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染红了官道尽头整片天际。

沈岳攥紧缰绳,勒马驻足,望着两里外那条横亘山谷的驿道,眉头锁成个“川”字。那是从沧州入京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壁陡峭如削,草木茂密得诡异,恰似一头张着嘴的巨兽,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有哪些好看的武侠小说?少年镇武司押镖遇袭,竟引出灭门血案真相

“沈头儿,怎么停了?”身后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策马上前,正是新入镇武司的见习巡使赵启,脸上还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热乎劲儿。

沈岳没答话,目光扫过两侧山脊,拇指在那柄贴身佩剑的剑鞘上反复摩挲——这是他紧张时才有的习惯。入镇武司三年,押过的镖不下四十趟,从未有过走眼的。可今日这趟镖,打从出京城那刻起,他心里就悬着一块石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觉得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有哪些好看的武侠小说?少年镇武司押镖遇袭,竟引出灭门血案真相

“大人,天色不早了,若是天黑前进不了京畿驿站,怕是要在野外过夜了。”随行的掌事文吏孙伯提醒道。他年近五旬,在镇武司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大风大浪,语气从容:“这条路虽险了些,但这两年太平得很,幽冥阁的余孽早被朝廷清剿得差不多了。”

沈岳没有反驳,目光却始终钉在山脊上某处。

他从马上跳下来,蹲身察验路面车辙。这是镇武司押镖老手的必修课——看车辙深浅可知货物多寡,看马蹄印的新旧可辨往来疏密。果然,他在一片碎石间发现了几道模糊的、向两侧斜逸而出的拖痕,像是有人将重物从路中拖向了林间。

“不对。”沈岳直起身,声音低沉。

就在这时,一阵山风呼啸而来,卷起漫天黄叶,打在脸上竟有几分生疼,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沈岳眼神一凛。

“敌——”他刚张口,破空声已然炸响!

“嗖嗖嗖嗖——”

数不清的弩箭从两侧山脊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箭矢上淬着蓝汪汪的寒光,显然喂了剧毒。事发突然,镇武司二十余名押镖好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当即有七八人惨叫着落马,箭簇入肉的闷响此起彼伏。

沈岳拔剑格挡,剑光织成一片银网,将来箭悉数绞碎。“列阵!护住镖车!”

话音未落,山脊上涌出上百黑衣蒙面人,从两侧俯冲包抄而来,兜头便是一阵密集的暗器。这些黑衣人配合默契,进退有度,绝非寻常江湖草寇,倒像是经年训练的精锐。

赵启吓得脸色发白,挥刀格开两支飞镖,声音都变了调:“沈头儿,这是哪路人马?不像是劫财的!”

沈岳心向下沉。

确实不像劫财的。劫财的不会先放弩箭,那会毁掉货物;也不会淬毒,那是要命的打法。这些人不是来劫镖的——是来杀人的。

“孙伯,你带三人守镖车!其余人随我御敌!”沈岳低喝一声,纵身跃起,剑锋直取冲在最前的两名蒙面人。

他的剑法叫作“破云剑法”,是当年在镇武司大比中夺得魁首时,老太守顾长风亲自传授的。剑走轻灵,迅如惊雷,讲求一个“快”字,一剑刺出,往往连变七八个剑势,叫敌人防不胜防。

两名蒙面人还未近身,喉间便已绽出血花,重重倒地。

可倒下去两个,又涌上来四个。

人潮如海,杀之不尽。

刀剑交鸣声、惨叫怒喝声、箭矢破空声交织成一片,将山谷搅得血肉横飞。那辆从沧州运来的镖车停在路中,铁箱上烙着“镇武司”三个字,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鏖战正酣,一道尖锐啸声骤然响起,压过了所有厮杀声。

沈岳心头一震,循声望去——

一道身影从山巅飘落而下。

没错,是“飘”。那人身着墨绿锦袍,长发散落如瀑,足尖在山崖间的乱石上连点数次,身形竟似流云般轻盈飘逸,从容不迫得令人胆寒。他的动作极为缓慢,慢到沈岳能看清他每一步落脚的方位,可偏偏就是这慢悠悠的动作,转瞬间便从百丈之巅落到了交战中心。

