕十三。”
“乌鸦。”
“是我。”
这一人,正是当年那位跟在燕十三身后看过他与谢晓峰那场惊世之战的神秘刀客。江湖传言他后来去了关外,有人说他归隐了,有人说他死在了沙漠里。但此刻他活生生地坐在燕十三面前,那把漆黑的刀安静地搁在桌上,杀气就像从刀鞘的缝隙里渗出来,一丝一丝浸入夜色之中。
“三年了。”乌鸦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燕十三脸上。
燕十三没有否认。
“三年前你跟谢晓峰那场决战,翠云峰下,绿水湖前,天下英雄都在等着看。所有人都以为你会死在他的剑下,你偏偏活着回来了。”乌鸦忽然伸出手,指甲在桌面上用力划出一道浅浅的刻痕,“可你回来之后,就变了。”
“变了?”
“你以前杀人,从不犹豫。谁来挑衅,一剑封喉,干净利落。”乌鸦盯着他,“可这三年,你放了太多人。”
燕十三沉默片刻:“是人总会变的。”
“剑客变了,剑也会变。”乌鸦的目光落在那柄缀满明珠的长剑上,“你的剑还快不快?”
燕十三的手指动了动。
仅仅是微微一动。
只见剑光一闪——
剑已出鞘,又已入鞘。
那道剑光太快,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掌柜的只看见一道惨白色的光华在眼前掠过,就像冬日里刺破乌云的闪电,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而当光华消逝后,依然只有燕十三坐在那里,剑也没有动,就像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因昏花老眼产生的一场幻觉。
但他的剑快或慢,此刻已不重要了。
因为大堂另一侧,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
一个灰袍人,不知从哪里绕进来的,无声无息地站在燕十三身侧五尺之处。他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一般,整个人与客栈斑驳的土墙融为一体,若非他主动迈出一步,掌柜的就算盯着那边看一夜,也不会发现那里还站着一个人。
那灰袍人的袍角还在轻轻飘荡,显然他刚刚穿过倾盆大雨,衣袍上却没有半点水渍。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目光从燕十三身上扫到乌鸦身上,又从乌鸦身上扫到那柄剑上,嘴角慢慢浮现一个诡异的浅笑。
“夺命十三剑。”灰袍人缓缓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的耳膜里,“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见过这一剑的人,大多都死了。不知道今日,你能否为我破例一次?”
燕十三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握剑,左手依然覆在剑鞘上,拇指仍旧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剑鞘上那颗最大的明珠。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沉睡的猛兽终于睁开了眼。
“你是谢晓峰派来的?”
灰袍人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像猫头鹰的啼叫,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阴冷:“三少爷?谢家的三少爷若想杀你,何须假手于人?三年前那一战,你赢了,他输了。”
燕十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三年前翠云峰下那场决斗,江湖上的人直到现在还在争论。有人说燕十三胜了,有人说根本没有分出胜负,还有人说燕十——三在必胜的情况下手下留情,放过了谢晓峰。
但事实只有一个。
谢晓峰没有死,燕十三也没有。
“那你是谁?”燕十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灰袍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露出腰间悬着的一块玉牌。那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篆体“沈”字,背面密密麻麻刻满了蝇头小楷,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将那些字迹映得影影绰绰。
掌柜的眯着眼想看清上面的字。
可是他一辈子也没能看清到底是什么字。
因为几乎是在同一刹那,燕十三拔剑了。
那块玉牌上的沈字映入眼帘的一刻,燕十三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青城山。
又是青城山。
三年前青城论剑,他本不该去。那一战他杀了十五个人,其中十四个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一流高手,剩下的那一个却始终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头,让他食不甘、寐不安,整整折磨了他三年。
因为那第十五个人,没有死。
燕十三还清晰地记得那天黄昏的情形。青城山的夕阳将半边天际烧成一片血红色,他站在论剑台上,身边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掌中长剑还在往下滴血,一滴滴滴在青石板铺就的论剑台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所有人都死光了。
不,不是所有人。
台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那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瘦得像一支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灯芯草。少年手中也握着一柄剑,一柄很小的剑,仿佛一根探路用的竹竿。
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着一种光——一种让燕十三心中莫名发冷的光。
那是求死的光。
“你打不过我。”燕十三当时这样告诉少年,声音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
“我知道。”少年的声音也是出奇地平静,“可是我不能不来。”
“为什么?”
