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剑起
黄河渡口,车马稀少,只有几家简陋的茶寮饭铺沿着土坡一字排开,供南来北往的行脚商客歇脚。腊月里的寒风从河面上扑来,裹着细碎的冰碴子,打在脸上像是刀刮一般生疼,吹得铺门口的布幌猎猎作响,发出啪啪的脆响。残阳如血,斜挂在西边的山头,染红了半边天,将渡口旁的每一粒沙石都镀上了一层诡异的殷红。
地三鲜饭铺里炉火正旺,十几个食客围桌而坐,大多是在此避风的镖师和路过的江湖人。锅里的羊肉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雾气升腾而起,携着浓郁的肉香在逼仄破败的饭铺里弥漫开来,为这个寒气逼人的黄昏勉强添了几分暖意。
靠门口角落里,榻着一人。此人青衣长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正用一双乌木筷子不急不慢地夹着一碟卤豆干,吃得极为精细。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如冠玉,唇若涂脂,剑眉入鬓,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即便是在这肮脏破旧的饭铺里,周身气度也不像是个走江湖卖艺的野路子,倒像是哪家富贵人家出来游山玩水的公子哥儿。
铁臂神镖柳万山带着四个弟子坐在隔壁桌,已经暗中盯了他半个时辰。柳万山在黄河两岸押镖三十余年,眼睛最为毒辣,一眼就看出这位沈公子不简单——外人看来他是在漫不经心地吃豆干,实际上那双眼在筷子起落之间已将铺子里每个路口扫了三遍,右手始终与剑柄保持着方寸距离。不近不远,刚刚好。近了显警惕,远了需反应时间,这是一个只有在刀口上滚过无数次的人才能养出的手位。柳万山三十年来见过走镖的趟子手不下两千之数,能在嘈杂中保持这等警戒姿势的,不超过五指之数。
“师父,那人怎么一直在看咱们?”最小的弟子白三扯了扯柳万山的衣角,压低声音问。
柳万山没答话,拿过酒壶倒了杯烧刀子,仰头一饮而尽,将碗底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伸手往柜上一拍,扯着嗓子嚷道:“掌柜的,上好的熟牛肉切两斤来!”
掌柜的喏喏应声,手忙脚乱地往后厨跑去。柳万山的嗓门极大,声音在这间只有十余步见方的小铺子里来回冲撞,震得木窗棂上的灰尘簌簌而落,在场的江湖人无不动容。
“这位爷,您要的——”掌柜的刚端上一盘牛肉,话还没说完,铺子的门帘被人猛地掀开了。
进来的是一男一女。男的年约二十五六,虎背熊腰,背后插着一对判官笔,浓眉大眼,瞧着是个耿直厚道的壮实汉子。女的身穿一身银白色劲装,身形窈窕,腰肢纤细得不堪一握,肤白如雪,五官精致,生得极美,只是那双眼眸中透着一股冷冽,像两柄出鞘的利剑,让人不敢直视。
两人一进门,目光齐齐落在那位青衣公子身上。
“沈公子,你还真来赴约了?”白衣女子嫣然一笑,迈步走到他对面坐下,一双美目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眼中带着三分意外,三分警惕,还有四分辨不出的情绪。
沈公子抬起眼,看着眼前的女子,微微拱手:“萧姑娘,久候了。这位应当是你的师兄楚风吧?”
