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京华。
乌云遮蔽天穹,万里无星。藏剑山庄的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京城的半边天。庄中喊杀声连成一片,刀剑交击的脆响与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藏剑山庄在武林中扎根三代,庄主沈鹤鸣以一手十步追魂剑闻名天下,但此刻,那柄追随了他四十年的玄铁长剑断了。
断剑插在庄门匾额之上,剑柄犹在嗡鸣。
残肢断骸散落一地,青石板被鲜血浸透,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暗的暗红光泽。七十二名剑师,加上一百三十六名庄丁,一夜之间死伤殆尽。全庄三百余口,活下来的不足三十人,而他们能够苟活,不是因为他们武功高强,而是因为他们太弱了,弱到不值得出手。
“黑榜……是黑榜的人!”
一个满脸是血的少侠踉跄后退,他只有十七岁,左手被齐肘斩断,右手死死捂住断臂处,鲜血从指缝间涌出。他眼中满是惊惧,口中喃喃自语。
黑榜,是这两年江湖中崛起的杀手组织,传闻其魁首乃前朝皇室后裔,武功深不可测。他们专杀各大门派的顶尖高手,行事狠辣,不留活口。镇武司追缉了一年,连黑榜魁首的面都没见过。藏剑山庄沈鹤鸣名列黑榜悬赏第三,便招来灭门之祸。今天,藏剑山庄不是第一个遭此厄运的。三日前,青城派被灭,掌门人长剑断首,悬于山门。五日前,点苍派一夜之间化作焦土,一百二十六人无一生还。江湖人称之为“黑榜之祸”。
那个断臂少年跌倒了又爬起来,拼命朝庄外奔逃。他跑出不到五丈,一柄弯刀从暗处飞出,直直贯入他的后心,刀尖从前胸透出,钉在了一根朱红的柱子上。他低头看着胸前那段带血的刀尖,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条被钉在墙上的鱼。
“赵寒,你把藏剑山庄伤成这样,就不怕镇武司的人找上门来?”
一个声音从庄门外的暗巷中传出,声音不大,却清晰得仿佛近在咫尺。那是一道温润而沉稳的嗓音,听不出喜怒,也分辨不出年纪。
正将弯刀从柱子上拔回的赵寒身形一顿,手微微一顿。他是黑榜前五的杀手,轻功诡异,刀法狠辣,杀人无数,从不留活口。但此刻,他却感到有一道目光锁定了他,那目光中有一种他几乎忘记的东西——危险。
“谁?”
赵寒低喝一声,身形骤然后退三丈,手中弯刀横在身前,刀光如水,映照出一张布满横肉的脸。与此同时,他的脚尖在地上一点,数枚暗器无声无息地弹射而出——不是朝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而是向着暗巷两侧和身后三个方位同时撒出。这是他的习惯,当有人出现时,先封住所有可能的攻击路线,再循声杀人。
但这些暗器刚飞出不足三尺,便在一阵轻微的破空声中尽数被拦下。出手之人的手法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赵寒心中一凛——暗器被拦截的位置说明,这个人在他三丈之内,可他的耳朵和直觉都没有捕捉到任何异动。
藏剑山庄的火越来越旺,热浪滚滚,将方圆十丈照得亮如白昼。赵寒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一身玄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腰带,衣袍下摆沾了些许灰尘。他的脸棱角分明,眉宇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如同深潭,看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
“林墨!”赵寒失声道,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镇武司的那个疯子?”
