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星,无月。
风带着血腥味,从极北的寒荒吹来,卷过枯草覆滿的大地。
一个男人坐在断崖边,看着远方燃烧的天。
天是红的,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了一道裂口,血河倾泻而下,將人世间浸染成一幅惨烈的卷轴。他身后横陳着数十具尸体,每一具都保持着死前最后的姿态:有人举剑未落,有人跪地求饶,有人仓皇奔逃。他们的眼都朝着一个方向——那断崖边的孤独背影。
从极北往南九百里,九座城池,一夜尽焚。
活下来的人说,那晚他们听到的不是厮杀声,而是一首笛曲。笛聲很轻,像風吹過枯竹,但每一个音符落下去,就有一座城池的灯火熄灭。
他是柳惊鸿。
江湖人称“万象魔君”。
十一年前,他还有一个名字——墨渊。
青云峰,紫霄阁,掌门座下大弟子。天资卓绝,剑法通神,二十岁时就已跻身镇武司天榜第十三位。那时的他白衣勝雪,眉目温潤,笑起来像五月的春风拂過桃花。
墨渊的剑从不饮血。
他的剑招叫“春山叠翠”,每一剑出手,剑风如丝,缠住对方兵刃,然后轻轻一挑,兵刃便飞了出去,不傷人分毫。江湖人送他一個雅號——“无血剑”。
十一年前的深秋,紫霄阁后山,月光如洗。
那晚掌門人秋晖真人將墨渊叫到藏书阁,亲手交給他一只檀木匣。木匣通體烏黑,上面刻着一行诡谲至极的文字,那字非篆非楷,像是某种失传千年的古文字。
“万象诀。”秋晖真人的声音苍老而疲惫,烛火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紫霄阁历代掌门相传之物,千年来无人敢启。”
墨渊看着那只木匣,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那恐惧并非来自木匣本身,而是来自掌門人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欲望?还是恳求?
“師尊,弟子——”
“不必多言。”秋晖真人背过身去,望着窗外的残月,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的,“你天资最高,心性最純。若天下有誰能練成此功而不墮魔道,必是你。”
那天夜里,墨渊在密室中打开了木匣。
里面没有秘籍,只有一块拇指大小的黑色残碑,残碑上刻着和三行一模一样的古文字。当他伸手去碰触的时候,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刺痛,一滴血渗入碑面。黑色残碑碎了,化成无数细如粉尘的微粒,钻入他掌心。
一股冰寒至极的力量从掌心涌入,如万千钢针穿行经脉,又似熔岩灌注四肢百骸。墨渊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那股力量太过霸道,吞噬着他的一切——意识、记忆、情感,最终消失殆尽。
他昏了三天三夜。
醒来时,他在紫霄阁的正殿中,身边围着他的师父、師弟們以及山中众人。所有人都用一种陌生的、恐惧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如同注视一個怪物。
“师……尊?”墨渊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你……你还认得我?”秋晖真人的声音在颤抖。
“弟子自然认得师尊。”墨渊撑起身体,却发现自己的经脉已經完全变了——原本温润如水的真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漆黑如墨的真气在他体内盘旋,像一条条沉眠的毒蛇。這股力量比他原来的内功强了百倍,却寒冷如冰,每运转一周,他的心口便如被刀割。
秋晖真人没有告诉他的是:那块残碑叫万象碑,記載著上古魔功万象诀,千年來每一位嘗試修煉此功的人都已墮入魔道,屠戮苍生后暴毙而亡。他不告訴墨渊的原因很簡單——他想死。
他想死在万象诀之下,想以一种壮烈的方式被万象诀吞噬,然后被天下英雄联手斩杀,从而在史书上留下“秋晖真人为护苍生与魔君同归于窟”的光辉一页。
他墨渊,不過是被算计的那颗棋子。
七日之后,紫霄阁后山,墨渊第一次见识到万象诀的力量。
那日山中来了三个自称“破天门”的邪派高手,扬言要屠灭紫霄阁,抢夺万象诀。秋晖真人率众应战,卻被三人联手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墨渊冲上前去,一掌拍出——
没人看得清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一道黑光从墨渊掌心暴射而出,那三个高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黑光吞没,像水汽蒸发一样消失在了空气中。黑光没有停下来,直直砸向后山山壁,轰隆一声巨响,半边山崖崩塌,碎石如雨。
紫霄阁上下数百人,全都跪了下来。
不是因为敬畏,是因为恐惧。
那一日后,墨渊的名字在整个江湖传开。有人说他练成了失传千年的上古神功,有人說他已墮入魔道,還有人說他得了天外陨星之力,已经半人半鬼。
秋晖真人开始在暗中谋划。
他先是在门中散布谣言,说墨渊偷练魔功,杀了三位来客,意在祸乱紫霄阁。然后他向五岳盟递了密信,说紫霄阁遭魔道侵蚀,请求盟主发兵围剿。他给墨渊送了一封信,信中只有四个字——“好自为之”。
那封信的墨迹洇开了,像是写在泪痕之上。
墨渊不懂。
他以为师尊是在担忧他的状态。
半月后,五岳盟的围剿到了。
那一晚,月光很亮,亮得像一把刀悬在头顶。紫霄阁的山门被攻破的瞬間,墨渊正在练剑。他听到山门处的喊杀声,提着剑往外走,走到半路,被秋晖真人攔住了。
“师尊?师兄弟们呢?”墨渊问道。
秋晖真人没有说话。他拔出了剑。
那是墨渊练了十几年的剑法,每一招每一式他都烂熟于。但秋晖真人的剑比平日快了数倍,内力也像换了个人似的,每一剑都带着金石之力。墨渊只能拼命抵挡,他的心很乱,很痛,很茫然。
“师尊!这是为何!”