“因为我姓沈。”少年顿了顿,“沈家的人在江湖上,从来只有站着死的,没有跪着生的。”
燕十三听了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彼时的他满身血腥,剑锋犹烫,掌心黏糊糊的都是血。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第一次杀人之后吐了整整一夜,吐到胃里翻江倒海,最后吐出来的全是酸水。那是他这辈子永远忘不掉的画面。
他握剑的手,微微收了力道。
“我不杀你。”
少年瞪大了眼睛。
然后燕十三真的走了。他转身走下论剑台,脚下踩着凝固的血迹,背影在夕阳下拉出一道漫长的影子,一路延伸到路的尽头。青城山的石板路铺满了落叶,秋风一阵接一阵地吹过来,将枯叶卷到他脚下又卷走,发出嘶嘶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
直到走出青城山十里,他忽然蹲下来,抠着路边一棵枯死的松树,吐了很久。
燕十三的右手覆上剑鞘,猛地收紧指骨,那十三颗明珠被他的肉掌挡住,在灯火的折射下暗沉沉地失去了光芒。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灰袍人腰间的那块玉牌,瞳孔隐隐有些发红。
“你是沈家的人?”
“沈家?”灰袍人偏了偏头,似乎对这个称呼感到陌生又熟悉,“青城山灭门之前,江湖上的人都这么叫。”
“你是那个少年?”
灰袍人笑了,这一次笑声不像猫头鹰,更像是一头饿狼的嚎叫,尖锐刺耳,仿佛要将人的耳膜撕裂。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半点人味儿,只有彻骨彻髓的冷。
“少年?”他笑着摇了摇头,“三年前那个被我父亲送上论剑台的可怜虫,确实算得上一个少年。可他早就死在了青城山上。”灰袍人抬起右手,握住腰间那块玉牌,用力一攥,将玉牌从腰带上拽了下来,“现在的我,叫做沈孤影,只有影子还活着,人已经死了。”
燕十三紧紧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
“三年前那一战,我杀了十四个人。”燕十三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唯独你,我放过了。”
“我知道。”沈孤影点点头,“所以我欠你一条命。”
燕十三摇头:“不,你本来就不该来送死。”
沈孤影猛地握紧了手中的玉牌,羊脂白玉在他掌心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可你还是杀了他们!”他忽然提高音量,声音在雨中回荡,惊得掌柜的差点扔掉了手中的茶杯,“你杀了我爹沈天鹤,杀了我二叔沈天鹰,杀了我们家上上下下十四口人!青城沈氏一门,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因为燕十三的剑已出鞘。
那一剑太可怕了。
剑光暴起的一瞬间,整个昏暗的驿站仿佛被一道惨白色的闪电劈成两半。十几道剑影从燕十三右手迸射出去,像一朵骤然盛放的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幻、转折、回环,将沈孤影周身三丈方圆的地面割裂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死界。
夺命十三剑——第一剑到第十三剑的起手同时爆发。
这不是招式,这是死亡本身。
换作三年前,燕十三绝不轻易使出这一招。因为这一剑一旦出手,就意味着在场所有人中,必须有一个人死。这个人可能是他的对手,也可能——是他自己。
剑光消逝。
嗒,嗒,嗒——
三滴鲜血落在地面上,砸出三朵小小的血花。
沈孤影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一道浅浅剑痕,又看看胸口衣襟上新裂开的一道口子,瞳孔猛然放大。他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燕十三的眼睛。
剑尖直指他的咽喉。
相距不到三寸,剑尖上凝着一滴血,那滴血将滴未滴,微微颤抖。
只要往前再送一寸,他沈孤影就是青城山上第十五具尸体。
“你还欠我一条命。”燕十三长剑抵住沈孤影的喉结,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就像在念一纸催命符,“我救过你一次,就不会杀你第二次。滚。”
沈孤影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几番欲言又止,终于一跺脚,转身没入黑沉沉的雨夜中。
脚步声很快就被暴雨吞没。
直到这时,燕十三才缓缓收回长剑,仔仔细细地将剑身从头至尾擦拭一遍,擦到一尘不染,才将利刃收入鞘中。他转过身,对着大堂另一侧的黑暗处说道:“看了这么久,够了吧。”
啪,啪,啪——
三声孤零零的掌声。
乌鸦从暗处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感慨的表情:“放人,又放人。三年前在青城山上你放了沈家那个小崽子一马,今晚又放他一次。燕十三,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
“我从没忘记过。”燕十三将剑搁回桌上,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杀人比救人容易。杀人只需一剑,救人要一辈子。”
“你这是妇人之仁。”
“仁就是仁,分什么妇人之见、男人之别?天下老百姓求的不也只是一个仁字吗?”