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这两年跟随镇武司副司长楚风横扫江湖的黑衣剑客——侠客林墨。林墨的名字在江湖上并不响亮,但他的剑却没有几个人敢轻视。
三个月前,青楼楚阁,他一人一剑,挑了黑榜在三十二个分舵。七天前,万梅山庄,他正面击败了黑榜第二的无面人,那一战之后,无面人跪地认输,至今不肯再与人交手。更有传言说他曾在落雁坡一战中击败了幽冥阁三长老赵寒的师兄赵无极,那赵无极习武四十年,内力已臻化境,却在一百招内被打落山崖。
“不是我疯了。”
林墨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在耳畔低语,“是你们黑榜太嚣张了。”
话音刚落,剑光乍起。
那是一柄三尺青锋,剑身澄澈如水,在火光映照下折射出幽蓝的光泽。没有人看清林墨是如何拔剑的,也没有人看清那一剑是如何刺出的,赵寒只感到一道凌厉至极的剑意锁定了他,仿佛整片天地都被这一剑笼罩。
赵寒大喝一声,弯刀横斩,使出他苦练多年的夜战八方刀法。这套刀法是他在黑榜中效力的谢家庄老供奉所授,走的是诡谲狠辣的路子,每一刀都暗藏杀机,虚实相生。他的弯刀劈出一片银白色的刀光,刀光中裹挟着凌厉的刀气,席卷而上。
他的内力已至精通境,真气在经脉中穿行如流水,这套刀法配合他的步伐身法,在黑榜中从未失手。可他的刀光尚未完全展开,林墨的剑已经从刀光的缝隙中穿过,像是流水在石缝间穿梭,毫无阻滞可言。
赵寒感觉左肩一凉,低头看去,看见自己的左臂连同弯刀一起落在地上。
“这一剑,是替藏剑山庄那些死在你刀下的人还的。”
林墨声音依旧平淡如水。
赵寒惨叫一声,身形暴退,可他退得快,林墨的剑更快。
第二剑刺入他的右肩,挑断了锁骨处的经脉。第三剑削过他的双腿膝窝,赵寒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三剑封杀了他的四肢,第二剑还顺带挑了琵琶骨中的经脉,破了他的内力。
藏剑山庄的余烬还在燃烧,青砖黛瓦化作焦黑的废墟,偶尔有一根梁柱倒塌,砸出一片火星。赵寒跪在地上,满脸不可置信。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败得这么快,这么惨。他连林墨的剑气都没触碰到,自己的四肢就被封住了,琵琶骨碎了,内力泄了大半,就算日后养好伤,也再握不住刀了。
“你……你的内力……已经到了什么境界?”赵寒咬牙问道,额上汗水混着血迹往下淌。
林墨没有回答,转身朝庄外走去。他的背影在火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柄直插入地的长剑。
赵寒在他身后吼道:“你以为杀了我就能阻止黑榜吗?魁首不会放过你的!他的武功……他的武功是你能比的吗?”
林墨脚步未停,声音从前方飘来:
“让他来。”
三个字,不轻不重,却自有一股笃定之意,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庄外,楚风靠在一棵槐树下,双手抱胸。他比林墨大七八岁,三十出头的模样,一身湖蓝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短刃,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五官轮廓分明,眉宇间有一种属于武将的英气,但嘴角那抹笑意又透着几分江湖人的狡黠。
他把手中的花生壳抖落,拍了拍手,道:“解决了?”
“嗯。”林墨将长剑归鞘,神色如常在,仿佛刚才不过是在练剑,”赵寒废了。”
楚风扭头看了一眼院中跪倒在地的赵寒,啧了一声:“腿也废了?我还指望把他押回去交差呢。镇武司里那些老爷们可是点名要活的。”
“他杀了藏剑山庄的三十二条人命。”林墨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楚风听得出来,那不是冷淡,而是一种将情绪深埋的克制,”腿不废,他会跑。轻功是他的保命本事,以黑榜的势力,镇武司囚不住他。”
楚风沉默了一瞬,拍了拍林墨的肩膀,叹了口气,说道:“走吧,去下一个地方。歇不得。”
林墨抬眼看他。
“刚收到的消息。”楚风的表情一点点敛去了笑意,面色变得凝重起来,”幽冥阁的陆沉渊,已经三天没露面了。他在外面欠下的人命太多,各路人马都在找他。有人报告他跟黑榜的人私下会面,地点是碧落湖的听雨楼。”
碧落湖不在京城的管辖范围内,而是属于镇武司在江南分的辖区。林墨对楚风点了点头。
二人连夜策马出城,直奔碧落湖。
通往碧落湖的官道宽阔笔直,两侧是大片大片的麦田,夜色中连绵起伏像黑色的海。远处有蛙鸣声声入耳,夹杂着虫吟,在寂静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马蹄踩在官道夯实的泥土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听雨楼是碧落湖边的一座茶楼,掌柜的姓谢,江湖上人称铁算盘,黑白两道都给他几分薄面。”楚风在马背上向林墨介绍情报,语速不快不慢,”消息是镇武司在碧落湖分泊的暗线传回来说的。陆沉渊在听雨楼订了三天的房,还约了黑榜的人见面。——你在听吗,林老弟?”
