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落日镇
落日镇。
落日镇只有落日是久的,此外一切随时都会消失。
譬如人。
长街上空无一人,店铺门窗紧闭。风卷起黄沙,拍打着褪色的酒旗。
“吱呀——”
镇口茶棚的木门被推开,一个青袍人走了进来。
不是走进来。
是飘进来。
他的脚步轻得像落叶,鞋底几乎不沾地面。茶棚里只有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眯着眼打量来人。
三十来岁,面容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到的那种。青袍洗得发白,腰间悬着一柄黑色短刀,刀鞘磨损严重,像是用了很多年。
“客官要什么?”掌柜是个干瘦老头,说话有气无力。
青袍人没看他,目光落在茶棚角落的一张桌子上。桌旁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佩刀剑,眼神警惕地盯着他。
他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
“茶。”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天,转身去烧水。
角落里的那个女人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猫。她朝青袍人举了举手中的酒杯,杯中酒液晃荡,倒映着窗外最后一抹血色残阳。
“剑南道酆茗?”她开口,声音很软,软得像刀鞘里的棉絮。
青袍人没有接话。
“从陇西一路跟到这里,”女人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圈,“你若真是官府的人,早该亮牌子了。”
“我不是官府的人。”
“那你是什么人?”
青袍人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东西。
“我找你们少爷。”
三个人的手同时按上了兵刃。
“你找错人了。”三人中年纪最大的那个沉声道。
青袍人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指尖一弹。铜钱在半空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在桌上,兀自旋转不停。铜钱上铸着一个“凌”字。
“幽冥阁烈焰坛坛主凌风,”青袍人淡淡说,“三年前由总坛亲笔文书晋升,升迁令是上上任阁主盖的印。你们三个是烈焰坛的人,不会不认识这个字。”
啷当——
三人同时站了起来,椅子翻倒,酒壶摔碎在地上。
那个女人盯着那枚铜钱,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恐惧,又像不甘。
“凌……凌坛主?”她的声音已经不再柔软。
“三年前幽冥岭一战,凌风战死,”青袍人站起身,将铜钱收回怀中,“你们总坛发了殉职照会,由副坛主接任。”
“你——你究竟是谁?”
青袍人没有回答。
他朝门口走去,走了三步,忽然停住。
那三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包括那个女人,全都僵住了。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骇,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茶棚掌柜从案板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烧水的铁壶。
青袍人已经消失在门外。
黄沙漫天,夕阳如血。
茶棚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掌柜的冲出茶棚,跪在地上干呕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再爬回去的时候,看见那三个人还好端端地站在原处。
只是每个人的喉咙上,都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血线。
整整三年,我还在找。
沈夜站在落日镇外的官道上,看着前方黑沉沉的远山,将青袍解下,露出里面的黑衣。
黑衣如墨。
这种黑色不是普通染料可以染出来的,是幽冥阁烈焰坛专用的墨蚕丝织成,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当然,这是总坛卖给他们这些坛主时说的话。