“在下楚风!”壮实汉子对着沈公子抱拳,神情有些生硬,语气听着不大客气。他目光落在沈公子腰侧的长剑上,瞳孔微缩,暗暗凝神运气。
白衣女子姓萧名影,是墨家遗脉的传人,精通奇门遁甲和机关暗器,在江湖上虽然名声不大,却是墨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壮实汉子楚风是五岳盟泰山派的年轻弟子,以掌法刚猛著称,为人重义气,行事光明磊落,江湖人称“铁掌贯日”。
三日前,镇武司的通缉令发遍了半个江湖,悬赏十万两白银捉拿此人——沈惊鸿。罪名是:与幽冥阁邪道勾结,私藏禁物,祸乱江湖,犯下杀孽无数。但通缉令上写的不是这个名字,而是一个更让人如雷贯耳的称号——“玉面邪剑”。这个名号在江湖上流传已久,但很少有人敢当面叫出来。因为叫过的人,大多已经不在人世了。
有人说他杀人不眨眼,剑下从不留情;也有人说他其实并无大恶,只是太过神秘莫测。
很少有人知道,十八个月前,沈惊鸿还是镇武司排名第三的执剑使,是朝廷镇武司总领江挽尘最得意的弟子,在镇武司的卷宗中,他破获幽冥阁据点十一处,缉拿邪道高手三十七人,功勋卓著,堪称朝廷鹰犬中最亮眼的利爪。
更重要的是,他是江挽尘的独女江月影的首徒。江月影是前代镇武司总领的女儿,自十五岁起便替他挡过三次暗杀,两人虽无师徒之名,却有着师徒之实。江湖上人人都知道,江月影待沈惊鸿如己出,而他进镇武司的全副身家,都是江挽尘用一纸文书担保下来的。
但现在,这位江总领最得意的弟子,正被朝廷以叛国罪悬赏通缉。
萧影抽出腰间一把短刃,放在桌上,噌的一声,刀刃出鞘,寒光在橙黄的灯火下冷冷一闪。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沈公子,我敬你是条汉子,不想用强。镇武司的通缉令已经发到五岳盟,盟主令我来带你回去。你若识趣,跟我回去把事情交代清楚,江总领就在镇武司等着你。”话语间停顿了片刻,她突然放缓了语气,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他老人家说了,只要你肯交出邪剑,自废武功,他保你一条命。”
冷风穿过窗棂上的破洞灌进来,吹得灯火剧烈摇晃,铺子里的光线忽明忽暗,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显得狰狞而肃杀。
沈惊鸿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擦净双手,然后看着窗外沉沉夜色,只说了两个字:“不交。”
萧影的笑容瞬间凝固,握剑的手紧了三分,桌下的脚尖点地,内力暗中流转。
“那你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楚风冷笑一声,身形一动,竟也不打招呼,双掌交叠,浑厚的掌风裹挟着泰山派的“开山掌劲”,劈头盖脸地朝着沈惊鸿砸了过来!
这一掌来得突然,掌力雄浑至极,掌风带起的劲气将桌子上的碗碟吹得四处乱飞,哗啦啦摔了一地。周围的食客见势不妙,纷纷起身躲避,胆子小的已经夺门而逃,胆大的则躲在角落里偷偷观望。饭铺里顿时炸开了锅,惊叫声、桌椅翻倒声、碗碟碎裂声,混成一片。
沈惊鸿没有拔剑。
他放在桌下的右手忽然如灵蛇般探出,食指在那柄白色剑鞘的蛇口处轻轻一拨,
剑竟自己跃起了半寸,冰冷的剑身暴露在空气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吟。
没等楚风的“开山掌劲”落到他身上,沈惊鸿双脚一跺地面,身体如飞燕般向后掠出数尺,脚刚落地,手已搭在剑柄上。
楚风一击不中,越发恼怒,一掌拍空,狠狠击在地上,将铺子里铺着的青砖震得碎了三块,那些碎片四下飞溅,打得周围的桌椅多了几个破洞。
但沈惊鸿的剑还是没有出鞘。
沈惊鸿闪转腾挪,脚不沾地地在铺子里飞掠,每次楚风扑近,他随手拿起身边的盘碗桌椅一挡,拿捏的力道和角度都极其巧妙,并不与楚风硬抗,只是四两拨千斤地将那些凌厉的攻势卸到别处去。楚风的掌力打在一根桌腿上,桌腿应声折断,上面的酒坛滚落在地,跌碎了一地的酒香。
沈惊鸿的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那笑容既像是在欣赏一场有趣的游戏,又像是在逗弄一个不知好歹的莽夫。
“拔剑!”楚风的耐心终于被耗尽了,他双目赤红,气血翻涌,双掌齐出,运起了泰山派最刚猛的一招“泰山压顶”,浑厚的掌力如同万钧山岳般压向沈惊鸿。楚风四岁拜入泰山派,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十几年的开山掌苦功从来不敢有半分懈怠,这一出手,满屋皆惊。
掌风压得铺子里所有的灯火同时一黯,几个躲在墙根下的食客只觉得浑身的骨骼都在嘎吱作响,呼吸困难,脸色惨白,就像有人把整座泰山搬来压在自己胸口上。
沈惊鸿终于动了。
他的右手在剑柄上一按,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化。刚才他还是一个温文尔雅的贵公子,这一刻他眼睛里却燃起了两团幽幽的湛蓝火焰,像是深渊底下被人遗忘千年的鬼火,冰冷而诡异。
狂风卷进铺子,灯火再度猛烈摇曳,映得他脸上的表情明灭不定。
刷——!
