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黄沙在酒旗翻飞的缝隙间灌入,直打得迎客的灯笼噼啪作响。
镇州城西的“聚贤酒肆”,是方圆百里最大的江湖人扎堆之处。此刻刚过午后,堂中仍是人声嘈杂,江湖客们把酒言欢,吹嘘着各自在外头的英雄事迹。
唯独东南角靠窗那张桌子,人人绕道而过。
桌上摆着一壶冷掉的碧螺春,一盘凉透的桂花糕,坐在对面的两人都无心入腹。
“沈公子,你必须走。”青衫丫鬟压低声音,急得眼圈泛红,“老爷在湖州谈笔丝绸生意,近半年都回不来。消息是今早府里头传给我的——双龙寨那边收了天龙门的好处,说要扣我们去做什么人质,逼老爷就范。”
坐在她对面的青年公子二十出头,眉目清俊,穿一袭月白色交领锦袍,腰间系着一枚青玉八角牌,从头到脚透着官家和商贾交集之气的矜贵。他不急不慢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那丫鬟:
“杏儿,谁让你来的?”
“是……”杏儿咬着唇,“是夫人让我悄悄来的。夫人说了,您是沈家唯一的根,不能落在这些江湖人的手里。”
沈逸将茶盏搁回桌面,指尖忽然微微一顿——酒肆底楼的嘈杂声在某一瞬间骤然压了下去,又在一个呼吸间恢复了鼎沸。那片刻的寂静,像是猛兽在扑杀之前试探性地收紧了爪子。
他往窗外瞥了一眼。街对面的茶楼二层,有个人影端坐不动,衣衫漆黑如墨斗。
“有人来了。”沈逸说。
杏儿脸色刷白。
话音未落,酒肆的木门便被一脚踹开。震得门框上的积灰簌簌而落。五条汉子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独眼疤脸的莽汉,虎背熊腰,腰悬一口厚背鬼头刀,刀鞘上刻着的骷髅纹在昏暗的堂光中显得凶煞至极。他身后四人,各持长枪、铁棍、链子锤和飞抓,站成一排,浑似铁壁铜墙般堵住了门口。
满堂酒客齐刷刷看过来,又齐刷刷把目光收了回去。江湖规矩,出门在外,少惹闲事。
独眼莽汉朝堂中一扫,目光落在东南角窗边那袭月白色锦袍上,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沈公子,双龙寨丁不三,领双龙五煞,恭请您移步寨中一叙。”
整个酒肆鸦雀无声。
沈逸没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怎么抬。
“叙什么?”他问。
丁不三笑得更加狰狞:“叙叙湖州丝绸生意的账。寨主说了,沈家在江南的买卖做到双龙寨头上,光交好不交钱,这不合适吧?寨主打算跟沈公子细细商量商量,该交多少‘保护费’,才不耽误您沈家的商路。”
“保护费?”沈逸终于转过头,正视着那独眼莽汉,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清清晰晰地落在整间酒肆里,“你双龙寨缺银子,开口便是,何必说这三个字来恶心人?”
丁不三的笑僵在脸上。
周围的江湖客们倒吸一口凉气。双龙寨是镇州地界上一霸,寨主丁不三的兄长丁不一更是天龙门的外门护法,内外兼修,一手“龙门拳”开碑裂石。多少客商在这条道上被双龙寨逼得倾家荡产,敢吭一声的都没有。眼前这书生公子倒好,不但不避,还当面堵人的嘴。
“沈公子好胆色。”丁不三嘿嘿一笑,手已搭上鬼头刀柄,“可惜了,读书人再硬气,也硬不过刀。”
他跨前三步,每踏一步,地面便微微一震。
站在沈逸身后的杏儿已是双腿发软,勉强扶住椅背才没倒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公子……”
沈逸依旧端坐,一动不动,左手搁在桌上那枚青玉八角牌旁边,看样子甚至不打算站起身。
堂中已有胆小的客人悄悄离席溜走。
丁不三迈出第五步。
就在这一刻——
“丁不三。”
一个声音从二楼飘下来。
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却清晰得像是有人贴在每个人耳边说话。
丁不三的脚步骤然顿住。双龙五煞的目光齐刷刷往二楼看——只见二楼栏杆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中年文士,白面微须,头戴乌纱折角巾,穿一件石青色直裰,怀抱拂尘,腰间挂一枚与沈逸腰间一模一样的青玉八角牌。
“王总镖头?”丁不三认出此人,脸上的嚣张瞬间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油然而生的忌惮。
此人正是青龙会江南分舵的总执事,王远舟。青龙会是江湖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高手遍布大江南北,专接各路暗杀、护卫之单,行事诡秘,手段狠辣,江湖上流传一句话——“青龙出,白骨枯”。十年前八大门派围攻青龙会总坛,折损过半精锐,才勉强逼得青龙会退居暗处。然而这些年青龙会不但没衰败,反而在江南渗透得更深,连朝廷镇武司都不愿与之为敌。
而此刻,这位令整个江南黑白两道都忌惮三分的王总镖头,正笑意盈盈地看着楼下的沈逸。
“沈公子是我王远舟的座上宾。”王远舟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双龙寨若想见他,大可来我青龙会分舵求见。我分舵的门,永远为江湖朋友敞开。”
丁不三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看向沈逸的眼神充满了惊疑不定——这个沈家少爷,怎么会跟青龙会扯上关系?
