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金陵城外,燕子矶头,江水拍岸如雷。
一个青衣少年负手立于矶石之上,衣袂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带着三分落寞七分孤傲,腰间悬着一柄古剑,剑鞘上的纹路已被磨得光滑。
他叫沈岳。
三日前,他还是五岳盟衡山派首座弟子,被认为是最有希望接掌掌门之位的年轻高手。而现在,他只是一个被逐出师门的丧家之犬。
“沈少侠果然在此。”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沈岳没有回头,淡淡道:“你跟踪了我三天,不累吗?”
江边的芦苇丛中走出一个黑衣汉子,三十来岁,面容冷硬,左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他叫赵寒,幽冥阁外三堂的副堂主,江湖人称“断魂刀”。
“累。”赵寒坦然道,“但阁主有令,必须请少侠去一趟幽冥阁。”
“请?”沈岳终于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剑,“你幽冥阁请人的方式,就是灭人满门?”
赵寒神色不变:“衡山派之事与我幽冥阁无关。阁主说,你若想知道真相,就随我走一趟。”
沈岳冷笑一声:“真相?我亲眼看到你们幽冥阁的‘幽冥令’钉在山门大柱上,你还敢说无关?”
三日前,衡山派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掌门静玄真人、诸位长老、师兄师弟,上下一百三十七口人,除了沈岳恰好在外办事,无一幸免。现场留下的唯一线索,就是一枚刻着鬼面花纹的幽冥令——那是幽冥阁独有的标记。
赵寒沉默片刻,突然拔刀。
刀光如匹练般卷出,直劈沈岳面门。这一刀又快又狠,刀锋破空之声尖利刺耳,正是幽冥阁绝学“断魂七斩”的第一式“劈魂斩”。
沈岳身形未动,只微微侧身,刀锋贴着他的鼻尖掠过,斩在身后的矶石上。坚硬的青石应声裂开,碎石飞溅。
“你这是在试探我,还是在激我?”沈岳声音平静得可怕。
赵寒收刀后退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好身法。但你若只有这点本事,今夜恐怕过不了燕子矶。”
话音未落,江面上突然亮起数十盏灯笼。
十几条小船从对岸驶来,每条船上都站着三四个黑衣人,手中持着明晃晃的兵刃。为首的一条船上,站着一个身穿暗红长袍的中年男人,面容阴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少侠,久仰了。”中年男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江面上回荡,“在下幽冥阁外三堂总堂主柳无常,奉阁主之命,特来迎候。”
沈岳扫了一眼江面上的船队,冷笑道:“迎候?我看是围杀吧。”
柳无常哈哈一笑:“少侠说笑了。阁主确实有令,要我们务必‘请’你回去。若少侠不肯赏脸,那我们也只好用些非常手段了。”
他话音一落,十几条船上的黑衣人齐齐亮出兵刃,刀光剑影映着江面上的月色,寒气逼人。
赵寒默默退到一旁,似乎不打算参与这场围杀。
沈岳缓缓抽出腰间古剑。
剑身出鞘的刹那,一道清越的龙吟声响起,剑锋上竟然隐隐有青光流转。这是衡山派镇派之宝“青冥剑”,据说为百年前铸剑大师欧冶子所铸,剑成之夜,青气冲霄,故而得名。
“既然你们要打,”沈岳横剑于胸,目光扫过江面上数十名高手,“那便来吧。”
柳无常眼中精光一闪,脚尖在船头一点,整个人如大鸟般掠起,双掌齐出,带起一股阴冷的掌风。他修炼的是幽冥阁镇阁绝学“幽冥掌”,掌力阴寒刺骨,中者如坠冰窟,经脉寸寸断裂。
沈岳不闪不避,青冥剑一抖,剑尖瞬间绽出七朵剑花,正是衡山派“衡山七剑”中的“落雁式”。这一式讲究以巧破力,剑花虚虚实实,专门克制刚猛掌法。
剑掌相交,发出“嗤嗤”的声响。
柳无常见自己的掌力被剑花绞散,脸色微变,立刻变招。他身形急旋,双掌化作漫天掌影,每一掌都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竟是同时攻向沈岳全身三十六处大穴。
这是幽冥掌中的杀招“幽冥三十六式”,当年幽冥阁主曾用这一招在泰山之巅连败七大门派的高手,威震江湖。
沈岳面色凝重,知道遇到了劲敌。
他突然闭上眼睛。
柳无常微微一愣,随即冷笑:“找死!”