“幽冥阁?”沈岳沉声问。

那人站定,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那脸上赫然刻着纵横交错的剑伤,疤痕虬结如蚯蚓,将整张脸犁得面目全非。唯独一双眼眸亮得惊人,像是两团幽火在燃烧,带着某种近乎疯癫的执念。

“沈岳,”那人开口了,嗓音嘶哑如砂石摩擦,“把东西交出来。”

沈岳瞳孔骤然收缩。

此人认识自己?而且直奔镖车而来,显然志在必得。

“你是谁?”

那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抬手撕下脸上的蒙面黑布。尽管那张脸已被剑伤毁得不辨人形,可沈岳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陈魁?!你不是死了吗?”

陈魁,十多年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血手魔刀”,手上有三十多条人命,当年被镇武司几位高手联手围剿,坠入万丈深谷,尸骨无存,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我死了?”陈魁的笑声凄厉如鬼泣,“你们让我死,可我偏活着!活着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一掌拍出。

掌风裹挟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沈岳只觉胸口仿佛被千斤巨锤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镖车旁的碎石路上,口中鲜血狂涌。勉强撑起上身时,胸口的衣襟已被黑血浸透——那掌中藏了剧毒腐骨之毒。

“把箱子打开。”陈魁缓步走向镖车,声音平静如水。

赵启咬牙冲上去挡在车前,可刀还未举起,便被陈魁随手一挥轰飞,撞在崖壁上口吐鲜血。

沈岳挣扎着想站起来,双腿却使不上力。

——难道今日真要栽在这里?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队。

十几骑快马踏碎黄昏疾驰而来,当先一匹枣红马上端坐一个身着青衫的身影,虽已年逾半百,鬓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目光如炬。

陈魁脚步停住了。

沈岳认出了来人,眼眶不自觉地发酸——“师父?”

顾长风翻身下马,与他一同赶来的还有二十余名镇武司精锐。老太守看了眼倒在血泊中的沈岳,又看了眼被他护在身后的镖车,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陈魁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上,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

“陈魁,当年是你弟弟陈槐血洗隐梅山庄,杀了沈家满门一十三口,你替他顶罪跳崖。如今你回来了,还要继续替他作恶?”

沈岳浑身一震。

什么?

师父……在说什么?

“隐梅山庄”这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他的心底。

那是他的家。

那个藏在深山里的小院,坐落在满山梅树之间。春天母亲在檐下绣花,夏天父亲教他练剑,秋天他骑在管家肩头摘柿子,冬天一家人围在炭火前吃烤红薯。那时的日子慢得像溪水,清得像这山间的空气。

可这一切,在十四年前的那个冬夜戛然而止。

七岁的沈岳记得那晚的火光是红色的——血红血红,舔舐着整座山庄的每一寸木梁。他记得那晚的惨叫此起彼伏,像是无数把钝刀在割他的耳朵。父亲将他藏进后院的枯井里,唯一的一句话是:“别出声,活下去。”

他在冰冷的井底蜷缩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时,他被前来善后的镇武司巡使顾长风从井底捞了出来。隐梅山庄十三口人,他是唯一的幸存者。

从此沈这个姓氏被他从江湖中抹去,他改名换姓,拜入顾长风门下,苦练武艺,考进镇武司,从一个跟在师父身后的小跟屁虫,一步步做到了独当一面的押镖巡使。

这些年,他追查过无数线索,访过无数当年隐梅山庄的旧人,可灭门血案始终迷雾重重。他以为是江湖仇杀,以为是父亲得罪了某个邪派高手,以为真相早已随着那场大火埋葬。

可如今,顾长风轻飘飘一句话——他弟弟血洗隐梅山庄?

自己追踪了十四年的灭门血案,竟一夜之间有了眉目?

“老太守,胡说什么……”陈魁的声音微微发颤。

“胡说?”顾长风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书信,掷在陈魁脚下,“陈槐亲笔写给你们幽冥阁阁主的密信,如今就在镇武司案头。当年他觊觎沈家的‘沧澜剑诀’,里应外合灭了满门。你替他顶罪跳崖,不过是做了他的替死鬼——”

“够了!”