沈逸依然没有看他。他低头端详着茶盏中漂浮的叶片,仿佛那比丁不三的脸要有趣得多。
丁不三攥紧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敢拔刀。他退后几步,沉声道:“撤。”
双龙五煞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酒肆门外的黄沙之中。
好戏散场,堂中又恢复了喧嚣,但此刻所有人看沈逸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锦衣玉食的商贾少爷,竟能在青龙会的庇护下坐得稳稳当当,这背后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债和账?
沈逸终于抬起头,对杏儿微微一笑:“去跟夫人报个平安。”
杏儿连连点头,惊魂未定地擦干眼泪,匆匆离去。
沈逸端起刚刚续上的新茶,隔着一面茶楼的窗棂,望向街对面那抹漆黑如墨的身影——那人依然端坐不动,头戴青玉冠,面如冠玉,唇如点漆,正是他进镇州城之前在渡口遇到的行商打扮的赵三通。赵三通此刻朝他举了举杯,微微一笑。
沈逸也举杯回敬。
这两人之间的默契,远比丁不三想象的要深得多。
五天前。
汴水渡头,秋风萧瑟,一只乌篷船靠在码头边,船家在船尾生火煮鱼,船头立着一个身穿交领窄袖缎袍的青年,锦袍上绣着暗纹云龙,腰间悬着一枚青玉八角牌,身后背着一个三层的楠木书箱,极是气派。
码头工头阿贵从远处奔过来,满脸堆笑:“沈公子!沈公子!今儿什么风把您吹到汴水来了?”
沈逸从船上跳下,拍了拍袍角染上的水渍:“渡口每日经过的大小船只可有账目?”
阿贵一愣:“账目……有、有的,都记在我这簿子上。”
沈逸说:“拿来看看。”
阿贵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半本污迹斑斑的簿子,双手递上。沈逸接过来一页页翻过去,工头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日过货船只的品类、数量、船家姓名倒是记得清楚。他一页页看完,合上簿子,从袖中摸出一锭五两的碎银,塞进阿贵手里。
“以后每三日整理一份账目,送到沈家在镇州城东的别院来,我让人给你每月二两银子的酬劳。”
阿贵瞪大了眼睛:“二两?每月?”
他在渡口辛辛苦苦干一个月,也不过是八百文的工钱。二两银子,那可是他两千五百文的收入,翻了不止三倍。
“嫌少?”沈逸问。
“不不不,够、够了!”阿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的从今日起就给沈公子……不、给沈老爷把账目做得清清楚楚!”
沈逸也不纠正他的称呼,迈步往镇州城方向走去。
此刻他已走进镇州城最繁华的朱雀街。这条街全长三里有余,客栈林立、酒肆遍地、布庄银楼鳞次栉比,贩夫走卒、江湖豪客、朝廷命官混迹其间,一派鱼龙混杂、纸醉金迷的景象。
沈逸在朱雀街中段的一家当铺前停下脚步。匾额上写着四个鎏金大字——“源生当铺”。
这当铺的门面不大,地理位置却极是刁钻——夹在镇威镖局和天香茶楼中间,两头都是镇州城人流量最大的去处。源生当铺占了这么一块风水宝地,偏偏门可罗雀,门口的石阶都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看起来许久无人踏足。
沈逸抬步正要进去,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沈公子慢走。”
沈逸回过头,一个面容黧黑、身形精悍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三步之内。此人穿着剑袖短褐,腰间挂一柄单刀,刀鞘有七枚铜钉,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七星刀客”赵三通。
赵三通拱手道:“在下赵三通,做点珠宝古玩的生意。”
“久仰。”沈逸回礼,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将他与码头上的偶遇串了起来——在汴水渡口的船上,此人就坐在他隔壁的舱室,隔着竹帘几次对视,彼此都心照不宣。
赵三通开门见山:“在下约莫半年前,在襄阳的商会上远远见过公子一面。公子做生意好大的手笔,一口气吃进襄阳盐商的三成份额,在下一直想结识公子,只是苦于没有门路。今日在渡头巧遇,实在是在下的福气。”
“赵兄过誉了。”沈逸道,“区区买卖,不值一提。”
赵三通道:“公子不必自谦。在下辗转经商二十年,见过无数英才豪杰,公子这般年纪便能在江南商海中独占鳌头,实在令人心折。在下此来镇州,听说朝廷新发了镇州盐场三十张盐引,正在公开售卖,公子可有兴趣?”