乌鸦愣住了。
片刻之后,他忽然冷笑一声:“你别拿那些大道理来搪塞我。放走了沈孤影,沈家的余孽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在暗,你在明,你真的不怕?”
“怕?”燕十三抬起头,与乌鸦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在一起,两人谁也没有退缩。
雨声哗哗,像从天际直泼下来的瀑布。
燕十三望着门外漆黑一团的暴雨,嘴角浮现一个极淡极淡的笑——那笑意似乎释然,又似乎只是一种倦透了的无可奈何,“我十七岁杀人时怕过,二十岁重伤时怕过,二十五岁那年眼看挚友被仇家一刀砍死在我面前时,也怕过。现在什么都不怕了。”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死,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长夜慢慢过去了。
雨势渐收,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燕十三靠在椅子上假寐了片刻,直到乌鸦在外面牵了两匹马过来,他才缓缓睁开眼。
“苏北。”乌鸦将一封信丢在桌上,“有个叫断龙庄的势力,这两年暗地里吞并了四十七家镖局,把黑道上大半生意洗干净了,摇身一变挂起了正经买卖的幌子。他们背后有人撑腰,庄主叫沈孤鸿——”
燕十三抓起信笺的手顿住了。
沈孤鸿。
又姓沈。
“沈孤鸿和沈孤影是什么关系?”
乌鸦眯起眼睛:“你猜。”他顿了顿,“断龙庄的二庄主沈孤影,我昨夜看他的身手,内力至少已有十五年修为。他的剑法,是你三年前见到他的百倍。”乌鸦的声音压得很低,“沈家人隐忍了三年,今朝露头,必定天翻地覆。
燕十三缓缓坐直了身体。
他的目光落在剑鞘上那十三颗明珠上,仿佛透过这些明珠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将桌上的信纸吹得翻卷起来,发出哗哗的声响。
天亮了。
三日后,苏北断龙庄。
断龙庄建在洪泽湖畔的一座小山丘上,背靠芦苇荡,前临官道,地势险要。庄院的围墙高达三丈,磨砖对缝,灰瓦白墙,站在外围一看,分明是一户寻常的大户人家,可走近了就会发现围墙上每隔五步就有一个望孔,每扇窗户后面都隐隐有人影攒动。
庄门敞开着,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灯笼上写着“沈”字。门口的石狮子蹲伏两旁,青石板路从门槛一直铺到十里开外,马道两边栽着齐刷刷的青松,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气派和阴冷。
燕十三到的时候,庄前刚好停着一列车队。
那是从江南押送丝绸而来的商队,马车一辆接一辆排在官道上,足有二十余辆,浩浩荡荡绵延一里多路。可奇怪的是,那车上下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柔弱的商人,而是一群身穿劲装的彪形大汉,人人腰悬兵刃,目光凶狠如狼,一看就是行走江湖多年的好手。
他们看见燕十三的时候,眼神齐刷刷地变了。
有人已经开始悄悄摸向腰间的刀柄。
可是谁也没敢第一个动手。
因为燕十三正拄着那柄缀满明珠的长剑,站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他的眼睛半闭着,似乎在打盹,可每一个从马车上走下来的人都觉得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正钉在自己后背上,一寸一寸地往下碾,寒气从尾椎骨一路蹿到脑门心。
那几个劲装大汉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个个额头直冒冷汗。
“都退下。”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庄门里传出来。
大汉们如蒙大赦,作鸟兽散。
沈孤鸿从庄门里走出来。他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白面无须,身材修长,穿着一件素白的缎面长衫,腰束金丝软带,像极了江南一带的文人墨客。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落地都极稳,仿佛脚下踩的不是土路而是一泓清泉,整个人飘飘然不带一丝烟火气。