掌影铺天盖地压下。
就在这一瞬间,沈岳动了。
他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旋转,青冥剑在手中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弧。剑光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刺在掌影的薄弱之处,将柳无常的攻势一一化解。
更令人震惊的是,沈岳的剑法中竟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大气磅礴,仿佛不是在使剑,而是在书写一幅泼墨山水。
“这是……衡山剑法?”赵寒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语,“不对,衡山剑法我见过,没这等气象。”
柳无常连攻三十六招,招招落空,额头已经见汗。他猛地后退三丈,落地时脚步踉跄,脸上满是骇然之色。
“你这是什么剑法?”
沈岳睁开眼,淡淡道:“衡山剑法。只不过,你们从未见过真正的衡山剑法罢了。”
柳无常脸色阴沉如水。他转头看向江面上的船队,厉声道:“一起上!”
数十名黑衣人齐齐跃起,从四面八方扑向矶石上的沈岳。
刀光、剑影、暗器,铺天盖地。
沈岳深吸一口气,青冥剑横在身前,剑身青光大盛。
他突然大喝一声:“破!”
剑光炸开。
不是一道剑光,而是千百道剑光,如孔雀开屏,如烈日当空,以沈岳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爆射而出。每一道剑光都精准地命中一个敌人,不偏不倚,不多不少。
惨叫声此起彼伏。
数十名黑衣人或被震飞,或倒地不起,手中的兵刃叮叮当当落了一地。江面上那十几条小船也被剑气波及,船板碎裂,江水倒灌。
柳无常勉强挡住了三道剑气,却也被震得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岳,颤声道:“你……你已经到了‘人剑合一’的境界?”
沈岳收剑入鞘,没有说话。
江湖中能将剑法练到“人剑合一”境界的,百年来不超过十个人。而能在二十岁前达到这个境界的,沈岳是第一个。
“现在,”沈岳看向柳无常,“你还想请我去幽冥阁吗?”
柳无常擦了擦嘴角的血,忽然笑了:“沈少侠武功高强,在下佩服。不过,你以为打败了我们就赢了?你可知衡山派为何被灭门?”
沈岳眼神一凛:“你说什么?”
“因为你。”柳无常一字一顿道,“因为你师父静玄真人得到了一本武学秘籍——《天道剑谱》。那是百年前剑神独孤无败留下的绝世剑法。他本想等你武功大成后再传给你,但消息走漏,引来了灭门之祸。”
沈岳心脏猛地一缩:“是谁泄露的消息?”
“这就要问你们五岳盟的人了。”柳无常冷笑一声,“我幽冥阁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但还不屑于做这种灭人满门的勾当。真正动手的,是你们五岳盟内部的人。”
沈岳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了三天前回到衡山时的场景。山门被烧成废墟,师兄弟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师父静玄真人被一掌震断心脉,临死前只来得及说了两个字——“华...山...”
华山派!
五岳盟中,华山派与衡山派向来不和。华山派掌门岳天峰一直想统一五岳盟,独霸武林。如果师父真的得到了《天道剑谱》,岳天峰确实有足够的动机下手。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沈岳冷冷道。
柳无常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扔给沈岳。令牌上刻着一个“华”字,背面还有一道深深的掌印——那是华山派独门掌法“混元掌”留下的痕迹。
“这是我们在衡山派废墟中找到的。”柳无常道,“阁主说,你若想知道真相,就来幽冥阁。我们可以合作,各取所需。”
沈岳握着令牌,指节发白。
赵寒突然开口:“沈少侠,我跟踪你这三天,看到你在每一个死去的师兄弟坟前都磕了三个头。重情重义,是条汉子。但我也可以告诉你,华山派的实力远超你的想象。单凭你一个人,报仇无望。”
沈岳沉默良久。
江风呼啸,吹动他的衣袍。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中燃烧着熊熊火焰:“告诉你们阁主,三日后,我沈岳必登门拜访。”
柳无常拱手道:“那就在幽冥阁恭候大驾了。”
他带着一众黑衣人乘着破损的小船离去,江面上恢复了宁静。
赵寒却没有走。他看着沈岳,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囊扔了过去:“喝一口?”