沈逸眼睛微微一亮。盐引——这是朝廷发放的食盐专卖凭证,持盐引者凭此引可到指定的盐场提盐并运销全国,利润极为丰厚。三十六行之中,盐商居于商道龙头,正是因为盐引的垄断性和高溢价。
江湖人有句话——“有钱不一定有势,但有盐引的一定有钱。”
三十张盐引,足够打动任何一个有野心的商人。
“赵兄的消息很灵通。”沈逸道。
赵三通微微一笑:“不如公子请在下喝杯茶,我们细细谈。”
沈逸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点头道:“请。”
两人并肩走入源生当铺,在待客的偏厅坐下。
源生当铺的掌柜姓刘,叫刘选福,是沈逸去年在汉口做生意时认识的老朋友。此人其貌不扬,矮胖敦实,笑起来像弥勒佛,可在账目之上的精明无人能及。当年汉口三大钱庄连环倒闭,无数商户血本无归,唯独源生当铺在刘选福的运筹之下不但没倒,反而趁乱吞并了三间钱庄,一跃成为汉口商界的新贵。
刘选福有句口头禅:“商道高于剑道,算账胜过杀人。”
沈逸对此深以为然。
此刻刘选福正在后堂算总账,听到沈逸来了,放下算盘便迎了出来。一见赵三通在座,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随即恢复了招牌式的弥勒笑容:“沈公子来了!赵兄也来了!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啊!”
赵三通拱手道:“刘掌柜客气。”
三人落座,丫鬟奉上茶来。赵三通端起茶来嗅了嗅,赞道:“武夷山大红袍,刘掌柜真是豪气。”
刘选福笑道:“赵兄的眼力当真毒辣。这大红袍是去年沈公子从武夷山带来的,说是武夷山的茶农拿了最好的货,一坛子给我,连银子都没收。”
“不收银子?”赵三通微微挑眉,看向沈逸。
沈逸淡然道:“武夷山的茶农陈老伯,年轻时曾得到我父亲的恩情。他送茶来,我给银子就是辜负了他的心意。所以我送了他一匹好马作回礼。”
赵三通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深深看了一眼沈逸。
刘选福见火候到了,便问赵三通:“赵兄此来,是有何生意要关照?”
赵三通放下茶盏,从袖中出一张泛黄的白麻纸,在桌上摊开,正是那张镇州盐场盐引的正式公文。盐引上盖着镇州盐运使司的朱红大印,字迹清晰,纸张质地细腻——这是真货。
沈逸的目光落在盐引上,没有急着接,而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赵三通见状,也不催促,安静地坐着。
刘选福笑眯眯地凑过去端详了半晌,忽然眉头一皱:“赵兄,这张盐引上的印鉴位置不太对。我去年在扬州见过镇州盐运使司的盐引,印鉴盖在左侧,这张怎么盖在右侧?”
赵三通神色不变:“刘掌柜果然精明。这是因为半年前镇州盐运使司换了新的司印,印鉴位置改了。你若不信,可亲去镇州衙门查证。”
刘选福呵呵一笑,不再追问,但眼神中分明带着几分疑虑。
沈逸终于开口了:“赵兄打算如何出手这三十张盐引?”
赵三通道:“公子既是懂行之人,在下也不必兜圈子。这三十张盐引,在下愿以每张五百两白银的价格出让——总价一万五千两。”
沈逸端起茶盏,送到嘴边,又放下,拿在手里轻轻把玩,饶有兴致地看着赵三通道:“一千两一张,这是虚价。我出三百两一张,三十张九千两。”
赵三通一愣,随即大笑起来:“九千两就九千两!沈公子果然爽快!不过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这三十张盐引,在下想让公子先付四千五百两作为定金。五百两一张,总价一万五千两,零头在下不要了,就一万四千两如何?”
这话一出,刘选福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从头到尾都想不通,一个只与沈逸有过一面之缘的行商,凭什么一开口就要这么大一笔银子?而且还问得这么赤裸裸?
