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漫过落雁坡的时候,林墨正在炖汤。
砂锅里的笋干老鸭煲已经煨了整整两个时辰,火候刚好,鸭肉酥烂脱骨,笋干吸饱了汤汁的醇厚,连带着那一缕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的白汽都带着勾魂摄魄的香。
林墨蹲在火堆旁,用竹筷轻轻拨了拨炭火,神色专注得像是武林至尊在参悟绝世剑谱。他的手指修长白净,不像练武之人布满老茧,倒像是哪家书香门第的公子哥。
“林墨!你还在这做饭?”一个浑身浴血的青衣少年从坡下连滚带爬地冲上来,腰间佩剑断了一半,脸上三道血痕还在往外渗血,“幽冥阁的人已经追到三里外了!赵寒亲自带队,二十多个高手,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林墨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这个叫楚风的少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汤还没好。”
“汤?”楚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知道赵寒是谁吗?幽冥阁右护法,三年前单枪匹马灭了青城派满门,一手‘幽冥鬼手’练到了大成的境界,江湖上多少人想逃都逃不掉,你还在这等汤?”
“那正好。”林墨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盐,细细地撒进汤里,又尝了一口汤汁的咸淡,满意地点点头,“我这道老鸭煲还差一味鲜,正好用他的人头来提鲜。”
楚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认识林墨三个月了,这个整天背着一口铁锅满江湖跑的年轻人,除了做饭好吃到令人发指之外,没有任何地方像个武林高手。他从不练功,不佩兵器,甚至连最基本的轻功都不会——上次被几个山贼追着跑,愣是靠两条腿翻了两座山,气喘吁吁的样子狼狈极了。
但每次楚风觉得他死定了的时候,那些追来的人就再也没出现过。
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林墨,你到底什么来路?”楚风盯着他那口黑铁锅,锅底下炭火正旺,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你真的是个厨子?”
林墨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把被藏了很久的刀终于露出了锋芒。
远处的马蹄声已经清晰可闻。
“来了。”林墨站起身,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一块干净的青石上。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稳,像是在做一件极其庄重的事。
落雁坡的地势险要,两侧都是陡峭的崖壁,中间一条狭长的土道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此刻夕阳西沉,暮色把整片坡地染成了暗红色,像是泼了一地的血。
二十余骑黑衣人在土道尽头勒马,为首的是一个身披玄色大氅的中年男人,面容阴鸷,左眼到右颧骨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是幽冥阁右护法赵寒。
他的目光越过楚风,落在林墨身上,瞳孔微缩。
“你就是那个厨子?”
林墨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我的老鸭煲刚好,要不要尝尝?”
赵寒笑了,笑容阴冷得像腊月里的寒风:“有意思。三个月来,我幽冥阁七批高手在这条道上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阁主震怒,让我亲自来看看到底是什么妖孽作祟。结果……就是个做饭的?”
“我真是做饭的。”林墨很诚恳,“但你们幽冥阁的人不太讲规矩,每次来都把我的灶台弄翻,汤洒了一地,我很生气。”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没有。”林墨摇头,“我只是让他们消失。”
楚风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消失?什么叫消失?
赵寒脸上的笑容渐渐凝结,他盯着林墨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你姓林,两年前镇武司悬赏追捕的那个林?”
林墨没有否认。
赵寒的眼皮跳了一下。两年前,朝廷镇武司发布了一份绝密悬赏,追杀一个叫林墨的年轻人,赏金十万两白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诡异的是,那份悬赏只存在了三天就被撤销了,镇武司对这件事讳莫如深,所有知情人都被下了封口令。
江湖上只知道那个叫林墨的人犯了滔天大罪,却没人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原来是你。”赵寒的声音变得低沉,“那我更要看看,能让镇武司都忌惮的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他一挥手,身后二十余骑同时拔刀。
刀光如雪,杀气如潮。
幽冥阁的刀法以狠辣著称,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不留余地。二十多个高手同时出手,刀气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四面八方罩向林墨。
楚风下意识地想拔剑,手刚碰到剑柄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出去,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站住。
然后他看到了一生中最不可思议的画面。
林墨动了。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他侧身,避开第一刀,右手随意地探出,像捞起锅里的汤勺一样轻描淡写地捏住了第二把刀。
那把精钢打造的刀身在他指间像豆腐一样碎裂。
碎片没有落地,而是以一种诡异的轨迹飞旋起来,精准地击中了后面三人的手腕,刀落地的声音清脆得像是珠落玉盘。
赵寒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看清了——不是暗器手法,不是内功催动,那些碎片的轨迹完全违背了武学的常理。它们在空气中拐弯,加速,甚至会在击中目标后改变方向继续飞行,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操控着。
“异能……”赵寒喃喃自语,脸上的刀疤因为震惊而扭曲,“这是传说中的异能!”