“魔头,受死!”秋晖真人的声音沒有半分往日慈和,却带着某种几乎是歇斯底里的疯狂。
两人交手三十回合,墨渊一直只守不攻。但秋晖真人越打越急,剑法开始凌乱,破绽越来越多。墨渊抓住一个空隙想要夺下他的剑,掌心的黑色真气却在这一瞬间突然失控,如狂潮般涌出。
那道黑光,贯穿了秋晖真人的胸口。
老人眼中最后的情绪不是恐惧,也不是悔恨,而是——解脱。
他笑了。
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然后他张开嘴,说出了一句话。那声音极低,低到只有墨渊能听见。说完这句话后,秋晖真人的眼睛缓缓闭上。
墨渊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师尊的尸体,泪水从眼中涌出,然而下一刻,他的眼眸发生了变化——瞳仁当中的那一点漆黑迅速扩散,像墨汁滴入清水,瞬息间吞噬了整个眼眸。他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白色,只剩下两团幽黑的深渊。
山门外的喊杀声停了。
因为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一声长啸。
那啸声不似人声,如万鬼同哭,又在转瞬间变成钟鸣鼎食般的庄严梵唱。双重的、矛盾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魂魄震颤的魔音。啸声过处,山间草木纷纷枯萎,连地上的蚂蚁都不再动弹。
墨渊从那山门里走出来了。
他身后是一片血海。
围剿的人死了九成。
那一夜幸存的人对发生了什么讳莫如深,只说墨渊疯了,殺了包括自己师父在内的数百人。从那以后,墨渊这个名字从江湖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称号——“万象魔君”。
真相被秋晖真人死前留下的遗书徹底埋葬。那封遗书上写着:“墨渊已堕魔道,屠戮同门,我力战不敌,以身殉道。江湖同道,当合力诛此魔头,以正天理。”
没有人知道,那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人,曾经跪在月光下,捧着一具冰冷的尸体,聽到了一个足以毁掉他所有人生的真相。
十一年后,断崖。
墨渊还是坐着,一动不动,任由冷风将他凌乱的鬓发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去看身后那些尸体,他甚至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他只记得有人来了,说了些话,然后就死了。他的剑甚至没出鞘——出手的是体内的黑色真气,它们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只要感应到杀气便会自动涌出,吞噬一切活物。
这就是万象诀的诅咒。
修炼此功者,内力会自行吞噬主人的情感与意识。起初只是夜里做噩梦,后来开始幻觉缠身——一会儿看到师尊坐在床边给他掖被角,一會兒看到师弟们在练武场上朝他笑。再后来,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杀人。
并非他冷血,而是那股力量不允许他有血。
墨渊试过自杀。他找过五色毒草,入喉即化为一滩脓血;他请过铁匠打造千钧铁链,想将自己永远锁在谷底;他甚至試過引天雷劈自己。
沒用。
万象诀的内力会在他死前的一瞬间自動修复他的身体。
他成了一具死不了的躯壳。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疾不徐,像是来游山玩水的,而非来赴死的。
墨渊的眼珠微微转动,他看到烟雾之中有一匹瘦马走了上来,马上坐着一个体型臃肿的胖子,胖子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看上去像得了痨病。但那胖子手中握着一柄剑,剑鞘上刻着“天剑”二字。
墨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天剑沈自在。
那是二十年前江湖上公认的天下第一剑,据传他的剑法已达天人合一之境,平生未尝一败。十五年前他忽然销声匿迹,江湖人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而且成了这副模样。
“阁下可是来杀我的?”墨渊的声音低哑,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自在翻身下马,动作很慢,甚至有些笨拙。他没有看墨渊,而是环顾四周的尸首,看得很仔细,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我不杀人。”沈自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聽不清楚,“我只做两件事:磨剑,和喝酒。”
他从马背上解下一个葫芦,拔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
墨渊没有说话。
沈自在忽然笑了,那笑容在那张紫黑色的脸上显得极为诡异:“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天剑’吗?”
“剑法通神。”
“不对。”沈自在摇摇头,“天剑的意思是,我这一辈子,連老天爷都不敢让我出鞘。因为一旦我的剑出了鞘,就一定要杀人。而每次我出剑,都会后悔。”
他又灌了一口酒。
“所以我十五年前封了剑。”沈自在将手中的剑竖在身前,“我告诉过自己,除非有一件事值得我后悔,否则绝不出鞘。”
墨渊终于转过头来。
他看着沈自在那一双混浊的眼睛,似乎在寻找什么。片刻后,他问道:“什么事?”