一道蓝光从银白色的剑鞘中飞出,宛如冷月洒下的清辉,又快又急,直扑楚风面门。
楚风猛吃一惊,不顾掌力已经拍出大半,硬生生收回双臂,在胸前交错格挡。他那一身的横练硬功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一身铜皮铁骨,上次在蒲州一家客栈里被三个敌人联手围攻,刀砍斧劈只留白痕,至今连个青疤都不曾留下过。
但那道蓝光穿过他的双臂时,只听噗的一声钝响,双臂上各自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如喷泉般飙射而出,溅在桌上刚上的熟牛肉上,红得触目惊心。
楚风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七步,整条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他低头看着连掰都掰不动的双臂,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是什么剑?”
“邪剑。”萧影一字一顿地说道。她看得很清楚,沈惊鸿的出剑快如闪电,哪怕是坐在他对面也是一闪而过,根本没看清剑招。但她看清了一件事——沈惊鸿不但剑快得惊人,力道也重得出奇,否则不可能仅凭一剑就将楚风这种铜皮铁骨的人伤到如此重。
“你们走吧。”沈惊鸿重新将剑插回鞘中,眼里的湛蓝火焰也渐渐散去,又恢复了那个温文尔雅的贵公子模样,“我不想和镇武司的人动手,也不想和五岳盟的人动手。”
楚风将断臂护在胸前,嘴角微微抽搐,死死盯着沈惊鸿:“你刚才是靠那把剑取胜的?”
“随你怎么想。”沈惊鸿不愿多费口舌,站起身来,丢了三枚铜板在桌上,朝铺子门外走去。
萧影站起身来,对着沈惊鸿的背影说:“沈公子,我成师傅给你带句话。”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十三分的不解,“她想见你最后一面——她在落雁坡等你。今日若见不到你,她会一直等下去。”
沈惊鸿的脚步骤然停滞。
他僵在原地,如同一尊石像,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力量牢牢钉在了原地。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来,看向萧影。他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漠然,而是隐隐透出了一丝迟疑和挣扎。
“你说谁?”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还有谁?”萧影冷笑一声,眼中带着说不清是怜悯还是讥讽的神色,“你的授业恩师,镇武司总领江挽尘的独女,江月影。”
铺子里的空气一瞬间变得凝重如山。
沈惊鸿的瞳孔剧烈收缩了几下,如同有千言万语在喉头翻涌,但终究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悬在腰间的银色剑鞘,沉默了不知多久,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出了铺子,融入了渡口外那片茫茫夜色之中。
楚风看着他的背影,冷声哼道:“真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江月影对他那么好,他居然勾结邪道,惹下一身杀孽!”