沈逸没有立刻答应,脸上的笑意反倒更深了一些。他轻轻拨弄着手指上的白玉扳指,似乎在仔细权衡着什么。
“赵兄,”沈逸说,“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公子请说。”
“赵兄半年前在襄阳见过我,可半年前我也曾在襄阳见过赵兄。在那次商会上,赵兄代表的是‘藏剑山庄’出面与官府谈生意。藏剑山庄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大势力,赵兄既然是藏剑山庄的座上宾,何必为了九千两银子亲自跑到这汴水渡口来等我?”
此言一出,赵三通的笑容僵了一瞬。
刘选福倒吸一口凉气——藏剑山庄,那是五岳盟中数一数二的大势力,山主“藏剑客”沈青峰据说已达内功巅峰之境,一手“藏剑九式”名动江湖。藏剑山庄的高手做事,从来不会向一个商贾示好至此。
赵三通端起茶盏,借着杯盖挡住自己的表情,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沈公子,咱们都是明眼人,不说暗话。”他将那三十张盐引卷回袖中,压低声音道:“在下代表藏剑山庄来的。山庄想请沈公子帮忙收购一批胡铁。”
“胡铁?”刘选福皱眉。
“嗯。”赵三通点头,“胡铁是硬货,出在西北胡人手里,量大管够。咱们藏剑山庄擅铸造神兵利器,对这好东西是求之不得。但我们江湖人跟胡人做生意不方便,沈公子是做正经买卖的大商人,有这个渠道。”
沈逸挑眉:“藏剑山庄要多少?”
“十万斤。”
刘选福差点没把茶杯甩了。十万斤胡铁,按市价至少六万两白银。在这个江湖上,一笔这么大的生意,足以把黑白两道所有人脉都卷进来。
沈逸微微一笑,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热气:“有意思。藏剑山庄这是想建十万人的大军啊?”
赵三通脸上的表情终于失去了所有的从容。
“沈公子说笑了,”赵三通干笑了一声,“我们藏剑山庄虽在江湖上有点名气,但不过百来号人,哪里建得起十万大军?要那么多胡铁,不过是山庄锻造兵器所需的常规储备。”
沈逸没有追问,但也没有放过这个话头。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绕过赵三通,落在窗外街边几个行踪诡秘的黑衣人身上。那些人像是闲逛,但步履沉稳、身法矫健,一看就是练家子,而且腰间鼓鼓囊囊揣着短兵刃。
他们站在源生当铺对面,不动声色,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当铺的门。
刘选福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些人,端起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颤,茶汤溅出了几滴落在桌上。
赵三通顺着沈逸的目光看过去,也是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来,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铺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三锭锃亮的马蹄银,纹路清晰,成色极佳,每一锭都是成色达到九成九的上好官铸银锭。
“沈公子,在下来得匆忙,只带了这点定钱。”赵三通将那三锭马蹄银推到沈逸面前,“若公子应下了这批胡铁的生意,这三锭银子便是定金。待货到手,重谢公子白银六万两。”
“六万两?”刘选福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连干咳几声才稳住,“赵兄这是要做多大的买卖?”
“胡铁生意,”赵三通一字一字道,“藏剑山庄志在必得。”
沈逸看着桌上那三锭银光闪闪的马蹄银,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一锭在指尖掂了掂:“成色很好,是扬州官铸的‘火耗银’,一斤足百两,一锭五十两,这三锭一共一百五十两。”他将银锭放回桌上,抬眼看着赵三通,“藏剑山庄出手阔绰,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但有一事我始终想不明白——既然藏剑山庄不方便与胡人直接交易,为什么不去找江南武安帮?武安帮通吃黑白两道,每年从西北贩运过来的铁器矿石数以万计,他们才是做这门生意的最好选择。找我一个初出茅庐的沈家后生,似乎有些舍近求远了。”
赵三通的脸色变了变,眼看就要按捺不住说什么,沈逸却忽然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赵兄不必解释,”沈逸微微一笑,“我只是随口一提,并非当真要打探藏剑山庄的底细。既然藏剑山庄看得起我沈某人,我愿意接下这笔胡铁生意。”
赵三通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沈逸答应得这么干脆,眼中闪过一抹意外之色,随即大喜过望,连声道:“好!好!沈公子果然有魄力!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来一拱手:“在下这就回山庄禀报山主,五日后带齐货款,来镇州城外东郊的‘落星亭’与公子接头交货。”
沈逸也站起来,郑重其事地回礼:“五日之后,落星亭见。”
赵三通大步流星地走出当铺,消失在朱雀街的人流之中。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看不见,刘选福才从后堂角落里转了出来,手里捏着一本摊开的账册,脸上的弥勒佛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上了一副凝重的表情。
“沈公子,你真要接这笔买卖?”刘选福压低声音,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嗅什么危险的气味,“藏剑山庄可不是什么简单去处。我虽是个当铺掌柜,但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些年,什么鬼心思的人没见过?藏剑山庄山主沈青峰,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手上沾的血比我们这些年见过的雨水都多。他忽然找你来做生意,谁知道背后安的什么心?”