林墨“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楚风嘴角一抽,他这个搭档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少,这一路上说了一百二十句话对面就回了十二个字。他自己又絮叨了一会,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风微凉,带着露水的潮气和原野的气息,吹散了他脸上的一夜风尘。
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身侧的黑衣青年,林墨脊背挺得笔直,面不斜视,右手虚握在马缰上,左手搭在剑柄上,随时准备拔剑。
楚风暗暗点头。他跟林墨搭档两年了,对这个年轻人越来越满意。起初他以为林墨不过是镇武司司主发掘的一个江湖野路子,身手不错而已。后来他发现,这个人的剑法之高,已经远远超过了镇武司中的绝大多数高手,甚至连镇武司中号称第一剑的柳长卿都亲口承认,若论剑法中的凌厉与精准,自己不如此人。
但他更欣赏的是林墨这个人——沉得住气,不争不抢,该拔剑的时候绝不犹豫。
晨光熹微,残月在天。
快要到碧落湖的时候,林墨突然勒住了马。
楚风也连忙停了下来,侧耳倾听。远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马蹄声,正朝他们的方向奔来。那马蹄声起初细如密雨,很快便清晰得像战鼓擂响,震得地面微微颤抖。十余骑黑衣人从官道尽头的晨雾中冲出,一色的黑马黑衣,面上覆着铁铸的面具,只露出四只眼睛——不对,只有领头的那个人没有戴面具。
领头的是个高大的男人,四十多岁,面如古铜,颧骨高耸,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他穿着一件黑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气质凌厉,隔着十余丈就能感受到一股逼人的压迫感。
“慕容博!”
楚风失声叫道,立即拔出了短刃,刀光一闪,短刃出鞘,横在胸前。
黑榜十杀手的第六,慕容博。这人原本是江湖上一名独行刺客,五年前杀了一方豪强全家,被谢家庄招揽。在谢家庄内他苦练了三年,一身外功和内力都达到了精通境巅峰刀法修为,尤擅破甲式,能将内力灌注于刀身,一刀劈开敌人的护体真气。此人手段之狠辣,在黑榜中仅次于赵寒,死在手里的人命少说有近百条。
“林墨。”慕容博在马背上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林墨看着对面这十几个人,几乎没有思考,就轻轻拍了两下自己的坐骑,翻身下马。
楚风脸色铁青,低声问道:“林墨,你先走,我替你断后。”
林墨摇头,淡淡开口:“他们的目标是我。你先走,去找碧落湖分泊的何捕头带人来。”
楚风眉头紧锁,眼中闪过挣扎之色。他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但他知道林墨说的是实情。慕容博带来的人都是黑榜的精锐杀手,每个人至少都是能以一当三十的角色。若他不去搬救兵,光凭他和林墨两个人,很难全身而退。
“你一个人撑得住?”
“撑得住。”
楚风一咬牙,狠狠攥紧拳头,翻身骑上林墨的马,从不远处的一条岔路策马狂奔。留守静待。
楚风的马蹄声消失在晨雾中。林墨转过身,面对着黑榜的十二个人。十二对一,十二个身负绝技的杀手,环伺在晨光下的官道上。而他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手无长物,仅有一柄三尺青锋。
慕容博冷笑道:“就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林墨左手大拇指一推,长剑滑出三寸,剑身在晨光下闪烁出森冷的寒芒。
慕容博面色一沉,一挥手,十二柄刀剑齐声出鞘,十二道杀机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整条官道切成碎片。他身旁的杀手中为首的一人率先出刀,使的是江湖上常见的大片刀,刀锋劈出时带着呼呼风声。
这一刀来得猛烈,刀气激荡,掀起漫天尘土。可林墨的剑更快。
他只用了三剑。
第一剑挑飞了打头杀手的刀,剑尖点在他腕间的神门穴上,那名杀手只觉手腕一麻,整条右手都软绵绵地垂了下去。第二剑越过杀手的肩膀,刺入另一个试图从侧翼包抄的人胸口——不深,只入肉三分,但精准地刺断了那个人胸口的经脉,那人闷哼一声,身子一软,扑倒在地。第三剑回旋斩过,将第三个人的手臂划出一道半尺长的伤口,鲜血飙溅,那人惨叫着往后退了七八步,握着断臂跪倒在地。
三剑之间,几乎没有时间的间隔,一气呵成,像是三道剑光同时亮起,又同时熄灭。
剩下的杀手们顿时愣了一下,眼中闪过惊惧之色。他们见过高手,但没见过在混战中心思如此冷静、出手如此精准的剑客。林墨的每一剑都没有多余的力量,不多不少,恰好造成他想要的效果——废掉一个人的战斗力,而非取其性命。这种对力量的控制,比一剑杀人更难。
“合力拿下他!”