江湖中一直有个传说,上古时期有些天选之人天生就拥有超越武学的特殊能力,可以操控元素、改变物质、甚至扭曲空间。但这种能力太过逆天,被天道所忌,千年来已经绝迹,只剩下一些残缺的记载散落在各派秘籍中。
赵寒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
直到现在。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杀人吗?”林墨的声音在刀光剑影中显得格外平静,“因为我的异能,不太受控制。”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落雁坡上的风沙骤然凝固了。那些飞舞的沙粒悬在半空中,像是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它们开始旋转,越来越快,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二十多个幽冥阁高手被卷入他们的刀、他们的身体、他们的惨叫,全都被沙尘吞没。漩涡只持续了三息的时间就消散了,风沙重新落下,土道上干干净净,连一滴血都没有留下。
那些人,连同他们的马匹和兵器,全部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有赵寒还站在原地,但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他的幽冥鬼手甚至还没来得及施展,手下的高手就已经全军覆没。
“你……”赵寒的声音在发抖,“你到底是谁?”
林墨没有回答,转身走回火堆旁,揭开砂锅的盖子看了看,汤还热着,香气依旧。
他盛了一碗汤,递给赵寒。
“喝碗汤吧,然后回去告诉你们阁主,别再来找我了。”林墨的语气很认真,“我真的只想当个厨子。”
赵寒盯着那碗汤,手不敢伸出去。
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三十年,从不信鬼神,也从不信命。但此刻他面对这个年轻人,心里的恐惧比面对阁主时还要浓烈十倍。
不是因为林墨的异能有多强。
而是因为林墨在施展那种毁天灭地的能力时,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这种人要么是天生冷血,要么是经历过比这恐怖百倍的事。
“我……可以走?”赵寒试探着往后退了一步。
“当然。”林墨喝了一口汤,满足地眯起眼睛,“我又不是杀人狂,我只是不想让人打扰我做菜。”
赵寒转身就跑,轻功施展到极致,转眼就消失在山道尽头。
楚风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发软,他走到林墨面前,嘴巴张了好几次才挤出声音:“林墨……你那个……异能……到底是什么?”
林墨想了想,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一缕金色的光丝从他的指尖浮起,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空中游走,然后落在了火堆上。火苗瞬间窜高了半尺,颜色从橙红变成了诡异的幽蓝,却没有散发出任何热量。
“我能改变物质的本质。”林墨说,“铁可以变成沙,水可以变成酒,火可以变成冰。只要我想,任何东西都能变成另一种东西。”
楚风倒吸一口凉气:“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用异能灭了幽冥阁?那帮人作恶多端,杀了不知道多少无辜的人!”
林墨沉默了片刻,目光变得有些暗淡:“因为我每用一次异能,就会失去一部分记忆。用得越多,忘得越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声音很轻:“我已经不记得我爹娘长什么样了,不记得自己小时候住哪儿,不记得拜过哪个师父学过哪门武功。两年前我醒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口锅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活下去’三个字。”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只知道我会做饭,会一种叫异能的东西。”
“所以我想当个厨子。”林墨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因为做饭不需要记忆,味道都在我的骨头里,忘不掉。”
楚风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
林墨把锅里的老鸭煲分了一半给他,自己端着碗坐在青石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赵寒回去之后,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的。”楚风忽然说,“你杀了他那么多人,阁主肯定会亲自出手。”
“我知道。”林墨的语气很平静,“所以我没打算走。”
“你要等他们来?”
“嗯。”林墨把最后一口汤喝完,舔了舔嘴唇,“正好趁这几天研究一下新菜谱,听说幽冥阁阁主喜欢吃辣,我准备给他做一道水煮鱼。”
楚风彻底无语了。
这人是真的不怕死,还是脑子里只有吃?
马蹄声再次响起,但这次不是从山道来的,而是从反方向。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从暮色中疾驰而来,马上坐着一个红衣女子,腰间悬着一把碧玉箫,长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五官极美,却不是那种柔弱的精致,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像是出鞘的剑。
苏晴。
楚风看到她的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
红衣女子翻身下马,目光在林墨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土道,微微蹙眉:“赵寒来过了?”
“来过了。”林墨点头。
“人呢?”