沈逸没有回答,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街对面的那些黑衣人——他们也恰好收起目光,若无其事地往街尾走去,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之中。
“刘掌柜,你听说过‘盐引骗局’吗?”沈逸忽然问。
刘选福一愣:“什么骗局?”
“几年前在江南,有一伙江湖人勾结官府中的败类,伪造盐引和官府公文,专骗那些想在盐业上发财的富商。”沈逸转身走回桌前,拾起赵三通留下的那张盐引,对着光线看了看,“盐引是真的,但持引人去提盐时,却被盐场以‘引文不符’为由拒之门外。商人去告官,才发现连盐运使司的官员都是骗子安插的同伙,一告一个准。”
刘选福脸色更加难看:“你是说……”
沈逸将那张盐引折好放进袖中:“赵三通给的那张盐引是真的,但未必能提到盐。他跟我讲胡铁生意,也不一定是为了胡铁。我只是想知道,藏剑山庄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刘选福深吸一口气,忽然压低了声音,凑到沈逸面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沈公子,藏剑山庄是五岳盟中的正派大势力,但他们跟朝堂上的镇武司一向不和。镇武司这两年一直在查藏剑山庄私铸兵器的事,听说已经查到了一些眉目,隐约怀疑藏剑山庄在暗中囤积兵器,勾结西北边关的将领意图不轨。”
“所以藏剑山庄急需胡铁,这件事本身不假。”沈逸点头,“但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找一个沈家少爷来帮忙?”
刘选福摇头:“这正是我最担心的。江湖上的水太深了,深到我们这些生意人的船根本驶不进去。”
沈逸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了一眼朱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刘掌柜,你今天给我送的那坛好酒呢?”
“什么酒?”
“去年我从汾州带回来的竹叶青,埋在当铺后院的桂花树下,算算日子也该出窖了。”
刘选福一拍脑门:“哎呀,都忘了这事了!我这就叫人去起出来。”他似有所悟,转身要走,沈逸却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不急。”
沈逸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街角一个卖胭脂的摊子上。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婆子,正笑呵呵地招揽客人。但沈逸注意到,她招呼客人的时候,右手拇指和食指总是习惯性地捏在一起,拇指的关节微微凸起——这是成日握剑柄才会出现的骨节变形,在江湖剑客身上屡见不鲜。
“那个卖胭脂的婆子,”沈逸低声对刘选福说,“她是个练剑的。”
刘选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倒吸一口凉气:“你确定?”
“她的右手指骨变了形。”沈逸道,“多年的老茧,骗不了人。”
刘选福脸色骤变:“是她守在门口监视我们?”
沈逸微微摇头,眉头紧锁:“或许不止她。朱雀街上的每一个摊贩,每一个人,都有可能藏剑山庄的耳目,也可能他们是别的势力派来的。镇州城现在是藏龙卧虎,谁都想在这桩大生意里分一杯羹。”
他关上窗户,转身对刘选福交代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刘掌柜,明天你去多买几匹绸缎和布匹回来,就用沈家商队的货箱装好,堆在后院,看起来像是准备长途走货的样子。”
刘选福一愣:“沈公子,你要运货去哪里?”