慕容博暴喝一声,抽出腰间长刀,刀身在晨光中寒光闪烁,刀背上刻着一轮残月。他踏前三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泥屑飞溅,手中长刀斜劈而出,刀气如同实质,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向林墨的咽喉席卷而去。
这一刀,是慕容博压箱底的绝学——碎月斩。刀气中蕴含了他苦练数十年的内力,经由特殊的内力运行路线,将真气灌注刀身,刀未至而气先到,可凌空斩敌。当年他靠这一刀,在襄阳城外凌空斩杀了三个江湖前辈,一战成名。
林墨依然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一柄剑横在身前,像一尊石像般一动不动,任由碎月斩的刀气逼至身前三尺。就在刀气即将触及他咽喉的一瞬间,他的剑动了。
一道青光如闪电般亮起——不,那不是闪电,而是剑光。
剑光碎了刀气,仿佛撕开了一张薄纸。剑尖刺破了刀气的锋芒,却没有停下,而是沿着刀气来袭的轨迹逆行而上,如同一道逆流而上的光,直直刺入慕容博的长刀刀芒之中。
慕容博瞳孔骤缩,大喝一声,催动内力,长刀横扫,想要将林墨的剑绞碎。但他的刀尚未触及青锋,剑尖已经在他眼前绽放出一朵青莲。
那朵青莲不是花,而是剑影。
“破。”
林墨低声轻斥。
剑尖点在慕容博长刀的刀脊上,发出一声清脆如琴弦崩断的响声。
慕容博只觉一股巨力从剑尖处爆炸开来,那股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握刀的虎口被震裂,鲜血直流,长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了数圈,深深插入十丈开外的麦田之中。他的内脏也在一瞬间遭受了一次剧烈震荡,腥甜的血气上涌,沿着嘴角淌出。
慕容博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又看着地上那把不再属于自己的长刀,再看着面前这个依旧面色如常的年轻人,眼中的凌厉和狠辣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恐惧。他想说些什么,但嘴里全是血的涩味,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黑榜杀手们面面相觑,再也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我在等一个人。”林墨抬起头,看着朝霞染红的天空,平淡道,”不是你们。”
话音刚落,一道啸声从碧落湖的方向破空而来,如同苍鹰的长鸣,刺穿了晨风。
一个人影出现在官道尽头,衣袂猎猎作响,正以极快的速度向这边掠来。他的速度实在太快,快到脚下的泥土被踩得碎石飞溅,快到晨风吹起的沙尘被他带起的劲气劈开,快到黑榜的杀手们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他已经站在了慕容博的身后。
只听一声脆响,慕容博的脊椎骨断了。
不是杀招,而是巧劲。来人用一根手指,点在慕容博背脊的命门穴上,劲力透过经脉,震伤其脊椎神经。慕容博闷哼一声,像一团烂泥般瘫软在地。
出手的是个中年男人,国字脸,剑眉入鬓,目光如电,目光中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他身形高大,比林墨高出半个头,穿着一件灰色长袍,腰间同样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是青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柳”字。
“柳副司主。”林墨微微颔首。
柳长卿,镇武司副司主,“冷血无情”四个字在这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习武四十年,一身内力已达大成境巅峰,剑法更是凌厉狠辣,出手必取人命,从无失手。他手下的镇武司铁骑遍布天下,任何江湖人要犯敢作乱,他都能在三天内把人从天涯海角揪出来。
“林墨,你胆子不小。”柳长卿冷冷扫了他一眼,”十二个黑榜的高手,你就这么赤手空拳地拦?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林墨沉默不语。
柳长卿看着地上躺着的那几个杀手,面色微变,随即冷哼一声:“还有六个站着的,要不要比比谁杀得快?”