萧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沈惊鸿消失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想起了江月影被她临行前嘱咐时的神情,那双本就病重憔悴的眼眸里满是恳求,像是临终的人在交代最后的遗愿,让她务必找到沈惊鸿,让他去见一面。
“师父,他若是已经叛变,属下怎么办?”萧影当时问。
江月影闭着眼睛,像是在酝酿很长的句子,一字一句地说:“他不会。他若有朝一日违逆我,定是被世人逼到绝路。”
窗外乌云蔽月,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铺子外头有人牵着驴走过,驴蹄声嗒嗒嗒地响在青石路上,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从渡口到落雁坡,山道弯弯曲曲,要走六十余里。
沈惊鸿骑着萧影给他备的马,连夜赶路。他骑马骑得很稳,胯下那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沿着官道一路小跑,踏碎一地月色。
楚风的手臂经过简单包扎之后带着伤与他同行,余怒未消,一路上很少说话,只是沉默地骑在马上,偶尔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瞥一眼前方的沈惊鸿。沈惊鸿也不理会,只管赶路。
倒是萧影并马走在他旁边,时不时偏头看看他,欲言又止,后来实在憋不住了,冷不丁迸出一句:“沈公子,你身上的悬赏银两十万两。你知道这一路上有多少人在寻你的下落吗?这些天若不是我们的人暗中替你挡掉了七批杀手,你未必能活着走到这里。”
“我知道。”沈惊鸿的声音很淡,“多谢。”
萧影没接话。她听到这一声“多谢”,心里反而更加不是滋味,低了低头,任由夜风吹起鬓边的碎发。
细雪越飘越大,天色渐渐暗沉下去,三人翻过一道山岭,落雁坡遥遥在望。月光映照之下,一座不大的山间茅舍孤零零地矗立在落雁坡的山坡上,屋前站着一个身披素白斗篷的女子,笔直的身形倒映着清冷的月色。
江月影。
沈惊鸿一眼就认出了她。尽管她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那道单薄的影子和他记忆里的一般无二——永远是那样傲然独立,好像就算天塌下来,她也要一个人扛着。
他在距离她三十步之外停住了马。
萧影和楚风知趣地退到远处,为他二人留出独处的空间。长夜好像在这一刻被抻得很长,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几十步的砂石山路,也隔着五百四十多个日夜的生死离别。
江月影率先打破沉默,说的第一句话,却让沈惊鸿浑身僵住。
“把邪剑给我。”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和当年在镇武司教他武艺、训他练剑时一模一样,“这把剑用的是千年前铸剑师为镇服魑魅魍魉而锻造的玄铁,里面封印着百年前的邪念之力,不是凡人可以驾驭的。你师父江挽尘当年无意中得到它,本想把它销毁以绝后患,但你不知从何处打听到它的下落,前去寻到。”她顿了顿,语气愈发严厉,“你把剑给我,师父会想办法处置掉这个祸害,断不能让它再害人。”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他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月光照在他那张俊美的脸上,映出一片沉郁。邪剑在夜色里似乎在微微发烫,那股来自幽冥深处的力量正在试图渗进他的手指,沿着手臂一路烧进经脉。
“这是师父当年留给我的遗物。”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他还说过,只要朝廷一日不还他清白,这把剑便一日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清不清白的,是一回事。但你用它杀了多少人?”江月影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个声调。她转过身来,月光终于照亮了她的脸。不过两年未见,她的两鬓已经染上白霜,眼窝深陷,脸上枯黄带青,整个人消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
沈惊鸿的瞳孔骤然放大,胸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攫住,声音都在打颤:“师娘……你的身体?”
“不值一提的旧疾。”江月影抬手摆了摆,神色淡漠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还有多少时日不重要,重要的是邪剑的事必须在今日了断。你把它给我。”
“剑不能给你。”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胸口翻涌的情绪,“但它也不会再杀人。因为我带着它来找您了,是因为我想听您亲口说一句——当年师父被革职查办,到底是因为这柄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江月影闻言一怔,嘴角浮现一个苦涩的弧度,缓缓摇了摇头:“这事说来话长,你听不听都一样。”
“我非听不可。”沈惊鸿翻身下马,朝他敬重的恩师迈出一步,就这一步间,那双原本温润如玉的丹凤眼中,忽然升腾起一股凛然到极致的杀气。与先前在铺子里制住楚风时不同,这一次他毫无保留地释放了自己的全部气势。
江月影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一刻的沈惊鸿,周身真气流转,内力竟已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至少已入大成之境,只差一步便是巅峰。她仔细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个小子在短短一年半的时间里,把内功修炼到了如此地步!