“走了。”
苏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看着林墨,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幽冥阁二十七名高手,连赵寒在内,全部失踪。镇武司的探子在山脚下听到了异响,怀疑和传说中的上古异能有关。”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林墨一脸无辜,“我就做个饭。”
苏晴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掀开了砂锅的盖子。汤汁已经凉了,但香味还在,浓郁的肉香混着笋干的清甜,连她这种对食物没什么追求的人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真是你做的?”
“不然呢?”林墨反问。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扔给林墨:“镇武司新发的密令,你自己看。”
林墨展开羊皮纸,上面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的:
“查上古异能者余孽现身江湖,疑似与两年前镇武司绝密事件有关。各州镇武司即刻行动,全力搜捕异能者,死活不论。提供线索者赏银千两,擒获者赏银万两,加封四品镇武使。”
底下盖着镇武司的大印,鲜红的朱砂像一团凝固的血。
楚风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大变:“一万两?四品官?镇武司这是疯了?”
“不是疯了。”苏晴的声音冷得像冰,“是怕了。两年前那件事,镇武司死了三个副使,七个统领,连司主大人都受了重伤。整个镇武司差点被一个人灭了门。”
她看着林墨,一字一句地问:“那个人,是不是你?”
晚风从落雁坡上吹过,带来远处山林的松涛声。林墨没有回答,他把羊皮纸叠好,塞进袖子里,然后开始收拾灶台上的锅碗瓢盆。
他的动作依然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这次,楚风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那种被压在心底两年、以为已经消失了的愤怒,正在一点一点地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苏姑娘。”林墨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镇武司现在谁当家?”
“新任司主,叫沈惊鸿。”苏晴顿了顿,“是个女人,二十八岁,镇武司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司主。据说她的武功深不可测,但没人见过她出手,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
“沈惊鸿……”林墨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让楚风后背一阵发凉。
“你在笑什么?”楚风问。
林墨把铁锅背好,拍了拍锅底,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在想,一道水煮鱼可能不够,得加个菜。”
三日后,青牛镇。
小镇不大,横竖两条街,最热闹的地方就是镇口的悦来客栈。客栈老板娘姓秦,三十出头,风韵犹存,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在这地界上人脉极广。
林墨在客栈后院租了一间偏房,每日就是买菜做饭,倒是和老板娘混熟了。秦寡妇见他厨艺了得,干脆把灶台让给他用,二八分账,林墨拿二,她拿八。
“小老弟,你这手艺不去京城开酒楼可惜了。”秦寡妇嗑着瓜子,看林墨在后院杀鱼,“就你这红烧划水,我敢说整个江南找不出第二家。”
林墨笑笑没说话,手里的刀极稳,鱼身片开,骨肉分离,一氣呵成。
楚风蹲在墙角练剑,自从落雁坡那事后,他练功比以往刻苦了十倍。他觉得自己太弱了,弱到连站在林墨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林墨,你说镇武司的人会找到这里吗?”楚风收了剑,擦着汗走过来。
“已经找到了。”
林墨放下刀,目光看向院墙外的老槐树。
槐树的枝桠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黑色的乌鸦,安静地蹲在那里,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院子。
楚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一变:“幽冥阁的探子?”
“不是。”苏晴的声音从屋顶上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屋檐上,碧玉箫横在膝上,“那是沈惊鸿的‘血眼鸦’,镇武司的密探用的。”
话音未落,客栈前堂传来一阵骚动。
秦寡妇的尖叫声隔着几道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哎哟喂,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我们这店小利薄,您几位行行好……”
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像是有人穿着铁靴踩在木地板上。
楚风握紧了剑柄,苏晴从屋顶翻下来,站在林墨身侧。
院门被一脚踢开。
四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壮汉鱼贯而入,腰间都挂着镇武司的铜牌。他们身后跟着一个灰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瘦,一双三角眼里精光四射。
老者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墨身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林墨,两年不见,你倒是会躲。”
林墨看着这个老者,眼神有些茫然:“你是谁?”
老者的笑容僵住了。
“你不记得我了?”老者的声音里带着怒意,“两年前你闯镇武司总衙,老夫亲手截了你三掌,被你一掌震断右臂,休养了整整一年才恢复。你竟然不记得我了?”
林墨仔细想了想,还是摇头:“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了。”
老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扯开右臂的衣袖,露出一条布满疤痕的手臂,骨头的位置明显变形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角度。
“这条手臂,是你废的!”老者一字一句地咬着牙说,“老夫孙伯阳,镇武司左副使,今天就是来讨这笔债的!”