他身后跟着一十六名黑衣弟子,人人腰携长剑,步履整齐划一,如同一排排无声的木偶。
沈孤鸿走到燕十三面前三丈处停下,微微拱手:“燕大侠远道而来,蓬荜生辉,请。”
燕十三睁开眼,上下打量这位断龙庄庄主。
沈孤鸿与昨夜见到的沈孤影有几分相像,但瘦削的身形和微微佝偻的脊背,说明他比弟弟年长了至少十岁。他面色苍白,眼眶深陷,给人一种大病初愈的感觉,但那双眼睛极其明亮,亮得不像一个病人,倒像一柄将要出鞘的利剑。
“沈庄主。”燕十三压低了声音,“你弟弟昨夜找过我。”
“我知道。”沈孤鸿微微颔首,神色没有一丝波动,“孤影年轻气盛,冲撞了燕大侠,是沈某管教不严,在此向燕大侠赔罪了。”他再次拱手,这一次弯下的腰更深了一些。
燕十三不为所动:“赔罪就不必了。我想问的是,断龙庄这两年吞并了四十七家镖局,替江湖上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洗了底子,朝廷已经盯上你们了。你背后是谁在撑腰?”
沈孤鸿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头,那双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盯住燕十三。
四周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十六名黑衣弟子的手缓缓移向剑柄,三十几双眼睛紧紧盯着燕十三的一举一动。
“燕大侠莫非是镇武司的人?”沈孤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几乎不加掩饰的威胁。
“不是。”
“那燕大侠为何关心这些事?”
燕十三沉默了片刻。
远处洪泽湖的湖面上飘来一层白茫茫的雾气,将整座断龙庄笼罩在一层朦朦胧胧的水汽之中。芦苇荡里传来水鸟的鸣叫,一声接着一声,凄厉而悠长,在这肃杀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
“因为我欠这江湖一条命。”燕十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从前我杀人,是为了活命,是为了成名,是为了让人怕我。现在我杀人,是为了——”
“为了什么?”
“让不该死的人不死。”
沈孤鸿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震荡四野,惊起芦苇荡里一片飞鸟。
“燕十三,你莫不是以为我会感动?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沈孤鸿的笑容骤然收起,一步一步逼近燕十三,每走一步,地面上的落叶就被无形的劲气激起三尺高,“你可知道青城山上那十四条人命对我沈家来说意味着什么?我父亲沈天鹤,毕生行侠仗义,晚年创办青城武馆,收了七八十个孩子,教他们武功,教他们识字,教他们做个顶天立地的好人——”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二叔沈天鹰,终身未娶,一辈子在山上种茶,卖了茶叶换了钱就去赎回被拐卖到青楼的女童,前前后后救回来三十七个,最小的那个才四岁。”
沈孤鸿的声音越说越冷。
“武馆里那七八十个孩子都被你剑上寒光吓疯了,大半夜从窗户翻出来,跌跌撞撞跑下山,有的滑进了山涧的水沟里,有的迷路进了毒蛇岭再也没走出来,还有的三个小娃娃抱着哭了一整夜,冻死在青城山的秋天里。等我和孤影从金陵奔丧赶回来,青山已白头,故人尽成灰。”
说话间,他的手像是鬼魅一般摸上了腰间那柄没有套鞘的长剑。
剑身碧幽幽的,像一条蛰伏在枯井里的毒蛇。
“我知道,青城山上那些人欠了你的人情。我弟弟的命是你救的,沈家十几口人的后事是你出钱办的。”沈孤鸿深吸一口气,“可是燕十三,一码归一码。你杀了我的父亲,你就是我沈孤鸿的——”
一字一顿。
“杀——父——仇——人。”
啪嗒。
沈孤鸿手中的碧剑出鞘了。
夺命十三剑对青城碧血剑。
这两套剑法曾在青城山上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三年前那一战,沈天鹤拼尽全力施展青城派镇派绝学“碧血连天十五式”,终究扛不住燕十三的家传夺命剑法,第十四式尚未使出,喉咙上已然多了一道剑痕。