“你是用邪剑修炼的?”江月影的声音冰冷得像冬天的霜,一丝一缕地砸落下来,“你师父生前再三叮嘱,邪剑上的力量是取巧之术,靠着外力走捷径,功力越深人越容易走火入魔。你竟然违背他的遗训?”
沈惊鸿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如果走火入魔能让我替师父讨回公道,那这条命舍了又算得了什么?”
话音未落,远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数十道黑影从两旁的山林中呼啦啦地涌出来,手持火把,将落雁坡围了个水泄不通。领头的是一位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在人前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惊鸿。
他身后站着一排排黑甲武士,铠甲上的波纹标记在火光下闪烁着冷光,正是镇武司的精英——玄武卫。每一人都是刀法精湛的高手,沈惊鸿曾与他们中的数人共事多年,对他们的战力了如指掌。
“沈惊鸿,多年不见,你过得还好吗?”那人朗声大笑,笑声在这寂静的山野里传出很远,“江月影约你来此,不是因为她想见你,而是因为我让她约你来此。通缉令上的罪名,正好让我捉你归案。”
沈惊鸿将视线从那人移到他身后,看向江月影,那人还保持着为他引路的姿势,只是脸上的神情已经没有半分所谓师徒重逢的温情。沈惊鸿怔怔地盯着江月影那枯瘦苍白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原来,今日之约,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
玄武卫将落雁坡围得密不透风。
为首那锦袍中年男子翻下马来,负手而立,在大风吹拂中纹丝不动,周身上下透着一股久居高位的气度。月光与火光在他脸上一齐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露出一张冷厉威严的脸。
此人正是镇武司副司主——赵无咎。
他与江挽尘在朝中暗中斗了整整十五年,如今江挽尘已死,偌大的镇武司没有副司主一家独大,他俨然已成朝中权势最盛的武官之一。
“江月影做得很好。”赵无咎淡淡道,语气像是在嘉奖一个立了功的下属,“既然你已经把人引到了这里,你的事,本官会对朝廷如实禀报,功过相抵。”他看向江月影,微微颔首,像是对一个将死之人的慈悲。
江月影站在那儿,脸上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只是嘴唇微微动了动,仿佛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任由夜风吹得她的斗篷猎猎作响。
沈惊鸿看着江月影,血丝在眼底蔓延。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立刻拔剑。
“邪剑交出来,我可以在圣上面前替你美言几句,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全尸。”赵无咎傲然俯视着沈惊鸿,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被困在笼中的猎物,“否则,你那个好师娘的下场,便是有你害的。”
沈惊鸿将腰间剑鞘握紧,一字一句问道:“我做错了什么,要在这里让别人来审判?”
“你师从江挽尘期间私藏禁物,触犯朝廷禁令,这就是错。江挽尘那个老东西当年不肯交出来,所以本官只好让他从这个世上消失。”赵无咎微微眯了眯眼,“如今你亲自送上门来,倒是替本官省了不少力气。”
沈惊鸿浑身一震,声音骤然低沉下去:“你说什么?”
“你家师父,你以为当年他是怎么死的?”赵无咎大笑出声,笑声在这寂静的山野间格外刺耳,“病故?哼!江湖上没人在意他怎么死,重要的是他现在死了,这把剑的归属权就在朝廷。”
沈惊鸿的眼圈刹那间就红了。他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怒意,喉结在脖颈里上下滚了滚,一字一句地迸出一句低哑的话来:“我师父,是你杀的?”