林墨摇头,又道:“楚风,搬救兵,去了。”
“楚风那小子跑得倒快。”柳长卿嗤笑一声,“不过也好,正好让我看看这个黑榜是不是真跟传闻中那么厉害。”
说罢,他身形一闪,如鬼魅般向前欺去。
黑榜剩余的六个人还没从慕容博倒下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柳长卿已经出现在其中一个人面前。一掌按在那个人的胸口,掌力毫无征兆地爆发,那个人像断线风筝般飞出数丈远,落地时口吐鲜血,胸部肋骨尽断,已经没了呼吸。
其余五人惊恐地散开。
但在柳长卿面前,散开没有任何意义。他的身法诡异莫测,步伐变幻间已欺近第二人。长剑出鞘,剑光一闪,那人咽喉处便多了道细如发丝的血线,身子直挺挺往后倒去,溅起一片尘土。
他杀人的效率比林墨高得多,每一击都直取要害,毫不留情。
林墨看着柳长卿大开杀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制止。他知道,对付黑榜这种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没有什么道义可言。你手下留情,他们转身就去杀别人。江湖人讲究快意恩仇,镇武司的规矩却不同——抓住活口才能审出背后的人。
剩下的四个人几乎是在同时转身,朝四个方向四散而逃。
柳长卿正要追,林墨出手了。
他没有动,只是轻轻弹了一下手中青锋之身。
一声清越的剑鸣炸响,那鸣声似乎带着某种特殊的律动,侵入进那四人耳中。有二人身形一晃,速度骤减;还有一人修为较弱,直接被震得气血翻涌,脚下踉跄,扑倒在地。
柳长卿心领神会,身形连闪,将两个被震住的人制服,又一掌一个,将跑得最远的那人打倒在地。
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似乎是逃跑的方向最为偏僻,轻功也最高,眨眼间已跑出数十丈。柳长卿看了一眼林墨,意思是怎么追。
林墨摇头,道:“不用追。”
柳长卿挑眉。
“他跑的方向,是碧落湖的方向。”林墨将长剑彻底归鞘,平静道,”楚风过去了。”
不远处的碧落湖畔,楚风拦住了那个逃窜的身影。
那人被楚风打得连滚带爬,最终在湖畔亭子里被擒住。楚风用短刃抵住其喉颈,将人逼至一隅,边押边喝道:“说!陆沉渊在听雨楼的哪个房间?”
那人浑身都在发抖,上下牙关打架,断断续续道:“在……在听雨楼三楼,甲字……甲字房……求你别杀我……”
“第三层甲字号房?谢掌柜的眼皮底下?”楚风手中的短刃又逼近了几分,冷笑道,“还敢胡言乱语,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进碧落湖里喂鱼?”
“没骗您!真的在甲字房!”
楚风看了一眼跟过来的柳长卿和林墨。
柳长卿面无表情,道:“谢元洪那老狐狸,打着铁算盘的名号在碧落湖经营这么多年,明面上是茶楼掌柜,实际上是碧落湖地下情报网的地头蛇。黑榜选择在他的地盘上会面,他不可能不知道。”
楚风皱眉,问:“你是说谢元洪在给黑榜做掩护?”