今日沈孤鸿的青城碧血剑明显比他父亲更高明了几层。出剑凌厉如寒星坠地,每一式变化自然,既有碧血连天式的大开大合,又暗藏了青城柔云剑法以柔克刚的精髓,两者交替使出,刚柔并济,杀招层出,逼得燕十三连连后退。
燕十三的夺命十三剑也非同小可。剑光如虹,锋芒万丈,每一剑都对准沈孤鸿周身要害,将青城碧血剑的来路看得一清二楚,拆解得滴水不漏。两人斗了三十余回合,竟是不分胜负。
乌鸦骑在马上,在庄外远远观战,眉头紧皱,不时发出一声冷哼。
忽然,沈孤鸿使出了一记碧血连天第十五式——碧海潮生。
这一招来时如浪涛逐岸,层层叠叠,一剑更比一剑快,一剑更比一剑猛,纵横交错的剑光织成一张大网,朝燕十三兜头罩下。
燕十三瞳孔骤缩。
他认出了这一招。
三年前青城论剑的最后一刻,沈天鹤正是用这一剑劈向他的面门。那一剑的余威甚至削去了燕十三腰间酒葫芦上的半截,至今葫芦上那道剑痕还清清楚楚。
而当时的燕十三,用的是夺命十三剑的第十四式——一剑穿云。
“第十四剑!”
一缕凌厉异常的剑芒从燕十三的剑尖激射而出,如同射穿云海的利箭,直接将碧海潮生那密不透风的剑网撕开一道缺口。沈孤鸿面色大变,急忙收剑格挡,却已经迟了。第十四剑的冲击力沿着剑脊传入他的手臂,震得他虎口爆裂,碧剑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数圈,插入庄门外三丈远的泥土里。
沈孤鸿倒退十几步,踉踉跄跄,口中溢出一道血丝。
他的右手不住颤抖,鲜血顺着手腕一滴一滴往下淌。
沈孤鸿死死盯着燕十三那柄缀着十三颗明珠的长剑,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挤出一个苦涩的声音:“第十四剑……你怎么能使得出来?我父亲当年难道……”
“你父亲当年也见过第十四剑,但他没来得及出完第十五式就倒下了。”燕十三缓缓收回剑势,剑尖指向地面上沈孤鸿那柄碧色长剑,“不过,今天你不是我的对手。”
沈孤鸿惨然一笑。
“杀了我。”他闭上眼,“替你当年欠下的血债做个了断。”
风停了。
芦苇荡里的水鸟也不叫了。
十六名黑衣弟子面面相觑,却在沈孤鸿的挥手示意下,一个一个退回了庄门内。
燕十三看着眼前这个闭上双眼等死的男人,手中的剑久久没有落下。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青城山上那十四具尸体。
论剑台边上那个苍白瘦弱的少年。
十七岁那年第一次杀人后吐了整夜呕吐的自己。
那个死在他面前的挚友。
还有那一剑出鞘后——天地皆黑的——第十五剑。
那是他此生最不愿意想起的记忆。
三年前翠云峰下与谢晓峰决战时,他创出了夺命十三剑的最高境界——第十五剑。那一剑出鞘的瞬间,天地失色,日月无光,风雷俱静,万物归于寂灭。谢晓峰手中长剑还未递出就已顿住,因为它看见了死亡本身——不是死亡的象征,不是死亡的预兆,而是死亡的本质。
那一剑,本可以杀死谢晓峰。
可燕十三在最后关头收住了。
他死了。
他自己选择了死。
不是死在谢晓峰剑下,而是死在自己的剑下——为了封住那一剑,为了不让那不属于人间的剑法流传于世,他选择了自我毁灭。
冷月之下,新坟一座。
风雨淙淙,剑鸣铮铮。
后来他活了过来。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样活过来的,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他只记得那一刻他好像听见了什么人在远处呼唤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一阵吹过荒野的风。然后他就醒了,浑身是血,躺在泥泞的土路上,天上正下着蒙蒙细雨。
那以后,他变了。
他不再逢战必收人头。很多次,他只击退对手,点到为止,哪怕那人是点着名要来取他性命的仇家。
可名声这东西,就像影子,你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
放走的人越多,来找他报仇的仇家反而越多。
明明他一让再让,仇人却从未断绝。
燕十三的手指缓缓滑到了剑柄处。
只要手腕一翻,剑身一转,沈孤鸿的喉咙上就会多一道干干净净的剑痕。那样他从此就能睡安稳觉了吧?从此不会在午夜时分突然惊醒,不会再看见青城山那十四条人影在黑暗中轮番朝他走来。
可是。
刀下去,百了。
然后呢?