林墨看着那条手臂,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那我当时应该手下留情了。”
孙伯阳愣住了。
“如果我真的想废你这条手臂,”林墨的语气很认真,“它不会还在你身上。”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孙伯阳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讥讽:“好,好,好!两年不见,你的口气倒是大了不少。就算你有异能又如何?老夫这些年专门研究过克制异能的法子,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镜面光滑如洗,却隐隐透着诡异的暗红色光芒。
苏晴的瞳孔骤然收缩:“噬元镜?”
“不错!”孙伯阳得意地举起铜镜,“上古神器噬元镜,专门克制异能者的特殊能力。只要镜光罩住你,你的异能就会被封印,变成一个废人!”
铜镜上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盛,像是活过来了。
林墨看着那面镜子,眼神依然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好奇:“这镜子能做饭吗?”
“……什么?”孙伯阳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问这镜子能做饭吗?”林墨重复了一遍,“如果不能,那对我来说就是块废铁。”
孙伯阳大怒,催动内力灌入铜镜。镜面上的红光骤然爆发,化作一道光柱直射林墨。
苏晴和楚风同时出手,一个挥箫击向孙伯阳,一个拔剑斩向铜镜。但那四个黑衣壮汉早有准备,齐齐挡在前面,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光柱罩住了林墨。
林墨的身体僵了一瞬,像是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楚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苏晴的箫声也乱了节奏。
但下一秒,林墨动了。
他慢慢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那道笼罩着他的红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从光的形态变成了一团暗红色的液体,悬浮在他的掌心中。
孙伯阳的笑容凝固了。
“噬元镜……”林墨端详着掌心的红色液体,像是在看一道菜的火候,“这东西确实能封印异能,但前提是,你的境界要比我高。”
他轻轻一握,红色液体从指缝间滴落,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青石地面上立刻多了一个拳头大的坑。
噬元镜的镜面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然后啪的一声碎成了粉末。
孙伯阳的脸色惨白如纸,他想跑,腿却不听使唤。
林墨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依然很平静:“回去告诉沈惊鸿,我不管镇武司想干什么,别来打扰我做菜。如果她非要找我,让她自己来。”
“你……”孙伯阳嘴唇哆嗦着,“你就不怕镇武司倾巢而出,杀你全家?”
林墨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说不出的悲凉:“我连家人都不记得了,你帮我找找?”
孙伯阳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忽然想起了两年前那个雨夜,那个年轻人浑身是血地站在镇武司总衙的大殿上,眼神空洞得像个死人。他一个人杀了三个副使、七个统领,重伤司主,然后像鬼魅一样消失在风雨中。
那时候所有人都在猜,这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那样。
现在孙伯阳有点明白了。
“滚吧。”林墨转身走回灶台前,重新拿起菜刀,“我的汤快好了,别耽误我吃饭。”
孙伯阳带着四个手下连滚带爬地跑了,比落雁坡上的赵寒还要狼狈。
秦寡妇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到院子里一片狼藉,心疼得直跺脚:“我的青石板!我的院墙!你们打架归打架,能不能别砸我的东西!”
林墨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扔给她:“赔你的。”
秦寡妇接了银子,脸色瞬间阴转晴:“哎哟,林小哥客气了,这院子你想怎么砸就怎么砸,砸完了我换新的!”
楚风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苏晴则走到林墨身边,压低声音问:“你真的不记得孙伯阳了?”
“不记得。”林墨把切好的葱姜蒜下锅,刺啦一声爆出香味,“两年前的事,我忘得一干二净。”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和镇武司有仇?”
林墨想了想:“直觉。我的身体记得,但脑子不记得。每次听到镇武司三个字,我的手就会抖,就像现在。”
他把手伸出来,指尖确实在微微颤抖,但幅度很小,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发现不了。
苏晴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忽然说:“你就不想知道两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林墨把鱼下锅,汤汁翻滚,白色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表情,“但我怕知道了之后,会更难过。”
雨忽然下起来了。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很快就把院子浇透了。林墨端着锅进了厨房,楚风和苏晴也跟了进去。
客栈前堂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逃跑的那种,是很从容的、甚至带着某种韵律的步伐。
秦寡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位客官,实在对不住,今天店里有事,不接客了。”
那人没有回答,脚步声越来越近。
厨房的门被推开,风雨灌了进来。
门口站着一个白衣女子,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一枝红梅。她的五官极精致,却不带任何表情,像一尊白玉雕成的神像。
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沈惊鸿。
镇武司最年轻的司主,二十八岁,江湖上最神秘的女人之一。
她收起伞,抖落伞面上的雨水,目光平静地看着林墨:“我来了。”
林墨也看着她,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鱼香味混着雨水的清气,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来得正好。”林墨说,“鱼刚下锅,你坐一会儿,马上就好。”
沈惊鸿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楚风和苏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这人到底是绝世高手,还是个没心没肺的厨子?
