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

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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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老树昏鸦。官道上有人拄着拐杖踽踽而行,走得极慢,像一脚一脚踩在时间的尽头。

城门口,一个青衫少年抱剑而立。他把目光投向远方,忽然看见老者抬起头来,冲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悲凉,让少年郎心底打了个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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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是谁?

少年郎按住了剑柄。他素来杀伐果断,见过阎王爷都不曾露过怯,可那一眼,竟让他整条手臂都不听使唤了。

但这不是故事的开始。

故事的开始,是在两个月前。

— 第一章 鬼差 —

七月十五,中元节。镇武司开封分司,夜。

大雨滂沱,檐下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衙署深处的案牍室内,烛火微微晃动,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很长。

沈惊鸿翻开卷宗。他今年刚满二十,已是开封府镇武司最年轻的武判官。年少成名,凭着一柄“霜月剑”闯出名头,江湖人称“惊鸿剑”。三年来经手的案子不下百桩,从没有办不成的。

可如今,他面前摊着的一叠薄纸,叫他愁眉紧锁。

“七天了,还是没有头绪?”一个裹着蓑衣的高大身影推门而入。来人取下斗笠,露出一张皮色黝黑的方脸,浓眉大眼,浑身带着雨水的腥气。

裴铁牛,镇武司武训使,沈惊鸿的顶头上司-

“裴大人。”沈惊鸿站起身。

裴铁牛摆了摆手,坐到案前,拎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往嘴里倒,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他举火把的模样不像读书,倒像老农照看庄稼一般——按死规矩一寸一寸翻-

“大人若再晚来一步,这壶茶怕是要凉透了。”

裴铁牛“噗”地喷出一口茶沫:“凉茶甚好,甚好!我这人没别的癖好,喝凉茶能治头痛。”他一边说一边往椅子上一靠,半身倚在墙上,咧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你且说来听听。”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将卷宗推过去:“四天前,城东当铺掌柜周德茂报案,说铺中失窃一幅古画。第二天,周德茂被发现死于自己卧房内,面无血色,浑身无伤,仵作验尸结论是自然死亡。”

“这不是很正常么?”

“正常?”沈惊鸿摇头,翻开下一页,“同一夜,城南药铺掌柜孙怀远也暴毙家中。第三夜,城西布庄老板赵四海也死了。三个人都是当地的殷实商户,本本分分,毫无关联,却先后在同一种状况下死去。仵作给了三次‘自然死亡’的结论。”

裴铁牛把脚放到桌上一摊,像摊熟的猪肉-。他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那又怎样?人老了,自然要死的。”

“不是。”沈惊鸿声音一沉,“他们全都死在自己的卧房内,窗门紧锁,而房内……留下了一个掌印。”

“掌印?”

“掌印印在床头的墙壁上,五根手指,像是有人凭空将手掌按上去的一样。”沈惊鸿顿了顿,沉声道,“更关键的是,我在办这件案子时得到消息。一个月前,洛阳也发生过类似的连环命案,死者同样是城中富户,同样是门锁窗闭,同样是仵作验不出任何致死之因。洛阳镇武司一直悬而未决。”

裴铁牛放下了脚。他的神情变了几分,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渐渐转为凝重。

“洛阳的案子后来怎么结的?”

“没结。”沈惊鸿道,“但有人在我之前接手了。”

“谁?”

“我不知道。”沈惊鸿说,“事情是这样的——我在调阅洛阳卷宗时,发现关于那连环命案的全部资料,都被镇武司总署提调封锁了。新任的总署都统谕令,任何人无权查看。”

裴铁牛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老脸上闪过一丝精明:“新来不久的那位大人都统?”

“正是。”

裴铁牛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风雨扑面,他却浑然不觉。

沈惊鸿追上前一步:“大人,这案子背后一定有问题。周德茂、孙怀远、赵四海,三个人的死互相之间有某种联系,只是我还没有找到。”

“你拿什么找?”裴铁牛回头,目光锐利,“总署压下来的旨意,你一个小小武判官,拿什么去翻?刀吗?”