沈岳接过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如火一般烧灼。
“你为什么还不走?”沈岳问。
赵寒盘腿坐在矶石上,淡淡道:“我这条命是欠你的。三年前,你在洛阳城外救过一个重伤的刀客,还记得吗?”
沈岳微微一愣,仔细打量赵寒,终于认了出来:“是你?”
“是我。”赵寒点头,“当时我被仇家追杀,你二话不说就出手相救,连我名字都没问就走了。后来我加入了幽冥阁,但这个人情一直没还。今夜,我帮你。”
沈岳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不怕幽冥阁怪罪?”
“怕。”赵寒坦然道,“但做人总得讲良心。”
两人并肩坐在矶石上,望着滔滔江水。
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洒下一地清辉。
沈岳突然开口:“你跟我说说幽冥阁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寒想了想,道:“深不可测。我从没见过他出手,但外三堂总堂主柳无常那样的人物,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有人说他是当世第一高手,也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是鬼。”
“那他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他也想得到《天道剑谱》。”赵寒直言不讳,“但他更想对付华山派。五岳盟和幽冥阁明争暗斗了二十年,岳天峰要是统一了五岳盟,第一个要灭的就是幽冥阁。所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沈岳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将酒囊还给赵寒:“走吧,带我去幽冥阁。”
赵寒也站起来,指着远处金陵城的万家灯火:“不急。先去城里找个地方住下,明日一早再动身。你现在这个状态,就算去了幽冥阁,也只有送死的份。”
沈岳苦笑一声。他知道赵寒说得对,刚才那一战虽然胜了,但他内力消耗极大,至少要调息一夜才能恢复。
两人顺着山道往金陵城走去。
进了城,赵寒轻车熟路地带着沈岳来到一条僻静的小巷,敲开了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开门的是个白发老妪,看到赵寒,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赵爷来了,快请进。”
老妪将他们领进后院的一间厢房,端上热茶和几碟小菜,便退了出去。
沈岳环顾四周,房间虽然简朴,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人在江湖”四个字,笔力遒劲。
“这是哪里?”沈岳问。
赵寒倒了一杯茶,道:“一个朋友的地方,绝对安全。你放心休息,我守夜。”
沈岳也不客气,盘膝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他能感觉到消耗的内力正在一点点恢复,丹田中的真气也越来越充盈。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极细微的衣袂破风声。
有人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他睁开眼,看到赵寒也已经站起来,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盯着窗外。
“几个?”沈岳低声问。
“五个,都是高手。”赵寒沉声道,“为首的那个,内力深厚,至少是掌门级别。”
话音未落,窗户突然炸开。
五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房间,刀光剑影瞬间笼罩了整个屋子。
沈岳长剑出鞘,青冥剑化作一道青虹,迎上了最前面那道黑影。双剑相交,火星四溅,那人被震退三步,露出的面容让沈岳瞳孔猛地一缩。
“西门浪?”
来人竟是华山派掌门岳天峰的大弟子西门浪,武功在五岳盟年轻一代中排名第一,素有“剑绝”之称。
西门浪二十七八岁年纪,生得面如冠玉,一身白衣如雪,手中长剑寒光闪闪。他看着沈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沈师弟,别来无恙。”
沈岳冷冷道:“西门师兄深夜来访,不知道有什么事?”