赵无咎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一挥,身后的黑甲武士们齐刷刷地抽出腰间佩刀,刀锋映着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在这寒冷的夜里杀气腾腾。
“何必问那么多?”赵无咎淡淡道,“死人的话,本官懒得听。”
萧影的脸色骤变。她下意识扭头去看沈惊鸿,只见他的身体在夜风中微微发着抖,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愤怒,一种被压抑到极致随时可能决堤的愤怒。她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一种直觉告诉她,接下来会发生极其可怕的事情。
果然。
沈惊鸿忽然仰天长啸,其声清越如龙吟,其中又带着一丝近乎凄厉的悲凉。啸声在山谷中来回激荡,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而落,震得那些黑甲武士握刀的手都有些发紧。
他松开剑鞘上的暗扣。
劲风骤起,一股湛蓝色的光华从剑柄上爆发出来,如同一颗蓝色的月亮坠落人间。月光之下,他的长发在蓝色的光芒中根根飞起,原本俊美温润的面容被这股力量衬托得有些诡异,特别是他的眼瞳,在蓝光映照下竟然变成了幽深的湛蓝色。
剑没有出鞘,但那股既澄澈又阴冷的蓝色光晕已经足以让人颤栗。
“撤!”赵无咎的瞳孔剧烈收缩,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厉喝一声,身体已如脱兔般向后掠去。他修炼内功多年,实力深不可测,但在一瞬间感受到那股从沈惊鸿体内释放出来的气场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迎战,而是——逃!
太强了!
这股力量的强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
但已经来不及了。
沈惊鸿伸手拔出邪剑,不过两三秒的工夫,蓝色的光满就笼罩了整个落雁坡。
蓝光收敛,剑终于出鞘。
这把剑长约三尺六分,剑身细长,泛着幽幽的蓝芒,仿佛是用月华凝结而成。剑身上刻着一行古老的铭文,笔力遒劲,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火焰烙印上去的,在黑暗中微微发亮,隐隐有森然的邪气透出。
沈惊鸿持剑在手,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先前交手时他还像个温润如玉的贵公子,此刻的他周身杀气凛然,眼中只有恨意与杀意。
赵无咎率领玄武卫拉开架势,数十名黑甲武士结成战阵,刀光闪烁,层层叠叠地将他围在中间。
“杀!”
赵无咎一声令下,黑甲武士如潮水般扑了上去。
沈惊鸿不闪不避,执剑而立。他看着那些蜂拥而至的刀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带着嘲讽与决绝的笑意。
那笑容既不像是兴奋,也不像是残忍,而更像是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终于决定放手一搏。
下一瞬,蓝色的剑芒破空而出,直劈而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当——
剑气与刀锋相撞,声如金石交错,火星四溅。
沈惊鸿的剑招很快,快到萧影和楚风的肉眼根本捕捉不到轨迹。但更让人心惊的是那股剑气带着的诡异力量,每一剑挥出都伴随着幽蓝的光晕像是能吞噬一切生机。黑甲武士的刀锋刚一接触那剑光,立即被那股阴寒的力道震得虎口发麻,刀身上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楚风和萧影面面相觑。在他们身后,重伤未愈的楚风忍不住往萧影的方向挪了几步。他下意识地推了一把萧影的胳膊,声音有些干涩:“快走!这里不是我们能应付的!”