“哪怕是刀。”沈惊鸿喝了一口酒,面色酡然-

裴铁牛沉默了很久,久到屋内的烛火又灭了一根。

“不必了。”他忽而转过身,扶了扶腰间佩刀的刀柄,“那三个人我已经查过了,确确实实是正常死亡。一个被儿子日夜盼着归西、亲媳妇下砒霜都不肯速死的老东西。一个疯疯癫癫的色胚,自家药铺的虎狼之药吃得太多撑死的。一个被伙计卷走了银子又不敢报官,活活气死的。”

“大人说的是那个周德茂?”

裴铁牛没有接话。他继续说道:“洛阳的案子也不是咱们能插手的,总署都统是那位的嫡系。你将手上的卷宗封存,这件事到此为止。”

“大人——”

“沈惊鸿。”裴铁牛叫他全名的时候,声音不像平日里那般憨厚,透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有些水面,你还没有资格划桨。”

裴铁牛说完,披上蓑衣,大步离去。

沈惊鸿独自站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剑柄。箱底的那幅古画,他第二天就送到了赵家。周家人不敢再要,他就交给马夫,随便放在他家的柴房里-。他总觉得那幅画有什么不对,但究竟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

沉思良久,一个中年文士从暗处徐步而出。此人姓苏,名慕白,是沈惊鸿的幕僚,也是他最信任的谋士。苏慕白执着一把油纸伞,雨珠顺着伞骨滴落,他的衣袍却滴水不沾——这一手踏雪无痕的轻功,虽称不上登峰造极,却也绝非寻常。

“赵四海是我杀的。”

此话一出,满室死寂。

沈惊鸿霍然转身,目光锐利如刀。

苏慕白缓缓走上前,将油纸伞收拢,负手立于窗下。他的神色依旧温文尔雅,甚至还带着三分书生气的轻浮笑意-

苏慕白道:“你在周德茂当铺里看到的那幅画,正是我送去当的。”

沈惊鸿紧盯着他,一字一句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慕白却不答话。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雨声哗哗地敲打着屋顶,窗外电闪雷鸣,一道亮闪划过,映出墙头投下的树影像狞厉的鬼影-

“我叫苏慕白,但我爹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用它来杀人。”苏慕白说,脸上笑意缓缓褪去,露出深沉到令人陌生的表情,“十八年前,户部尚书陆文远被诬谋反,满门抄斩。陆文远的小女儿陆晚棠,当年只有八岁,被奶娘从后门送走,死里逃生。你猜,她是谁?”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那年初到此地的苏慕白,只是微微一笑,便拿出几两碎银请衙门里的人吃饭。看似清瘦文弱,其实暗藏武艺,还有对官制的深厚了解,更像一个幕僚-

“陆晚棠就是我的母亲。”苏慕白的声音没有起伏,“当年的刑部侍郎方孝孺,便是今日的镇武司总署都统。我父亲曾为他做了一系列假证,后来良心不安,在处斩前夜写下一封遗书,将所有内情一一交代,藏在亲信家中。”

“你父亲就是方孝孺手下那个……”

“那个从犯。”苏慕白打断了他,“也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他活了十八年,方孝孺也找了那封遗书十八年。如今他终于找到了。它就在赵四海手里。赵四海就是当年我父亲托付遗书的人。所以方孝孺必须要杀他。”

沈惊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脸上始终不动声色。

苏慕白继续道:“这三个月来,方孝孺派出的杀手轮番上阵,我不得不率先出手。周德茂、孙怀远只是障眼法,是我故意营造连环命案的假象,把水搅浑。但我没有想到,赵四海这个老东西居然把那幅画——也就是藏有遗书线索的古画——给当了。我不得不从你这里把画取走。”

“你利用我。”

“没错,这是在利用你。”苏慕白没有否认,“洛阳的案子也是方孝孺的杰作。他在追查一批知道内情的旧臣,杀一个,灭一个。洛阳镇武司的前任武判官,就是因为追查此案,被方孝孺找了个由头削了官职,如今生死不明。”

沈惊鸿的拳头握紧又松开。他没有拔剑。

苏慕白看出他的心思,轻声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把我的话写到弹劾状上,交给裴铁牛呈递总署——不过总署如今是方孝孺的人,这封状纸到不了朝廷,只会让你掉脑袋。第二,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三呢?”