事实上,这身黑衣在三年前幽冥岭的火海里被烧出了至少十七个窟窿,有一处正好在心脏上方,距离心脉不过半寸。
那场火是沈夜自己放的。
三年前,他以凌风之名卧底幽冥阁,官方的说法是奉镇武司密令调查江湖邪派与朝廷官员勾结一事。真正的秘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要找一个人,一个失踪了十二年的人。
为了这个,他从最底层的刀奴做起,整整八年,杀出一条血路,坐上了烈焰坛坛主的位置。
幽冥阁分为十二坛,烈焰坛排第五,不算大,也不算小。坛主凌风这个身份,给了他接近总坛核心的资格。
然后火就烧起来了。
不是他点的火,是幽冥阁总坛的那把火。有人走漏了风声,说烈焰坛坛主是朝廷卧底。一夜之间,总坛高手倾巢而出,铁骑围困幽冥岭。
沈夜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火光中,一个白衣少年负手而立,面不改色地看着他。
那一年莫言十七岁,是幽冥阁阁主莫无道唯一的儿子。江湖人称“少主”的,就是此人。
“给你三个数的时间,”少年笑着,笑容干净得像雪,“想想怎么死比较体面。”
沈夜没有想。
他拔刀出鞘,一刀斩出。
那一刀用了十二成功力,刀气排山倒海,削掉半个山头的脊背。白衣少年纹丝没动,从容地避开,连衣角都没沾上一粒灰尘。
“功夫还不错。”少年评价道。
然后幽冥阁总坛的大批高手赶到。
沈夜寡不敌众,从百丈悬崖上一跃而下。崖下是一条奔涌的暗河,他顺着暗河漂了三天三夜,被一个采药的老翁救起。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失去了所有武功。
内功尽废,经脉寸寸断裂,丹田像一口干涸的枯井。那一刀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功力,而悬崖下的暗河又把他最后的一点内息冲刷得干干净净。
老翁是个奇人,年轻时曾是天机阁的供奉,精研医术。他给沈夜开了三年药,养了三年伤。
三年后,沈夜的经脉终于续上了七成。
内功是从头练起的。半个月入门,一个月精通,三个月大成。过去练了十年的东西,现在三个月就捡回来了——因为身体的经脉已经打通过一次,重新修炼如同旧路重走,顺遂得多。
出关的那天,老翁递给他一封信。
“你昏迷的时候,有人在你的玄铁令里塞了这张纸条。”
沈夜拆开信,里面只有一个字:
等。
字迹他很熟悉,是镇武司统领李云鹤亲笔。李云鹤让他等,他就等了。
等了三年。
直到三天前,镇武司的画眉鸟送来了新的密令。
密令只有一句话:“莫无道已死,莫言继位。速查其通敌铁证,可斩。”
十二年前失踪的那个人的线索,也在幽冥阁。
所以沈夜回来了。
不只是执行任务。
也是寻人。
第二章·藏剑
藏剑山庄。
江湖人称“天下兵器第一家”的藏剑山庄,坐落在江陵城西三十里的翠云峰上。
正午的阳光灼烤着青石板路,热浪蒸腾。两排银杏树无精打采地垂着叶子,蝉鸣声一浪接一浪,吵得人心烦意乱。几个家丁蹲在门房的阴凉处打盹,口水都流到了衣襟上。
一道修长的影子忽然投在了烫脚的石板路上。
家丁头目猛地抬头。
来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青布衣衫,面容普通,腰间悬着一柄黑色短刀。刀鞘磨损严重,刀柄裹着旧布条,被汗渍浸得颜色斑驳。家丁头目扫了一眼那把刀,便移开了目光——这种烂刀,给藏剑山庄看门的都嫌丢人。
“打尖还是住店?”家丁头目懒洋洋地问。
“找人。”
“找谁?”
“庄主。”
家丁头目的目光立刻变得警觉起来。藏剑山庄庄主公孙藏剑,今年七十二岁,已经有十二年没有接过任何访客了。江湖传言他闭门修仙,与世隔绝;也有传言说他早已去世,山庄里的一切事务都由大弟子庄不周打理。
但这些都是传言。谁也不知道真相。
“庄主不见客。”家丁头目说。
沈夜没有动。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的烈日底下,不动,也不说话。
蝉鸣声在耳边聒噪。
日头从头顶慢慢移到了斜西方。家丁头目的脸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不是因为热,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这个人站在那儿,不说话,不动手,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却让他觉得自己被一头老虎盯上了。
老虎不一定咬人,但老虎在盯着你。
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你——”家丁头目的声音有些发干,“你到底想怎么样?”