萧影咬了咬牙,脚尖一点,身体已经像一只银白色的飞燕般向后掠去。楚风紧随其后,两个人迅速拉开距离,退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远远地看着这场激战。
蓝光漫天,剑风席卷。
赵无咎的玄武卫虽然个个身手不凡,但面对沈惊鸿这种近乎癫狂的进攻也只能且战且退。刀光剑影中沈惊鸿一个人对抗数十名精锐武士,不但没有落入下风,反而打得那些人节节败退,有几个武功稍弱的已经被剑风扫到在地。
赵无咎越看,脸色越沉。他没想到沈惊鸿的武功已经高到了这种地步。
江月影站在茅舍前,看到这一切,枯瘦的脸上没有欣喜,只余下一片惨淡的苍白。她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在追忆什么,还是在懊悔什么。
蓝光中,沈惊鸿身法如电,剑如游龙,将数十名黑甲武士层层杀穿。每出一剑,就有一个人倒下,鲜血在月光下开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花。
他的剑意越来越癫狂,那股蓝色的光晕也越来越强烈,仿佛要把整座落雁坡都燃烧殆尽。
剑光一闪,赵无咎身边最后几个护卫也倒了下去。现在,他的面前就只剩下赵无咎一个人了。
赵无咎咬紧牙关,从腰间抽出随身佩剑,剑身寒光凛冽。他的内力深厚,武功也不弱,但面对着此刻的沈惊鸿,他的脸色已经白了。他抬手格挡了一下,虎口被震得发麻,整条手臂都酸软下来,佩剑差点脱手而飞。
第二剑紧随而至,带着比之前更浓郁的蓝光。
赵无咎硬接下来,身体被震得向后飞出几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一棵枯树上,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手中的佩剑弯了一个大弧度,剑身上出现了好几个缺口。
沈惊鸿一步步地向他逼近,持剑的手稳如磐石。
“该你了。”沈惊鸿的声音低沉,仿佛来自地狱深处,“你欠我师父的那条命,该还了。”
落雁坡上,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有些诡异。
远处,阵阵阴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又飘起了鹅毛大雪,雪片很大,层层叠叠,像是一层层白色的纱幕笼罩在天地之间。
赵无咎背靠在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上,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在剧烈地发抖。他纵横朝野数十年从没有被人逼到如此绝境,今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死亡的恐惧。
月光雪影之中,沈惊鸿满身的剑气渐渐消散,邪剑上的蓝光也慢慢暗淡下去,最终收敛,露出剑身本来的色泽,是一把通体漆黑的古剑,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粗糙。
沈惊鸿低头看着手中的剑,眼底的血色慢慢褪去,那股癫狂的杀意也随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像是一个负重长途跋涉千里的人,终于走到了目的地。
“赵无咎,”沈惊鸿缓缓抬起眼帘,剑尖指着赵无咎的咽喉,咫尺之间,“我师父的生平,镇武司里应该有你一份死罪。”
赵无咎强忍着发抖的下巴,咬紧牙关,狠狠地在嘴角抹了一把鲜血,冷笑道:“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替那老东西报仇?天真!当年要杀他的不是我一个人,而是朝中上上下下所有人。江挽尘功高盖主,树敌无数,那把剑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草。”
沈惊鸿手腕一震,剑尖又逼近了几分,几乎刺进了赵无咎咽喉的皮肉里。那冰冷的剑锋贴着皮肤,赵无咎整个人都僵住了,冷汗涔涔而下。
“那些人的名字。”沈惊鸿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万钧重锤砸在赵无咎胸口。
“只要我活着一天就没有机会。”赵无咎发出一串沙哑的冷笑,“你以为朝堂是你这种莽夫撒野的地方?”
沈惊鸿不再说话,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
剑光一闪。
赵无咎只觉得脖颈处一凉,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喉间涌了出来。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惊鸿,嘴唇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鲜血沿着剑身淌下,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将白色的雪地染成一片刺目的殷红。
赵无咎的身体僵直了约莫三息的时间,最后无力地瘫软下去,扑通一声倒在雪地里。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脸上定格着一个永远凝固的表情——震惊、恐惧、不甘,都在这一刻定格成了永恒。
远处,萧影看着这一幕,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发抖。楚风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缩了几步。
赵无咎死了。
镇武司的副司主,朝廷的命官,在这荒山野岭的落雁坡上,死在了曾经是他麾下执剑使的剑下。
沈惊鸿从赵无咎的尸体旁站起身,剑身上的血缓缓流向剑尖,在末梢凝成一滴血珠,被寒风吹落,落入雪地里。刃上蓝光微微一亮,那血像是在同一瞬间被剑身吸收殆尽,剑面恢复如初,连水渍都未曾留下,干净得不像是刚刚斩杀过人。
他就那样站着,一身青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发散乱地飞舞在风中。蓝光的余晖在他周围缓缓消散,像是垂死的萤火,在他身周流转往复,渐渐暗淡。
落雁坡上,风雪依旧,只有沈惊鸿一个人的身影矗立在铺天盖地的白色与殷红的血色之间。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