“第三,”苏慕白看着他的眼睛,“帮我。那封遗书就是方孝孺和当朝几位大人合谋构陷陆文远的铁证。拿到它,扳倒方孝孺,让十八年前的冤案重见天日。”

重见天日。

沈惊鸿默默咀嚼这四个字。

他已十六年不曾碰过任何一桩朝廷阴谋。初入镇武司时他发誓只抓江湖草莽,不涉庙堂之争。可现在,案子砸在手里那幅画上。他跟了一路也没能查到更多,却是苏慕白自己跳出来交了底-

“遗书在哪里?”

苏慕白眼神微动:“找到那幅画,就找到了遗书的线索。但画已经被方孝孺的人劫走,如今正在城外二十里的听风山庄。”

夜色沉沉,大雨倾盆。

沈惊鸿终于下定了决心:“走,趁雨未停。”

苏慕白扬起油纸伞,对他微微一笑:“我终于等到了你。”-

— 第二章 山庄 —

听风山庄,依山而建,三面环峰,唯有一条羊肠小道可通山下。

沈惊鸿与苏慕白趁着雨夜摸上山时,已是三更天。雨水洗刷着整座山庄,檐下的灯笼忽明忽暗,四下里安静得出奇。

两人来到山庄侧门,正要翻墙而入,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沈惊鸿心中一凛,与苏慕白对视一眼,当即拔剑在手。两人跃墙而入。

眼前的情景触目惊心——

整座山庄横尸遍地。前厅、回廊、花园,到处是倒下的尸体,粗略一数不下三十具。这些人穿的都是家丁和护卫的服饰,死状各异,有的被一剑封喉,有的被掌力震碎五脏六腑,血水混在雨水里流了满地。

苏慕白蹲下身,翻看一具尸体的脖颈伤口,神色骤变:“这伤口……是神策军独特的内劲所致,一剑封喉,干净利落。”

“神策军?”沈惊鸿皱眉,“那是镇武司总署都统直属的精锐。”

“方孝孺的人已经来过了。”

大厅里还亮着昏暗的烛火。

沈惊鸿持剑走进厅中,迎面便看见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中年人端坐在太师椅上。

此人面容清瘦,鬓角微霜,手中把玩着一块玉佩,神色悠闲,仿佛这座遍布死尸的山庄不过是他赏雨小憩的清静之地。

“二位来得好巧。”那人抬起头来,皮笑肉不笑道,“沈惊鸿,霜月剑,久仰大名。本座方孝孺,镇武司总署都统。”

沈惊鸿心头一震。

方孝孺的位阶远远高于他,若论官职,沈惊鸿见到此人需行礼跪拜。但此刻满地尸体就在眼前,这一拜无论如何屈不下去。

“方大人深夜在此,不知所谓何事?”

方孝孺笑意不减:“本座在此办案,追查朝廷要犯。倒是沈判官,不在开封府值守,大雨天跑到这荒山野岭来,该给个说法吧?”

他话是对沈惊鸿说的,目光却越过沈惊鸿,落在苏慕白身上,意味深长。

死寂蔓延。

方孝孺慢慢站起来,走动两步,方向一转,脸上挂着笑,表情却阴沉得可怕:“二位大概还不知道,你们要找的那幅画镇字①,早在我来之前就已经被人劫走了。”

“谁?”