再把沈孤影杀了?
再把青城山的幸存者一个个追杀殆尽?
当年让沈孤影活下来的是他,今天让沈孤影离开的也是他。如今杀了沈孤鸿,一切又回到原点。春风吹又生的不是草,是仇。
天边掠过一道闪电。
沈孤鸿睁开眼。
“你犹豫了。”他不解地盯着燕十三,嘴角的鲜血还在往下淌,“燕十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
燕十三将长剑收起,走回老槐树下,将那柄缀着十三颗明珠的长剑插入泥土之中。
“你的母亲,是沈天鹤救回来的那三十七个女童之一吧。”
沈孤鸿怔住了。
“你二叔把她从青楼赎出来,亲手交到了你父亲手里。他们将她抚养长大,送你读书习武。所以你给你自己加的是沈——姓,对不对?”
沈孤鸿的目光微微闪动。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燕十三淡淡道,“可养育之恩,同样重于泰山。你若今日死在我剑下,断龙庄那四十七个镖局,背后那桩天大的事,谁来主持公道?”
沈孤鸿的身体剧烈一震。
燕十三的眼中映入了天边第一缕阳光。
“镇武司派来的人,已经到了。”
话音刚落,官道上马蹄声密如擂鼓,一支黑压压的朝廷兵马高举着镇武司的飞鹰旗奔涌而来,卷起漫天尘土。领头的是一位红袍将军,手提九环金背大刀,刀环在风中叮当作响,声势震天。
沈孤鸿的脸一瞬间全白了。
“你……你是朝廷的人?”
“不是。”燕十三拄着剑鞘,将长剑从泥土中拔出来,“但欠江湖的,终究要还。这趟浑水,我蹚定了。”
断龙庄覆灭了。
但覆灭它的不是朝廷的镇武司精兵,而是断龙庄主沈孤鸿亲手将账册与凭据尽数交出,主动配合官府追查了背后那个真正的黑手。
沈孤影在最后的混战中独自杀出重围,临走时远远地看了燕十三一眼。那一眼比铁还冷,带着一种奇怪的释然——好像在说,这次的恩情记下了,来日必定加倍奉还。
又好像什么也没说。
燕十三站在洪泽湖边,看着对岸的芦苇荡。
那里,一个白衣女子正端坐船头,静静吹着玉笛。笛声清越悠扬,随着湖面升腾的白雾四处飘散,落入远处的山林里,被风卷起又放下,起起伏伏,一声接着一声。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你就是柳如是?”燕十三问。
白衣女子收了玉笛,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温婉如玉的脸:“燕大侠,当年三少爷欠我一个回答。如今他不知躲到了哪里,我只好来问你了。”
“问什么?”
“一个人的剑,到是杀了人,还是救了人?”
燕十三沉默了。
湖风吹过来,将他鬓角一缕灰白色的发丝吹得飘起来。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是乌鸦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的笑容——不是讥诮,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道真正的、仿佛卸下了万钧重担的——笑。
“走下去,就知道了。”说完,燕十三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马蹄声渐渐消失在旷野的尽头。
冷月之下,一柄缀着十三颗明珠的长剑闪着幽蓝色的光。
风雨过后,山丘上不知是谁立了一座新坟。
墓碑上空空荡荡,一个字也没有。
只插着一柄乌黑的长剑,在月光下独自嗡嗡低鸣——
仿佛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