“等。”
一个字。
家丁头目的额角渗出了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领口上。他的手掌按上了门闩,指节发白。
“我……我去禀报……”
他几乎是逃进了门。
沈夜继续站在原地,目光越过门楼,望向山庄深处。翠云峰上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几座飞檐翘角的楼阁隐在松柏之间。
藏剑山庄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任何人来山庄求剑,都要先过三关。第一关,是在山庄门口晒够三个时辰,看有没有耐心;第二关,是答出公孙藏剑出的三道谜题,看有没有智慧;第三关,打赢守庄的剑客,看有没有实力。
但十二年来,能过三关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半个时辰后,大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文士,白面微须,青衫玉冠,手持一把折扇,神情倨傲。他上下打量了沈夜一眼,微微皱眉。
“阁下找庄主何事?”
沈夜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凌”字,背面刻着一片枫叶。
中年文士接过木牌,面色骤变。
“凌……凌风?烈焰坛主凌风?三年前幽冥岭一役,你不是已经——”
“死了。”沈夜帮他把话说完了,“所以我来了。”
中年文士握紧木牌,盯着沈夜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沈夜坦然回视,目光平静如水。
“跟我来。”中年文士终于开口。
他们穿过正堂,绕过花园,走过一座石桥,进入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一间精舍,白墙黛瓦,檐下挂着一块匾额,上书“藏剑居”三个字。
精舍的门虚掩着。
中年文士在门外站定,躬身道:“师父,人带来了。”
门内没有回音。
“庄主?”中年文士又唤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音。
沈夜忽然皱起了眉。他闻到一股气味,很淡,几不可辨。但在三年前的那场大火里,他闻到过无数次这种气味。
血。
刚流出来的血。
沈夜一脚踹开了门。精舍内,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瘫坐在藤椅上,右手死死握着剑柄,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面目安详,像是睡着了。
但他胸口上插着一柄剑。
剑身没入三寸,正中要害。剑柄上刻着两个字:枫叶。
“师父!师父——”中年文士扑了上去。
“他已经死了。”沈夜走到老人身前,俯身查看伤口,“一剑穿心,用的是藏剑山庄自己的剑法。是你师父最拿手的那一招。”
“什么意思?”中年文士红着眼睛问。
“凶手是你师父最亲近的人,”沈夜从老人手中取下那柄剑,剑身上的血迹已经半干,“剑法极其精准,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说明这一招至少练了十年以上。”
他翻过剑身,看到剑脊上镌着一行小字:“公孙藏剑试剑录·式三——天外飞仙。”
“天外飞仙”四个字让中年文士浑身一震。
“这是……这是师父压箱底的剑招,从不传给外人,就算是关门弟子也……”他忽然住了口,脸上闪过一抹惊恐。
“想到了?”沈夜问。
中年文士的双腿开始发抖,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十二年前,公孙庄主收了一个关门弟子,”沈夜缓缓说道,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此子天赋异禀,剑法进步神速,只花了五年功夫就将藏剑山庄三十六路剑法全部学会。公孙庄主对他宠爱有加,甚至将藏剑山庄世代相传的《天剑诀》也传给了他。
“这个人就是莫言,幽冥阁阁主莫无道的独子。”
“……不可能!”中年文士脱口而出,“莫言十几岁时就来过山庄,那时候他只有……”
“十五岁。”沈夜替他说了出来,“那时候的莫言确实只有十五岁。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有什么歹心?
“但五年前,公孙庄主七十大寿那日,山庄忽然失火,大火烧掉了半个别院。莫言在火中被人救走。打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沈夜将剑插回剑鞘,直起身。
“三年前幽冥岭,莫言用藏剑山庄的天外飞仙击败了当世的剑道宗师。那一剑,就是你师父剑谱里记载的那个版本,一招一式,分毫不差。”
中年文士面如死灰。
“他……他来山庄,就是为了……偷《天剑诀》?”
“不只是偷剑诀,”沈夜说,“他应该还偷了别的东西。你们山庄有没有丢过什么要紧的物品?”