沈自在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墨渊的心口。
“一件让我后悔当年没管这闲事的事。”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清醒,“你不是魔,你只是被诅咒困住了。而那些该背负罪孽的人,全都活得逍遙自在。”
墨渊的手指动了动。
他的体内那种冰寒的力量此刻正在一种奇异的颤动,不是杀意,更像是——共鸣。
“你见过被万象诀控制的人?”墨渊问道。
“见过。”沈自在点头,“你的师父,秋晖真人,不是第一个修炼万象诀的人。他也不是第一个被万象訣控制的人。我见过你师祖,见过你师祖的师祖。这块碑,是个陷阱。”
墨渊的身体猛地一颤。
“陷阱?”
“万象碑不是上古遗物,而是一件工具。”沈自在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它的存在就是为了挑选一个足够强大的人来承载它,然后让这个人堕入魔道,屠戮江湖。等到江湖大乱的时候,真正的幕后之人就可以趁势而起,成为新的武林至尊。”
墨渊的手指抓住了岩面,用力到关节发出咯吱的响声。
他不是被骗的第一人,他的师父也不是。
他们全都是一个庞然大物手中的傀儡。
沈自在从马背上取下一个行囊,打开,里面是十二块巴掌大的铜牌。铜牌上刻着同样的花纹,同样诡谲的铭文,和当年木匣上的那一种——一模一样的古文字。
“还有十二处门派,十二次同样的悲剧。”沈自在一块块地将铜牌排列在地上,“少林、武当、峨眉、崆峒、华山……二十年里面,那个幕后之人总共投放了十三块万象碑。你手里的那块,是第十三個,也是最后一块。”
墨渊的目光从铜牌上扫过,那些文字像毒蛇一样盘绕在他心中。
“幕后之人是谁?”他的声音冷得像冰面下的寒水。
“镇武司。”
沈自在说出了这三个字,脸上的表情沒有任何变化,仿佛这个答案他已经烂熟于心。
墨渊的手指深深陷入掌心,指尖刺破皮肤,鲜血渗了出来,但那一滴血刚渗出就被体内的黑气吞噬,连痕迹都未曾留下。
“朝廷为什么要这么做?”墨渊的眼中闪过一丝疑色。
“因为权力。”沈自在道,“江湖太大了,门派太多了,镇武司弹压不住,所以他们要制造一個共同的敌人。一个足够强的、足够疯的、足够讓天下英雄不得不团结起来的敌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以‘维护江湖安定’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收编每一个门派。”
风更冷了,从北方荒野的方向吹来,带来了远处焦糊的气息。
沈自在从行囊中取出了最后一件东西——一块玉石,拇指大小,通体透明,里面封着一滴金色的血。那滴血在玉石的包裹中微微发光,像一颗被囚禁的星辰。
“万象诀的力量,本就不属于任何人。”沈自在将玉石递给墨渊,“它是从某样东西中剥离出来的残渣。只要找到那样东西,吸回这块碑中封印的力量,万象诀就会失效。你的内力会散去,诅咒也会解除。”
墨渊伸手接过玉石,玉石冰凉,和他体内的黑气截然不同——那种凉不是阴冷,而是清泉般的透彻。
“那东西在哪儿?”
“镇武司地宫。”沈自在道,“镇武司都督燕无归手中。”
墨渊握紧了玉石,体内的黑色真气在这一瞬间疯狂暴动,像是感应到了危机和命运的召唤,它们咆哮着、嘶吼着、挣扎着,试图将墨渊的意识再次吞噬。墨渊死死咬住牙关,咬到牙龈渗出血来,将那玉石抵在额头上,用玉石中封存的那一滴金血的力量,压住了万象诀的黑气。
片刻后,沈自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收好铜牌,翻身上马。
“你不和我一起?”墨渊问道。
沈自在摇了摇头这位昔日的剑神沒有回答,只是驱动身下那匹瘦马一步一步向山下行去。走了很远,风中传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烟。
“我欠你的……還清了。”
墨渊看着那个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没有追问。
他没有时间去问。
体内的万象诀正在苏醒,那股冰寒的力量在他经脉中疯狂涌动,每一次脉搏都像是一次海啸。他没有多少时间了,但如果运气足够好,在他彻底被万象訣吞噬之前,他還有足够的时间,去镇武司地宫,去找到那个东西,去画上句号。
墨渊将玉石贴在心口,起身。
他朝南走去,朝镇武司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一片死寂的焦土战场和风中的血腥,面前是未知的凶险和漆黑的夜路。他的脚步很慢,却每一步都坚定无比。
夜空无星,孤独得像他过去十一年的人生。
但那颗被封在玉石中的金色血滴,在墨渊的胸口微微跳动,像一颗不属于他的心脏,一下、兩下、三下,缓慢而执着地搏动着。
夜色苍茫。
他走入黑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