方孝孺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二位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话音未落,大厅两侧的暗门轰然洞开。

至少二十名黑衣杀手鱼贯而入,手中持着明晃晃的横刀,将沈惊鸿和苏慕白团团围住。这些人步伐沉稳,呼吸绵长,个个身手不弱——最差的也有武学小成的境界。

苏慕白冷哼一声,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了身后一个黑影。

“砰!”

一阵劲风从背后袭来,苏慕白惊骇回头,只见三名大汉围在身后,已将退路彻底断绝。

“这是……”沈惊鸿看向方孝孺,“你早就布好了局?”

“不然呢?”方孝孺嘴角翘起,手里把玩着那枚玉佩,缓缓踱步来到苏慕白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为你和那个姓沈的小子联手就能翻案?姓陆的老东西一家十八年前就该死透,那封遗书就算被他找出来,朝中也无人在乎了。可他却偏偏让你的父亲写了下来,还把它藏得这么深——害我辗转奔忙好几年,今夜总算掐断了这根最后的藤蔓。”

苏慕白握住佩剑的手微微发抖。他的脸色发白,但他的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怒火。

沈惊鸿死死盯着方孝孺身后。越过锦衣都统的肩膀,他看见厅堂最深处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空白的卷轴。

那是画-。古画没有了,但卷轴还在。

苏慕白说那幅画藏有遗书的线索,但此刻画已不知所踪。方孝孺既然派人大开杀戒后还留在此处守株待兔,说明他也没有找到真正的遗书。

画不在方孝孺手上。到底被谁劫走了?

沈惊鸿的心往下沉了沉。

“杀。”方孝孺轻描淡写地吐出一个字。

二十名杀手同时出手。刀光交织成密不透风的杀网,劈头盖脸罩向两人。

沈惊鸿剑光一闪。霜月剑出鞘,寒气四溢,空中落下的雨水被剑锋所带的内力震碎成无数冰晶,漫天纷飞。

第一剑,封住了前方三名杀手的攻势。

他的剑法走的是刚柔并济的路子,既有金庸笔下武学的大开大合,又有几分古龙式的凌厉与精准--28。剑锋所指,必是咽喉或要害,绝不拖泥带水。

苏慕白亦是全力施为。他身形飘忽,掌法诡异,显然是某种偏门的邪派武功。两人且战且走,背靠背挡下一波又一波的刀阵。

但杀手的人数实在太多。

沈惊鸿剑势虽猛,内息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耗。苏慕白更是不支,左肩已被对手的刀锋擦过,鲜血浸湿半幅衣袍。

方孝孺始终端坐在太师椅上,嘴角噙着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场有趣的戏。

“沈判官剑法不差嘛。”他淡淡开口,“可惜你师父大概没教过你,这世上不是所有的剑都能替天行道。有些剑,注定是要断的。”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咬紧牙关,一剑刺穿了一个杀手的胸膛。

那杀手临死前瞪大了眼,忽然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他的剑刃,替他挡下了旁边劈来的两刀。

“噗!”刀锋入肉的声音闷响。

沈惊鸿来不及反应,第三名杀手已经从侧面疾掠而来。

这一刀避无可避。

忽然,一只干枯苍老的手从黑暗中伸出,稳稳地握住了那把横刀的刃口。

刀停住了。

所有人都停住了。

火光映照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从厅堂最深处的阴影中走出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袍,腰间别着一个酒葫芦,走路时左脚微跛,像一个行将就木的普通老汉。

方孝孺的笑容僵在脸上,死死盯着老人:“你是谁?”