中年文士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比纸还白。
“有……有一件……”
“说。”
“十二年前,我师父在整理库房的时候翻出一件旧物——一柄断剑。那柄剑通体漆黑,剑身只有三寸长,剑柄上刻着一个‘殷’字。我师父觉得很奇怪,因为他从来没见过这柄剑。但他没有多问,把剑收了起来。
“八年前,莫言问我师父要那柄断剑,师父没给。莫言又问了几次,师父还是没给。后来有一日,我无意中听师父跟大师兄提起这件事,说那柄断剑关系到一桩旧案,事关重大,绝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凝重,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沈夜的心跳骤然加快了。
“那柄断剑在哪里?”
中年文士摇了摇头:“不知道。师父把剑藏得很好,连大师兄都不知道在哪儿。”
“你师父从来没提起过那桩旧案?”
“没有。”
沈夜沉默了。
十二年前。
断剑。
殷字。
这三件事像三颗石子投入他心中的漩涡,激起层层涟漪。
“最后一个问题,”沈夜看着中年文士的眼睛,“你师父闭门十二年,不见外人,不只是因为收了这个弟子?”
中年文士怔住了,眼神闪躲。
沈夜转过身,望向窗外的远山。
山峰重重叠叠,暮色从山谷深处升起,漫过峰峦。
他知道答案了。公孙藏剑闭门十二年,不是修行,不是在躲江湖,是在躲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他的关门弟子。
莫言。
第三章·黑衣人
夜晚来得很快。
沈夜没有留在藏剑山庄。他将公孙藏剑的遗体安置好,趁夜色离开,沿山道向南走了大约五里,在一个叫老龙口的地方找到了落脚之处。
老龙口其实是一个破败的山神庙,屋顶半边塌了,露出被烟火熏黑的房梁。神像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座空荡荡的石台,石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沈夜在庙门口生了堆火。
他没有睡。他盘腿坐在石台上,闭目调息,内息在经脉中缓缓运行。这是他三年养伤期间养成的习惯——任何时候都不放松警惕。
夜深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照亮了破庙前的空地。远处传来阵阵虫鸣,时远时近,忽高忽低。
沈夜忽然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有人来了。
他不是听到的,也不是看到的——是一种直觉,毫无来由,偏偏准确得可怕。
一只手悄然探入他的账本中,停留了几瞬,慢慢开始往外抽。就在那只手快要抽出的瞬间,账本底部多了一根纤细光滑的针尖顶住,无声无息地抵住了账本的底部。
“别动。针上有毒。”一个清脆冷冽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沈夜没有动。
“天山寒毒,半刻钟便可攻心,除非服解药。”
“还抽不抽?”沈夜问。
那女子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那要看账本还拿不拿得出来。”
“不拿了。”女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犹豫,“松针。”
沈夜没有动。倒不是怕毒,而是她的手指抵得太紧,松了针尖反而容易扎伤她。
“先松手。”他说。
银针撤去。
账本被抽了出去,翻过几页。女子借着月光看了几行,忽然顿住了。
“这些名单……是幽冥阁的?”
“你见过?”沈夜问。
女子没有回答,而是将账本合上,双手递回给他。
她从阴影中走出,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约莫二十出头,白衣胜雪,腰悬长剑,发间插着一支碧玉簪子,面容清丽却不柔弱,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
“原来你是沈夜。”白衣女子忽然说。
“你认识我?”