沈逸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货不用运,但既然是做生意的样子,总得装得像一些。藏剑山庄要的是胡铁,咱们沈家商队运送的自然是布匹绸缎,跟他们要做的事情毫不相干——表面的文章做好了,才没有人会起疑心。”
当夜,沈逸独自回到了镇州城东的沈家别院。
杏儿已经备好了晚膳,三菜一汤,都是沈逸平日爱吃的——清蒸鲈鱼、白灼菜心、酱爆鸡丁和一碗莲藕排骨汤。
沈逸坐下来还没动筷,院门外就响起了叩门声。杏儿跑出去开门,片刻后引了一个人进来——青衣小厮,十二三岁的模样,衣衫虽破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是镇西街包子铺老板的儿子,街坊邻居都叫他小耗子。
小耗子一进门就气喘吁吁地递上一个黄色的纸包:“沈公子,有人托我把这包东西送给你,说很重要。”
沈逸接过纸包,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笺,上面只用墨笔写着四个字: “落星亭险” 。
小耗子说:“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面,他把东西塞到铺子里一声不吭就走了。”
沈逸将纸笺折好放入袖中,让小耗子拿二钱银子买糖吃去,然后把那四个字仔细咀嚼了几遍。
落星亭,正是赵三通跟他约好五天后交货接头的地方。
有人警告他,那座亭子危险。
有人不希望他如约去落星亭,也不希望他接这笔生意。
沈逸将那张纸笺从袖中取出,展开来放在灯火下看。纸笺的质地是上好的宣州竹纸,墨迹浓淡适宜,写字之人的笔力刚劲,放笔收笔间带着一股凛然之气——十个字至少三百斤内力的人才写得出来。
写这字的人,修为不浅。
沈逸将纸笺折好再次放进袖中,端起饭碗又扒了几口饭,脑子里已经把接下来几天该做的事排得满满当当。
用罢饭,沈逸在院中打了一套拳。
拳法简简单单,就是最常见的太祖长拳,但在他身上使出来,每一拳都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关节的拧转、筋肉的张弛、呼吸的配合,都透着一股老辣。
一个商人能打出这样的拳,不简单。
打完拳,沈逸回到书房坐下,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半旧的《货殖列传》,翻开第一页,书页里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纸条上有他早已写下的几行字: 三日收渡口货单,五日观藏剑动向,十日翻盐铁旧案。
他拿起笔,在“五日观藏剑动向”那句后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近日镇州暗流涌动,盯梢之人不下三拨。
写完之后,他研墨铺纸,又画了一张简明的地图,把镇州城内各条要道、几个重要的街巷、城门的守卫位置都标了出来。
次日清晨,沈逸起得了早。
他在后院练了一阵拳脚,然后换了身装束——褪去那袭月白色锦袍,换上一件粗布褐衣,戴了顶斗笠,从别院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镇州城的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街上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卖菜人。沈逸沿着城墙根走了半柱香的时辰,在城东的一片老树林边找到了落星亭。
这是一座年久失修的石亭,亭顶的青瓦缺了好几块瓦片,亭柱上的红漆剥落殆尽,露出里面朽烂的木纹。亭中石桌上刻的一张棋盘已经模糊不清,像是被风沙侵蚀了数十年。
沈逸没有靠近亭子,而是躲在远处一棵大槐树后面,屏住呼吸,一双眼死死盯着落星亭的四周。
他观察了大约一个时辰。
来落星亭的,除了两个晨练的老者和一只野猫,没有别的人和物。但沈逸敏锐地注意到,亭子四周的草丛和落叶堆里有很多杂乱的脚印——有新有旧,有深有浅,有大有小。这处废弃的亭子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这些脚印只能说明一件事:最近有不止一拨人来过这里。
他蹲下来,仔细看地上那些脚印的分布。最外侧的一圈脚印间距较大、步幅均匀,像是巡逻时留下的。靠近亭子的一圈脚印间距很小、步幅短促,像是扎堆交谈时留下的。更远些的地方,有几行脚印往树林深处延伸,消失在枯叶和杂草丛中。
有人在落星亭四周布下了眼线。
沈逸蹲在草丛里,目光顺着一行脚印往树林深处看去。密林幽幽,看不见底,一阵秋风扫过,枯叶簌簌落下,有几片飘到他的斗笠上。
他正要起身离开,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咯吱。
这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不大,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沈逸立刻矮身蹲下,屏住呼吸。片刻之后,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落星亭旁——白发苍苍的老头,穿着破旧的麻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葛布带,手持一根竹杖,看起来就和一个普通的樵夫差不多。
但这老头走路的姿势出卖了他。
他的步伐看似蹒跚,可每一步都踏在实处,落地无声,竹杖点地的位置与脚步配合得天衣无缝——这是一个深谙轻功的高手,脚下功夫极为了得,绝非江湖中的泛泛之辈。
老头在落星亭中转了一圈,在石桌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拧开盖子喝了几口,然后又拧紧盖子,站起身来,竹杖一点地,身影“嗖”地一下窜上了一棵大树,几个起落就在林间消失了踪影,比秋风中的落叶还要轻盈利落。