“查了才知道。”柳长卿淡淡说了一句,“你们先去听雨楼,我先回去镇武司处理下慕容博这些人。日落之前,无论如何把你们搜查到的消息传回镇武司。”
柳长卿走后,林墨和楚风并肩走入碧落湖岸边的青石板路。
碧落湖是一个占地百亩的淡水湖,湖面波光粼粼,湖畔种满了垂柳和翠竹,风吹柳丝,沙沙作响。听雨楼就建在湖南岸最高处的一座小山丘上,从外面看是一座三层的木制楼阁,飞檐翘角,朱漆彩画,回廊曲折,雕梁画栋。楼前种着两排翠竹,竹林间铺着白石子路,竹影婆娑,颇有几分清幽雅致的意境。
但这座楼的主人不是风雅的文人墨客,而是江湖上八面玲珑的铁算盘谢元洪。
谢元洪今年六十有三,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绸缎长袍,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眯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站在听雨楼的大门前,看着楚风和林墨走近。
“二位官爷大驾光临,草民有失远迎,赎罪,赎罪。”谢元洪拱手作揖,笑容满面,声音柔和中带着几分沧桑的老人特有的喑哑,”快请进,快请进,碧螺春已经泡好了,开春的新茶,还带着山泉水收的露水呢。”
“谢老爷子客气了。”楚风笑眯眯地抱拳还礼,一副熟稔的模样,”我们就是路过碧落湖,听说您这儿的碧螺春是一绝,特来讨杯茶喝。”
二人心知肚明地相视一眼,跟着谢元洪上了二楼临窗雅座。
小厮端上茶具。谢元洪亲手执壶,紫砂壶嘴一道清亮的水线稳稳落入白瓷杯中,不多不少,刚好八分满。他的手法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不像一个六十三岁老人的手。林墨注意到,谢元洪的虎口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刀握剑练出来的。
“二位官爷,这茶可还入得了口?”
谢元洪眯着眼睛坐在对面,脸上始终挂着和善的笑。
楚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点点头赞道:“好茶。老爷子泡了一辈子的茶,这手艺怕是在京城也找不到第二家。”
“过奖,过奖。”
楚风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谢老爷子,问个事。”
谢元洪依旧笑呵呵的,但身子不易察觉地微向后倾了倾。
楚风一字一顿,单刀直入:“陆沉渊,在你这儿?”
谢元洪的手明显顿了一下,脸上笑容僵住。他看着楚风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沉默不言的林墨。林墨正低头看着茶杯里的碧螺春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但那修长的手指却虚握在杯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头潜伏的猎豹。
谢元洪突然笑了,摇头,叹了口气道:“二位官爷,老头子我在碧落湖做了三十年的生意,跟江湖上各路人马都打过交道,懂规矩。镇上的人情往来也是官府里里外外都不好做人。但头,这碧落湖毕竟不是京师,我们这些小本买卖的乡下店,经不起折腾。”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平缓,如同哄小孩入睡的絮语。
“你再问我一次,我还是那句话。”谢元洪拄着乌木拐杖站起身来,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这儿没有陆沉渊。”
楚风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了。
他知道,陆沉渊肯定就在这座楼里。身为幽冥阁排名前三的高手,陆沉渊的武功远在赵寒之上。在镇武司的通缉名单上,陆沉渊标着血红色的“天字”二字——意思是格杀勿论,无需活口。关于此人的武功高深莫测,据江湖传闻,他的绝学冥河真解已至第六层,内力深厚无比,能凭一己之力击败江湖上任何一位顶尖高手。
若真如谢元洪所说,陆沉渊不在这里,那他们这一趟就是白跑了。可镇武司布下的眼线不会出错,他也不想白跑。
楚风想再说些什么,准备让谢元洪交人。
林墨开口了。
“谢前辈,二楼临窗雅座,是给懂茶的主顾留的,还是给要见的人留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谢元洪脸色微变。
谢元洪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二楼的格局。
二楼一共有八间雅座,每间雅座之间隔着几根柱子,临窗的一排风景最好,背风向阳,一眼就能望到碧落湖上波光粼粼的水面。林墨所指的那个雅座是二楼东南角的最后一个,原本也是视野最好的一个,但从外面布帘的缝隙来看,里面隐约有人影。那间雅座门前地上的灰尘和隔壁几间不一样,明显有人在里面来来回回走了很久,地面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新灰。
谢元洪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陆沉渊入住三天来,在地上反复踱步留下的痕迹。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和善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神色。他拄着乌木拐杖的手指微微发白,低声道:“年轻人,你的眼睛,很毒。”