“镇武司的暗河档案记载了三年前幽冥岭之战,烈焰坛主凌风独自抵挡幽冥阁总坛百余名高手,掩护十二个同袍撤退。此事在镇武司人中广为流传,但知道凌风就是沈夜的人,不超过五个。”
沈夜打量着她,没有接话。
“我叫苏晚晴,”白衣女子说,“镇武司画眉鸟,代号藏花。负责给你送密令的那只鸟。”
四周的虫鸣声忽然停了。
不是一只两只停了,是所有的虫鸣同时消失了。
破庙外,火堆的火苗剧烈晃动了几下,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脖子。
沈夜站起身。
台阶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黑衣如墨。
夜风骤然变得凌厉起来,呼啸着从破庙的断壁残垣之间穿过,掀起地上的枯叶和碎屑。白衣女子苏晚晴的手已经握上了剑柄。
黑衣人却在笑。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像刀刃划过水面,无声无息。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但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心跳骤停的压迫感。
“沈夜。三年来,你换了三副面孔,改了四次行踪。杀你当年卧底时留下的十二个知情人,一路斩草除根,手法真的很干净。”
黑衣人缓缓从背后拔出一柄漆黑的长剑。
“但这还远远不够。”
黑衣人的手慢慢举起剑,剑尖指向沈夜。
“当初没有一刀杀了你,是我的失误。”
“为了弥补这个失误,我从陇西查到夔州,从夔州追到云梦泽,再到江陵,辗转四千余里。”
黑衣人的剑尖忽然垂了下来,指向地面。
月光下,他摘下了脸上的黑巾。
月光落在他的面容上,整个人仿佛是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一柄出鞘的剑。剑锋锐利,锋芒毕露。
但偏偏,他的眼睛是弯的,嘴角是翘的。
他在笑。笑容干净得像雪,没有一丝杀气,像是请朋友喝酒赏花。
但沈夜知道这个笑容里藏着什么。
三年了,他终于找到了他。
“莫言。”沈夜念出这个名字。
他想过很多次再见到莫言时,对方会是什么表情。
但没有想过,对方还在笑。
十几年前,莫言以藏剑山庄关门弟子的身份潜入江湖,拜入公孙藏剑门下;三年前幽冥阁总坛那一战,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这个白衣少主一直在下一盘大棋。
现在沈夜终于站在了他面前。
沈夜手按刀柄。
腰间的那柄黑色短刀,刀身上镌着一个“破”字。
这是一柄很普通的刀,普通到任何人第一眼看见都不会多看一眼。但在镇武司的内部档案里,这柄刀有一个名字——“破风”。
“破风”没有开刃。
刀身上没有任何锋利的痕迹,光滑得像一泓静水。
但三年前幽冥岭,就是这柄没有开刃的刀,一刀斩断了号称幽冥阁第一高手的左臂。
刀无刃,以意为刃。
沈夜的手指轻轻抚过刀鞘。
莫言的笑容忽然停了一瞬。
然后他摇头。
“你出刀的速度,比三年前慢了。”
“也许。”
“内力也弱了不少。”莫言一步步走近,“内功修为几近全废,从头再来,果然大不如前。”
莫言停下脚步,距离沈夜不过一丈。
“我一直很好奇,你究竟想要什么?”
“想知道?”沈夜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莫言的眉头微微皱起。
沈夜后退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块漆黑的碎铁片。
那东西非常小,和一粒葡萄干差不多,边缘残破,上面隐隐约约刻着一个模糊不清的字——“殷”。
月光落在碎片上,折出一道刺眼的光芒。
莫言的笑容骤然消失,像是被那道光一刀劈开。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
四周的温度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
夜风停了,虫鸣停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夜、月光、断剑的碎片,和莫言那一双褪去所有温度的眼。
他见过很多种害怕的表情。
但这一次,有些不一样。
莫言的目光从碎片上移开,落在沈夜脸上,许久,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叹息。
“你手里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沈夜没有回答。
莫言盯着碎片看了很久,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化着,从惊愕到困惑,从困惑到痛苦,从痛苦到一种难以名状的茫然。
“这东西……不该在你手里的……”
他伸出手,但只伸到一半就停住了。
沈夜一扬手,将碎片朝他丢了过去。
月光下,碎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光泽。莫言下意识地接住了碎片,手指触到表面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般,纹丝不动。
他的眼眶泛红了。
沈夜静静地看着他。
在镇武司的密档里,记载着一桩十二年前的悬案。武林世家“殷家”在蜀中故道一夜之间被灭门,上下三十七口人,只找到三十六具尸骨,唯一失踪的是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
而那柄断剑上的“殷”字,指向的就是蜀中殷家。
“你就是殷家失踪的那个孩子,对吗?”沈夜说。
莫言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摇头。
“他是。”
“他?”