陈魁一声暴喝,声音中蕴含的内力震得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凛。他身形暴起,十指成爪,直取顾长风咽喉。

顾长风纹丝不动,只是抬了抬右手食指。

只见一道银光一闪——

陈魁的身形在半空中顿住了,随即轰然砸落,激起漫天尘埃。他的右胸洞开了一个拇指大的血窟窿,鲜血汩汩外涌,染红了身下的黄土。

“师父……”沈岳挣扎着站起来,浑身都在颤抖,“您说的是真的?”

顾长风转过身看着他的弟子,目光中似有不忍,却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陈槐,”顾长风一字一顿,“现在是你镇武司的同僚——镇抚使,陈念峰。”

世界在沈岳眼中骤然碎裂。

陈念峰。镇武司镇抚使。那个在公堂上总是对他微微颔首示意的上司。那个逢年过节会拍拍他肩膀说“小岳辛苦了”的长官。那个两年前还把自己的金疮药分给他用的同僚。

那个不姓陈的他叫了四年“陈大人”的人——叫陈槐。

他杀了我全家。

沈岳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胸口的那一掌之毒尚未清理,体内真气乱窜如蛇,可是他根本不管不顾,抬脚便朝京师方向迈去。

“沈岳!站住!”顾长风喝止他。

“我要杀了他。”沈岳的声音不像是说出来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你杀不了他,”顾长风上前按住他的肩膀,硬将人拽住,“他内功已臻巅峰,你如今过去,不过是送死。”

沈岳猛地转头,目眦欲裂:“那我爹娘呢?我爹娘就是白死了?”

“不是白死。”顾长风的话里有一种久经世事的沉稳,“沈家十三口的命,镇武司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等不了!”沈岳一把扯开衣襟,露出胸口青紫色的掌印,腐骨之毒的枝条正沿着血脉向上蔓延,几乎已到心口三寸处。

顾长风猛地一颤,目光定在那掌印上,瞳孔骤然收缩。

“你这伤……”

沈岳低头看了一眼,冷笑:“怎么,连师父也认得这毒?”

顾长风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青紫色的纹路,眼神由震惊转为骇然,再由骇然转为某种沈岳从未见过的、近乎恐惧的神情。

风,不知何时停了。

十匹快马踏碎了傍晚的宁静,第三队镇武司援兵驰入山谷。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顾长风面前作了一揖:“老太守,京中急报。”

顾长风接过火漆封缄的密信,展开信纸扫了一眼,那张历经沧桑的脸上顷刻间血色全无。

信纸从他指间滑落,飘坠在地。

沈岳低头去看——信上只有一行字:

“陈槐已盗《沧澜剑诀》出逃南境,朝廷命镇武司全力追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信末尾盖着镇武司总司大人的朱红大印。

谷中死寂一片,只余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沈岳缓缓捡起那张信纸,攥在手心,纸被汗水洇湿,洇出斑驳的血痕。

掌印的毒正在吞噬他的经脉,可他浑不在意,只是抬起头,望向南方。

那是京师的方向,也是陈槐逃走的方向。

十四年前,他藏在一口枯井里,听着外面的刀兵声和惨叫声,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那年他七岁,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十四年后,他又站在了同样的路口——仇人正奔向南方,而他身中剧毒,寿数无多。

可这一次,他不再躲进枯井。

他抽出腰间长剑,剑锋映着夕阳最后的余晖,像一道淬了血的光。

“师父,”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把追缉令给我。”

顾长风看着他,看了很久,终是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面镌着飞鹰纹的铁牌,递了过去。

沈岳接过追缉令,头也不回地翻身上马,剑攥在手,缰绳紧握——

“驾!”

骏马长嘶,绝尘向南。

落日沉入山头,天地间最后一缕光被抽走。

他踏上了注定不归的路,身后是残破的镖车和遍地的尸骸,前方是无尽的追杀和命中注定的背水一战。

可他眼中只有一个方向——南。

就是爬,也要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