林墨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碧螺春,”他缓缓道,”新茶,但水里加了十年陈酿的女儿红。”
谢元洪面色彻底僵住了。
水里加酒,不是为了调味,而是为了让喝茶的人气血微微加快,消解内力的凝滞感。陆沉渊的冥河真解修炼时需要活血的药引,女儿红加上碧螺春,恰恰是最佳的药引。
林墨放下茶杯。
“我要见陆沉渊。”
谢元洪盯着林墨看了很久,终于深深叹了口气。
“林少侠,他的武功已经登峰造极。”谢元洪拿起乌木拐杖敲了敲地板,笃笃的声音在寂静的二层楼阁里回荡,”你要见他,可要想好后果。”
林墨没有答话,站起身,朝那间雅座走去。
他推开珠帘的那一刻,二楼临窗雅座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仿佛连阳光都不敢照进那个房间。
雅座里只有一个人。
陆沉渊。
他大约五十岁的模样,身材瘦削颀长,面容苍白,颧骨高耸,鬓角已有斑白之态。一双眼睛幽深如潭,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他穿着一件玄色长衫,衣料是上等的蜀锦,在黑暗中泛着暗哑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保养得很好,肤质细腻,不像练武之人,倒像是一个整日伏案的读书人。
陆沉渊抬眼看林墨,嘴角意味深长地翘起,说了一句出乎林墨意料的话。
“林少侠,我等你很久了。”
这句话的语气就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来喝杯茶般平淡无奇。
气氛骤然凝滞。空气仿佛被抽干了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陆沉渊放下茶杯,手在半空中轻轻划过一道弧线,指尖所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一道无形的劲气无声无息地袭向林墨的面门。
这不是试探,这是杀人。冥河真解的内力阴毒无比,劲气入体便会侵蚀经脉,让人血脉逆行,七窍流血而死。他便用这招在三天前杀死藏剑山庄的庄主沈鹤鸣,无声无息,一击毙命。
林墨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拔剑。
他只是抬起左手,在劲气袭来的一瞬间,食指与中指并拢在劲气的必经之路上轻轻弹了一下。
嗡——
一道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响动。
陆沉渊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打出的那道阴毒内力在半路拐了个弯,径自撞向旁边的墙壁。墙上留下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印记,那是冥河真解的劲气腐蚀墙面留下的痕迹,黑印周围的木质地板迅速发白、干裂,像是被抽干了一切水分。
林墨弹指间,将陆沉渊的劲气尽数化解。
陆沉渊霍然起身,两只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林墨。
他这一击包含了他三成的内力,暗含冥河真解的阴毒气劲,就算是柳长卿那样的高手也不可能轻易随手化解。可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连剑都没有出,就用两根手指破了他的一记杀招。
陆沉渊脸上忽然又露出了笑容,看起来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赞许之色。
“林少侠,好身手。”陆沉渊悠然背起双手,微微颔首,”你刚才那一手,叫什么功夫?”
林墨将左手放回身侧,道:“不叫功夫。”
“不叫功夫?”陆沉渊挑眉,目中掠过一丝稀奇的好奇。
“制敌而已,何须招式之名?”
林墨的声音平淡如水,仿若陈述一个寻常不过的道理。
陆沉渊怔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笑声中气十足,震得楼阁嗡嗡作响。
“说得好!”他猛一振袖,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脸上所有伪装出来的温和与赞许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阴冷如蛇的血色笑容,”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话音刚落,他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条黑色的长条形令牌,表面有隐隐约约的金色云纹,令牌中央刻着两个烫金大字——黑榜。令牌的材质是某种不认识的金属,光泽柔和,手感沉重。
“我今天约你来,不是为了打打杀杀。”陆沉渊将令牌推过桌面,”我是来跟镇武司做交易。”
林墨看了看令牌,抬眼看向陆沉渊,问道:“什么交易?”
“黑榜的名单。”陆沉渊压低声音,伏在桌上,眼睛死死盯着林墨,”魁首的真实身份,黑榜所有成员的藏身之处,背后的金主和势力网,所有情报——我可以全部交给你们镇武司。”
林墨依旧没有伸手去碰那块令牌,盯着陆沉渊的眼睛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他是否在说实话。陆沉渊的眼睛里没有诡诈之色,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决绝。
“为什么?”