“我师父。”莫言忽然笑了,笑得很苦,“公孙藏剑,才是殷家真正的后人。殷家被灭门那年,他才三十二岁,亲眼看着全家上下死在仇人手下,侥幸逃过一劫。他苦练二十年剑法,改名换姓,创立藏剑山庄,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报仇。
“但他找到仇家的时候才发现,仇家已经另有势力。你知道仇人是谁吗?”
沈夜默然。
“幽冥阁。我父亲亲手带人灭的殷家。”莫言的声线忽然变得极为平静,“所以他收我为徒,不是为了传授剑法,是为了接近幽冥阁,接近我父亲,然后……”
他顿了一下。
“是我亲手杀的。十二年前。”
沈夜的瞳孔骤然收紧。
十二年前,公孙藏剑收莫言为徒。同一时期,殷家后人的悬案忽然中断了线索,所有人都以为查案的人放弃了。
不是放弃。
是公孙藏剑自己找到了仇人的儿子——然后把他培养成亲手杀死仇人的利刃。
灭殷家的是莫无道。
所以莫无道的儿子莫言,一刀杀了自己的父亲。
“你……”沈夜的声音忽然有些涩。
“仇报了,”莫言抬起头,“但我没有解脱。你手里的这枚碎片一共有七块,公孙老贼把它们分别藏在天南海北,每一块都指向殷家当年的真相。我找了很多年,没想到最后一块……在你手里。”
他把碎片攥紧,抬起头,看着沈夜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公孙老贼把这东西留下,就是为了有一天会派上用场。他想让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幽冥阁少主莫言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这就是他的报复。”
他的嘴角微微一弯。
“你知道吗,这十几年我一直在问自己,为什么他要选择我。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因为我是幽冥阁少主,而是他也要让我尝尝他尝过的滋味。手刃至亲的滋味。”
“他教了我十二年——教我怎么做一个乖徒弟,怎么放下戒备,怎么推心置腹——只是为了有一天,我能拿起剑,走进父亲的卧房。”
“他早就知道莫无道是我的父亲。”
“十二年前他就知道。”
“他知道一切。”沈夜接话,声音很轻。
“对。他知道一切,”莫言的眼眶红了,但始终没有落泪,“殷家灭门案的凶手是幽冥阁,而我恰好是幽冥阁少主的身份。他知道这层关系之后,布了十二年的局。让我从内心深处生出对父亲的仇恨,让我心甘情愿地拿起剑。
“他成功了。我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直到我父亲的临死前告诉我真相,我才知道公孙藏剑收了十二年的徒弟,到底在做什么。”
莫言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父亲到底做了什么事情,要轮到外人来报这个仇?我查了这么多年,才知道殷家灭门案的背后不是江湖仇杀,是朝廷的意思。幽冥阁接了朝廷的密令,灭了殷家满门。殷家藏着一份关于镇武司十二年前的秘档,那份秘档一旦泄露,朝中会牵扯出十几位三四品的大员和皇亲。所以朝廷下了密令,不留活口。”
沈夜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身体瞬间变得僵直。
“你说的那份秘档……是关于什么的?”
莫言看了他一眼,笑容苦涩而疲惫。
“关于一个孩子的失踪。大理寺卿沈知远全家被抄,罪名是私通江湖邪派里通外国。抄家的文书我见过,从头到尾八个字——‘罪证确凿,党羽逃匿’。”
“同年,大理寺主簿楚怀安被革职查办,入狱三个月。出狱后的第七天,他在家中悬梁自尽,留下三封遗书。”
沈夜的心跳停了一拍。
大理寺卿沈知远,是他父亲。
“这两件事是关联的。楚怀安就是你父亲手下最得力的人。那份秘档就是大明律第十一卷第四章——‘外戚涉案’的章节。”
他的手指转了转鬓角。
“到了这个时候,你应该稍微明白了——我,幽冥阁少主,为什么要找一个镇武司的暗探。”
沈夜没有动。
“不只是因为那枚碎片。”
莫言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哭笑,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是因为我想告诉你全部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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