西门浪叹了口气:“沈师弟,我奉师父之命,来请你回华山派。衡山派遭此大难,五岳盟同气连枝,师父说了,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主持公道?”沈岳怒极反笑,“灭我衡山派的,就是你师父岳天峰!”
西门浪脸色一变:“沈师弟,这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沈岳从怀中取出那块令牌,扔到西门浪脚下,“你看看这是什么!华山派的令牌,混元掌的掌印,你还敢说不是岳天峰干的?!”
西门浪捡起令牌,看了一眼,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沉默良久,突然道:“沈师弟,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跟我回华山派,师父会给你一个解释。”
“解释?”沈岳握紧剑柄,“灭门之仇,不共戴天。今日你若拦我,那就别怪我剑下无情!”
西门浪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对身后的四名华山派高手道:“你们退下。”
“大师兄!”一个华山弟子急道,“师父说了,必须把沈岳带回去!”
“我说退下!”西门浪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四名弟子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退出了房间。
西门浪看着沈岳,低声道:“沈师弟,我只问你一句话。如果我说,灭衡山派的真凶不是华山派,你信不信我?”
沈岳盯着他的眼睛。
西门浪的眼神坦荡而真诚,不像是在说谎。
“你有证据?”沈岳问。
西门浪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岳:“这是我在师父书房中发现的,你自己看。”
沈岳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衡山之事已办妥,《天道剑谱》在我手中。五岳盟主之位指日可待。幽冥阁那边,别忘了我们的约定。——落款处,赫然写着‘岳天峰’三个字。”
但让沈岳震惊的,不是这封信的内容,而是信上的笔迹。
他曾见过岳天峰的字,笔力雄健,锋芒毕露。但这封信上的字迹虽然模仿得很像,笔锋转折处却少了几分力道,多了一丝阴柔——那不是岳天峰的字,是有人模仿的!
“这封信是假的?”沈岳抬头看向西门浪。
西门浪点头:“我查了很久,终于查到,真正的凶手是幽冥阁。他们杀了衡山派满门,嫁祸给华山派,目的是挑起五岳盟内斗,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沈岳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他想起了柳无常的话,想起了赵寒的提醒,想起了今晚在燕子矶的那场战斗。一个个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可怕的真相。
“赵寒呢?”沈岳突然问。
西门浪一愣:“谁?”
沈岳转身,却发现原本站在窗边的赵寒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房间中只剩下他和西门浪,还有那四个守在外面的华山派弟子。
“糟了!”沈岳心中一沉,立刻冲出房间。
院子里空空荡荡,赵寒早已不知所踪。
西门浪追了出来:“怎么回事?”
“赵寒是幽冥阁的人。”沈岳咬牙道,“他接近我,是为了监视我,引我入局。”
西门浪脸色大变:“你是说,幽冥阁想利用你?”
沈岳缓缓点头。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幽冥阁杀了衡山派满门,抢走了《天道剑谱》,然后嫁祸给华山派。他们故意让柳无常在燕子矶“失手”,让赵寒“报恩”,目的就是取得沈岳的信任,让他以为华山派是真正的仇人,从而与华山派为敌。
一旦沈岳和华山派打起来,五岳盟就会内乱,幽冥阁就能趁机出手,一举铲除五岳盟,称霸武林。
好狠毒的计策!
“现在怎么办?”西门浪问。
沈岳握着青冥剑,目光中闪过决然之色:“去幽冥阁。”
“现在?”
“现在。”沈岳一字一顿道,“他们以为我已经入局,一定会放松警惕。这是最好的机会。”
西门浪沉吟片刻,点头道:“我陪你。”
“你不怕你师父怪罪?”
西门浪笑了笑:“师父让我带你回去,又没说怎么带。我跟你一起去幽冥阁,也算是‘同路’。”
沈岳看着他,忽然笑了。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同时跃上房顶,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身后,金陵城的万家灯火渐渐远去,前方的路,通向一个未知的深渊。
但他们都知道,这一去,无论生死,都必须走。
因为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有些仇,总要有人去报。
而有些真相,哪怕拼了命,也要查个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