老者没有理会他。他转头看向苏慕白,目光浑浊却锐利:“小子,六十四手八折掌,照你这打法,不出十招经脉尽断。”

苏慕白愣住。

老者又看向沈惊鸿:“霜月剑法讲究轻灵飘逸,你却用它大开大合,徒耗内力。”

说罢,老者忽然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点在身边一名杀手的剑脊上。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那把上等精钢打造的横刀竟被一指崩断了。

剩下的杀手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上前半步。

老者走到沈惊鸿前面,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方孝孺:“你方才说,有些剑注定要断。这话倒也没错——不过断的是你的剑。”

方孝孺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他猛地站起身,周身内力奔涌,一掌轰然拍出。

这是他精心修炼二十年的“玄阴掌”,掌力阴毒,中者血脉冻结,三日之内必定身亡。

老者没有躲。他甚至没有动。

掌力及身的瞬间,老者只是轻描淡写地一拂袍袖。

“轰——”

方孝孺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撞穿了厅堂的后墙,摔落在雨幕之中,连滚带爬翻了好几丈远。

在场所有人的瞳孔都骤缩如针。

二流巅峰的方孝孺,被这老人一袖子扇出去,毫无招架之力。

“他……”苏慕白嘴唇微颤,“他至少是一流高手……不对,怕是已臻宗师之境。”

老者掸了掸袖口,像是拂去了一点灰尘。

沈惊鸿深深吸了一口气。

方孝孺挣扎着从泥水里爬起来,面如死灰,再也顾不上其他,连滚带爬消失在黑暗里。

他的那些杀手护卫,早在老者出现的那一刻就四散逃窜了。

大厅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惊鸿收起剑,向那老人抱拳行礼:“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敢问尊姓大名?”

老者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一刻沈惊鸿忽然注意到一件事——这老人的眼神,不像是一个垂垂老朽,而像一个历经沧桑的少年人。

“不必谢。”老者开口,声音沙哑低沉,“老夫来这里,是来拿一样东西的。”

“什么东西?”

“老夫自己的东西。”老人说着,迈步走到大厅深处那面空白的卷轴面前,伸手轻轻抚摸。

他转回身来,目光掠过沈惊鸿和苏慕白的脸。

“年轻人,老夫这一生,杀过许多人,也救过许多人。但到头来发现,杀人救人的意义,不过是一枕黄粱罢了。”老人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容苍凉得像秋末最后一片落叶,“你们要找的遗书,被老夫拿走了,早已销毁。朝堂上的那些蝇营狗苟,不值得你们拿命去填。”

“前辈!”苏慕白急了,“那是扳倒方孝孺的唯一证据——”

“证据?”老人打断了他的话,“你以为方孝孺死在这儿,朝中就没有其他人做和他一样的事?你信了这些年,存着那些恨意与不甘,却不知午夜梦回,那冤死之人最希望的,并不是让后辈用一辈子的刚直去重蹈他的覆辙。”

“你——”苏慕白的眼眶倏然变红了。

“陆晚棠的女儿,她在此处。”老人说,“她等你等了十八年,你还要让她等下去吗?”

风雨呼啸,整座大厅都在微微震动作响-

苏慕白双膝跪地,泪水无声滑落。

老者站在大厅中央,佝偻的身影像一柄插在天地间生了锈的剑。他又看了沈惊鸿一眼,这一眼看得很深。

“小娃娃,你和你师父很像。”

“前辈认识我师父?”

“何止认识。”老者的声音低了下去,“霜月剑翁,当年在华山论剑,被他一剑削去发的就是老夫。”

沈惊鸿震惊无比。

他师父当年华山论剑败于一位高手之后,便带着他从江湖消声灭迹。眼下这位老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前辈……前辈是我师父的……”

老者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老夫大限将至,时日无多。”他缓缓将腰间的酒葫芦解下,递到沈惊鸿手中,“替你师父把这个带回去吧。五十年了,这坛酒也该喝完了。”

沈惊鸿双手接过葫芦,触手处温润如玉。

老者转身往厅外走。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苍茫的雨幕中,没有留下一丝多余的气息。

大厅里只剩沈惊鸿和苏慕白两人,和一地的血迹。

良久,苏慕白站直身子,擦干了眼泪。

他走到沈惊鸿面前:“沈兄,遗书虽然不在了,但方孝孺今夜在这里私设刑堂、滥杀无辜,这条罪状已经足够他吃上一壶。我手中有当年所有证人的口供副本,加上今夜之事,足够在朝中发起弹劾。”

沈惊鸿点头:“你我分头行动。你先去安顿陆晚棠的女儿,我去联络裴大人。总署虽在方孝孺手中,但镇武司开封分司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你这是……”苏慕白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当真愿意帮我到底?”