沈逸从草丛里站起身来,目送那道快得不像话的身影消失在林冠之中,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别院,杏儿已经备好了早点——小米粥、芝麻烧饼和一碟酱菜。沈逸坐下来慢慢吃着,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今早在落星亭看到的那些脚印,以及那个轻功高绝的老头,都证实了一个判断——镇州城的这盘江湖棋局,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他隐约感到,这不仅仅是藏剑山庄要买胡铁这么简单。
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势力在暗中角力。
因为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道也。
铁器,向来是朝廷最敏感的物资。私铸兵器的罪名,在任何朝代都是诛九族的重罪。
藏剑山庄要十万斤胡铁,已经超过了江湖势力正常锻造消耗的范畴。
这背后,只能是朝廷的某个大人物——或者,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某个超级大势力。
三日后的傍晚,沈逸在书房里接到了刘选福派人送来的消息。
纸条只有一行字: 藏剑山庄五日前已将山庄中的金银珠宝运离总舵,去向不明,怕是蓄谋已久。山庄内外高手密布,连我们潜伏在暗处的眼线都被揪出来两个,险些折在里面。另有一件事——沈青峰两个月前曾秘密进过京城,在京中逗留了二十余日,具体见了什么人,尚在查证。
沈逸将纸条凑近了烛火,看着火舌舔上纸缘,纸条烧成灰烬,落在烛台下的白瓷小碟中,余烬的火光映照着他的瞳孔,像是两点燃烧的星辰。
京城。
藏剑山庄山主进京,绝非小事。
沈青峰在京城逗留了二十余日,见的人、谈的事,无一不是机要之务。如果藏剑山庄只是江湖正派,进京最多跟镇武司打打交道,根本不需要秘密逗留这么久——除非,他跟京城中手握重权的某些大人物做了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刘选福的字条里还有一段话: 双龙寨丁不三此前对公子出手,背后是李三公子授意。李三公子的父兄都在朝中为官,位高权重,似乎是在替京城某个贵人办事,双龙寨不过是他们驱使的一条狗。天龙门那边,也有人给他们送了大笔银子,让他们帮忙“关照”公子。
沈逸的眉头微微皱起。
李家、藏剑山庄、双龙寨、天龙门……这么多势力同时卷到这个镇州城来,绝不是巧合。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盐引。
不,不只是盐引,还有那把藏在盐引背后的巨大的刀。
沈逸吹熄了烛火,仰靠在太师椅上,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渡口的阿贵给的账簿、赵三通的盐引、藏剑山庄的胡铁订单、李三公子的毒酒、落星亭的脚印、京城的大人物,像一盘散落的棋子,在他脑中有条不紊地归拢在一起,组成了一幅波谲云诡的棋局。
他在心中默默推演了两刻钟,忽然睁开眼,拿纸笔写了一封回信,让人连夜送去给刘选福。
回信上只有一句话: 盯住李三公子父兄在京城的动向,务必查清是谁给了他们银子。
是夜,镇州城落了一场秋雨。
雨水滴滴答答敲打着别院的瓦片,沈逸倚在窗前,看着雨幕中朦朦胧胧的灯火出神。深秋的夜风裹挟着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他把身上的锦袍拢了拢,忽然想起父亲在来信中的一句话——
“江湖之道,不是你死我活,而是各取所需。刀是杀人器,银是通神物。有了银子,你在江湖上就是活神仙。”
沈逸看着这句话,忽然微微一笑,拿起笔来,在回信的末尾加了一句: “父亲大人,镇州之局已渐明朗。江湖之银可通神,亦可屠龙。请父亲三思。”
他将信笺封好,交给站在门口等候的小厮:“连夜发出去,务必送到老爷手上。”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哗哗的雨声掩盖了镇州城外山林中隐隐约约的诡异动静。远处城门方向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沈逸侧耳听了片刻,眉头微皱——那种鸟鸣声太过规律,不像是真正的鸟叫,更像是什么人在用竹哨传递信号。
镇州城的这个夜晚,注定不平静。
明天,就是与藏剑山庄接头的一日之期。
从镇州城西出发,沈逸沿着汴水南岸的林间小道走到落星亭的时候,日光已斜斜地照在亭中的青石棋盘上。
亭中空无一人,但四周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肃杀之气——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那令人窒息的短暂安宁。
沈逸走到石桌前,放下书箱,负手而立。
秋风萧瑟,黄叶纷飞。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林间的鸟鸣声骤然停歇。
沙沙沙——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脚步声。
沈逸站着一动不动,嘴角却微微翘起。
“出来吧,”他说,“诸位守候多时,辛苦得很。”
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笑。
赵三通从林间的枯叶堆中缓步走出来,身后跟着六个黑衣人,人人腰横长剑,面目冷漠,杀气腾腾。
“沈公子果然胆识过人,”赵三通拱手道,“在下佩服。”
沈逸看着他,淡淡道:“赵兄,盐引的事,咱们不必再演了。”
赵三通笑容一僵:“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逸从袖中取出那张盐引,随手朝赵三通丢了过去。盐引在白麻纸上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赵三通身后的黑衣人下意识地上前半步,被赵三通一个手势拦住。
“盐引是真的,但户头不是你赵三通的名字,也不是藏剑山庄的名字。”沈逸说,“持引提盐须验明正身,赵三通这个名字既不是商籍户主也不是官身差役,拿这张引上盐场去提盐,盐场的官员根本不会认。你这套骗局,在江南已经用过三次了。第一次在扬州,骗得粮商刘大户三千两定金;第二次在姑苏,骗得茶商陈百万四千两定金。到镇州来找我,是想再骗一回?”