陆沉渊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
“因为我不想看着黑榜就这么在我的保护下,把一个一个江湖人士杀光了。”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像一个行将枯朽的老人,”我在幽冥阁修炼了大半辈子,没有一天不在杀人和被人追杀之间挣扎。我手上沾了太多血,从年轻时被招入门派到今天,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杀过多少人了。我不指望你能原谅我,但我不想再多添一条无辜之人的亡魂。”
林墨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碧落湖波光粼粼,阳光洒在水面上,反射出无数闪亮的光点。远处有渔翁划着小船,唱着悠扬的渔歌。近处的垂柳在微风中摇曳,柳枝划过湖面,荡起圈圈涟漪。一切都很平静,很安宁,完全看不出这座茶楼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可能改变整个江湖格局的对话。
“黑榜魁首,是谁?”林墨开口,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陆沉渊闭上眼睛,良久,才重新睁开。
“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号。”陆沉渊惨然一笑,泪水沿着他苍白的面颊滑落,”他曾经是你的领路人,是教过你武艺的师尊。他甚至也是教我冥河真解的那个人——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我才是他最杰出的门徒。直到看到你的剑法我才明白,你从一开始就是他挑好的继承人,是继他隐退后,最完美的黑暗皇帝。
我恨他,也输得心服口服。”
林墨猛地握紧剑柄。
陆沉渊深深看了他一眼,声音几不可闻。
“黑榜魁首,是镇武司司主——上官云鹤。”
林墨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几近要将剑柄握碎。
上官云鹤。镇武司司主,朝廷正三品要员,掌管天下武道风云。亦是他林墨的救命恩人,领路人,亦师亦父的存在。镇武司上官云鹤,四岁上山,拜入青城山白鹤道长为师,十二岁便以一手玄天剑法击败江湖八大高手。四十岁入朝为官,一手创建镇武司,掌管天下武道事宜,统领十方武道衙署。
他林墨能在镇武司中顺风顺水地追击黑榜,一路高歌猛进,上官云鹤功不可没。是上官云鹤从死人堆里救了他,教他武功,教他做人,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如同亲生父子一般。天下人都知道,林墨是上官云鹤最得意的门生。
可上官云鹤偏偏是黑榜魁首——他最想杀的那个人。
一时间,所有线索似乎都连上了。为什么每次追查黑榜都晚一步,为什么关键人物总是突然被杀或失踪,为什么柳长卿明明知道黑榜大本营却迟迟不动手——这些谜团,全部有了答案。
林墨沉声开口:“魁首,原来一直就在我们中间。”
陆沉渊看着林墨的眼睛,缓缓点头。
“他是最强大的敌人,也是最可怕的盟友。他一手创建镇武司,又一手组建黑榜,表面上匡扶正义,暗地里祸乱江湖。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正一邪,相互制衡,相互印证。他设计的这种完美平衡,连我这个做了他三十年徒弟的人,也是两年前才无意知晓。”
林墨低头看手中令牌。
这不只是一块令牌,而是一个旋涡。
一个将整个江湖卷入其中的巨大旋涡。
碧落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林墨的衣角和鬓发。他抬头看向远方的天边,夕阳西沉,晚霞如血,映射在碧落湖的水面上,湖水仿佛变成了血海。
他握剑的手,慢慢松开。
“谢谢。”
林墨轻轻放下两个字,将令牌收入怀中,转身走向门口。
陆沉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最后的劝诫:“林墨,你若真要扳倒他,可要想清楚,那个男人可是能亲手创建镇武司,又能一手捏出黑榜杀遍天下的人,你以为在这场棋局里,我们这些棋子真的能斗得过棋手吗?”
林墨走到珠帘前,侧身停留。
阳光从长廊的雕花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他半张侧脸上,将那张清俊年轻的面庞镀上一层淡金。他的眼睛平静如潭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却又像是暗流汹涌的海面,底下藏着足以掀翻一切的力量。
“棋手?”林墨轻声开口,”棋子只是不够强的时候才叫棋子。”
帘幔垂下,珠玉碰撞,叮当作响。
碧落湖的风越过回廊灌进来,卷起他玄色长袍的下摆。他走向夕阳,身影在霞光中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带着不可阻挡之势,刺入血色的天光之中。
从此时起,天地间再没有上官云鹤的徒弟。
只有一个仗剑独行、冲破一切黑暗之人。
风从东来,吹皱碧落湖,吹动听雨楼檐角悬着的铜铃叮当乱响,又吹向苍茫的远方。那个远方雾霭沉沉,暗流涌动。但只要有拔剑之心,黑暗终将溃散,长剑所向之处,便是光明到来之时。
而江湖也好,天下也罢,总得有人去拨开这重重迷雾。
这一剑,不为武林至尊,不为万古长存,只为清明朗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