沈惊鸿摘下自己的腰牌,放到苏慕白手里:“从今夜起,我不是镇武司武判官,只是一个江湖人。镇武司只抓江湖草莽,不涉庙堂之争——这话是以前说的。从今夜起,这话作废。”

他取出酒葫芦,痛饮一口。

烈酒入喉,灼烧五脏。

二人走出听风山庄的时候,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

大雨停了。

石板路上积了浅浅的雨水,映出二人的身影和身旁高耸入云的青峰。

一夜之间,沈惊鸿觉得自己老了十岁。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 第三章 进城 —

大相国寺的晨钟响过三遍。

沈惊鸿独自走在开封城的青石板路上。路上早已有了行人的踪影——挑着担子卖包子的小贩、赶着驴车的商队、不知哪家学堂传来的早读声,一切如旧。

没有人知道昨夜在城外的山庄里发生了什么,正如没有人知道镇武司总署都统方孝孺此刻正在暗处调集人马准备反扑。

但沈惊鸿不在乎了。

他摸着腰间的酒葫芦——那位老人留下的唯一遗物。

葫芦温热,仿佛还有人体温的余韵。酒是好酒,五十年的陈酿-。他试着运起内劲晃动酒液,竟隐约能听到水声里夹杂着什么特殊的声音-

沈惊鸿的脚步忽然一顿。

那声音不对劲。

他停下脚步,找了个僻静的巷子,取下了木塞,将酒葫芦翻转过来。酒水缓缓流出,到了啪嗒——一块用油纸裹紧的东西从壶嘴掉了出来。

沈惊鸿小心翼翼地拨开油纸。

里面是一卷已然泛黄的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落款处有鲜红的私印。他定睛细看,只觉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竟是他和苏慕白掘地三尺都找不到的那封遗书!

那位老人说已经把遗书销毁了,是在骗方孝孺。他只身前来,以一己之力打退方孝孺和神策军精锐,将遗书调包,藏在酒葫芦里,等自己走后,再交给沈惊鸿。

老人说他大限将至,时日无多,所以把这个必死的任务,交给了沈惊鸿。

沈惊鸿猛地攥紧了帛书。

雨后的开封城在晨光中醒来。

他抬头望天,乌云散尽,天边的霞光灿若金箔。

五十年陈酿,只为最后的那一场梦。

他想起老人在山庄里说过的话—— “老夫这一生,杀过许多人,也救过许多人。但到头来发现,杀人救人的意义,不过是一枕黄粱罢了。”

可是老人还是出手了。

他没有杀方孝孺——不是杀不了,而是把生的屈辱留给他,把死的伟大留给了自己-

沈惊鸿握紧帛书,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大步流星走出了巷子。

旭日东升,霞光万道,照在他年轻坚毅的脸上。

手中的遗书关系着十八年前无数枉死之人能否重见天日,关系着当朝权贵究竟还能在暗处操纵多少条人命。

沈惊鸿忽然想起一件事,忽然停住脚步。

他想起师父曾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有一种人,他们会告诉你江湖很大、庙堂很深、是非对错没那么简单。但你只需要告诉他——刀就在手里,规矩是人定的,我只信我一腔热血。”

沈惊鸿微微一笑。

他收起帛书,解开酒葫芦的木塞,豪饮一口,大步向镇武司的方向走去。

风雨欲来,他无所畏惧。

江湖没有尽头,他的剑也永远不会折断。

只是那位神秘的老人,就此消失在了重重迷雾之中,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又怀揣着怎样的过往。

五十年黄粱一梦,酒凉人散,徒留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