沈惊鸿在桌边坐下,看着林墨熟练地翻炒、调味、收汁,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你不怕我?”沈惊鸿忽然问。
“怕。”林墨头也不回,“但怕也要吃饭。”
“我可以现在出手,你可能来不及用异能。”
“你可以试试。”林墨把鱼装盘,撒上葱花,端到桌上,“但我建议你尝过这道菜之后再决定。”
红烧划水色泽红亮,鱼肉鲜嫩,汤汁浓稠,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沈惊鸿盯着那盘鱼看了很久,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放入口中。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不是因为味道——虽然味道确实好得惊人——而是因为她在这道菜里尝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一种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尝到的味道。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唯一记得的菜。”林墨坐在对面,看着她,“我妈教我的。”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沈惊鸿放下筷子,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微微泛红。
“林墨,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
“连我也不记得了?”
林墨看着她,认真地看了很久,然后摇头:“不记得。”
沈惊鸿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欣慰,有悲伤,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那就好。”她说,“忘记是最好的结局,有些事,记得比忘记更痛苦。”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玉佩通体碧绿,雕刻着一朵莲花,背面刻着两个字——惊鸿。
“这块玉佩是你两年前亲手交给我的。”沈惊鸿说,“你让我保管好它,等你有一天需要的时候,会来找我拿。”
林墨拿起玉佩,指尖触到玉面的那一刻,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画面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雨夜,大火,哭声,还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浑身是血,眼睛里满是愧疚。
那个人对他说了一句话,但他听不清说了什么。
林墨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想起来了?”沈惊鸿问。
“没有。”林墨握紧玉佩,“只是一个画面,很模糊。”
“那就够了。”沈惊鸿站起身,重新撑起油纸伞,“林墨,我不想杀你,也不想抓你。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两年前那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沈惊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雨声盖过,“真正该死的人,还活着。”
她转身走进雨里,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林墨坐在原地,手里的玉佩还带着她的体温。
楚风和苏晴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林墨忽然开口:“你们说她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苏晴想了想:“她是说,两年前的事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但能让镇武司司主亲自来传话,肯定不是普通人。”
林墨沉默了,他看着锅里剩下的汤汁,忽然觉得有点可惜。
“鱼凉了。”他说。
楚风差点被他这句话气得吐血——人家刚给你指了一条可能颠覆整个江湖的线索,你现在想的居然是鱼凉了?
但林墨接下来的话,让楚风和苏晴同时愣住了。
“明天开始,我不做饭了。”
“啊?”楚风瞪大了眼睛,“你不做饭了?那你要干什么?”
林墨把玉佩收进怀里,拍了拍,像是在确认它不会丢。
“找回忆。”他说。
雨越下越大,青牛镇的夜晚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客栈后院的那盏灯一直亮到很晚,三人在厨房里吃完了那条已经凉透的红烧划水,商量了很久,最后苏晴决定留下,楚风也不肯走。
林墨没有拒绝,他知道自己确实需要帮手。
临睡前,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脑海中反复回放沈惊鸿留下的那句话。
“真正该死的人,还活着。”
是谁?
是那个让他失去一切的人,还是那个让他失去记忆的人?
林墨不知道,但他有一种预感——答案很快就会浮出水面。
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镇武司不会放过他,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人,更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地当个厨子。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忽然想起了自己唯一记得的那道菜的做法。
红烧划水要用活水鱼,鱼要新鲜,火候要准,酱油和糖的比例要恰到好处,最后收汁的时候一定要用小火慢炖,不能心急。
妈妈教他做这道菜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她说:“墨儿,人生就像做菜,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来了,急不得。”
林墨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他确实不急。
反正鱼还没上齐,这场宴席,才刚刚开始。
雨夜里,青牛镇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只有悦来客栈后院的窗户还透着微弱的光。
楚风已经睡着了,苏晴靠在墙上假寐,只有林墨还醒着。
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可能不会来的人,也可能已经来了的人。
夜风忽然变了方向,吹得窗棂咯吱作响。林墨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台上。
不知什么时候,那里多了一片落叶。
枫叶的形状,却红得像血。
林墨拿起那片叶子,凑近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起来。
“幽冥阁阁主,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窗外响起一声轻笑,那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在耳边。
“林墨,你的异能还能用几次?”
林墨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枫叶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窗外的笑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夜深处。
而那枚枫叶上,慢慢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字——
“三日后,枫林渡,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