四周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赵三通身后的黑衣人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着眼色。
赵三通的脸色铁青,但他反而笑了起来,笑声刺耳而瘆人:“沈公子果真名不虚传,把这笔烂账查得这么清楚。不错,盐引确实不是我赵三通户头上的,可胡铁生意却是实打实要做的,沈公子若是愿意合作,银子少不了你的。若是不愿意——”
他的手按上七星刀柄:“那就对不住了。”
话音刚落,六个黑衣人同时拔剑出鞘,六道剑光齐刷刷地指向沈逸。
沈逸一动不动,只是抬起右手,弹了弹中指。
清脆的指骨声响彻林间。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树林中“嗖嗖嗖”窜出十几道人影,全是劲装佩刃的江湖高手,每个人身上都佩着一条青色绶带——那是青龙会江南分舵特有的身份标识。
为首之人跃过草丛落在沈逸身前,正是七星刀客赵三通?不——不对,那个挡在沈逸身前的人,赫然是那天在落星亭被沈逸看到的那个佝偻老头!
老头此刻换了一身装束,穿着墨绿色的劲装,腰悬一柄青钢软剑,举手投足间气度非凡,白眉倒竖,怒目圆睁,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凛然威压。
“上官宁,青龙会江南分舵左护法,领教藏剑山庄高招!”老头声如洪钟。
赵三通的瞳孔猛地一缩。
上官宁的名字在江湖上如雷贯耳——此人是青龙会中排名前五的高手,内力已臻大成之境,一手“辟水剑法”刚柔并济,不知道灭了多少江湖上的不世妖魔。
“青龙会?”赵三通的声音变了味,“沈公子,你跟青龙会……是什么关系?”
沈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走到石桌前,打开书箱,从暗格里取出一沓厚厚的纸笺,在桌上一张一张排开。
纸笺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藏剑山庄近年来与各地江湖势力勾结的铁证——私铸兵器的账册、向朝廷官员行贿的银两流水、暗中培植武道死士的花名册,还有沈青峰两个月前在京城密会镇南候府的密信复印件。
每拿出一张,赵三通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到第十四张纸笺铺开时,赵三通的面色已如死灰。
“藏剑山庄表面上是五岳盟的正派,实则早与镇南候府暗中勾结,意图染指边军兵器供应。”沈逸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跟人谈生意一样淡定从容,“镇南候窝藏朝廷钦犯,豢养门客数千,欲借着藏剑山庄私铸的兵器举兵造反。你们需要胡铁,是因为江南和中原的铁矿石都被镇武司卡着,根本运不出来。只有从西北胡人手里买到胡铁,才能绕开镇武司的眼线。”
他将那沓纸笺合拢,放回书箱中,盖上箱盖,抬起头看着赵三通:“我说的可有错?”
良久,赵三通才问他:“沈公子,你一个商人,何必插手这些江湖朝堂上的烂事?安安稳稳做你的生意不好吗?”
沈逸将书箱背好,负手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镇州城门,声音平淡而坚定:“沈家世代经商,走的每一个铜板都干干净净。江湖人可以快意恩仇,取人性命,那是不讲理的法外之人。而商贾立身,光明磊落,做正经买卖,繁荣一方水土,才是护佑黎民百姓的康庄大道。你们用污秽的银子拉拢朝廷命官、私铸兵器、扰乱社会秩序,这笔账,总要有人来算。”
赵三通沉默了。
他身后的黑衣人也沉默着。
树林中,只有秋风扫起满地的黄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岁月长河上呼啸而过的长风,吹散了眼前这个世界的一角迷雾。
半月之后,京城。
镇南候府被镇武司重兵围住,藏剑山庄涉嫌谋逆的罪名公之于天下。沈青峰在突围时被镇武司三大高手联手击败,押赴京城受审。赵三通在内的四十多名藏剑山庄余党或被斩杀或被擒拿,无一漏网。三十张盐引被朝廷收回重新发放,镇州盐场的秩序恢复了安宁。
沈家在镇州的商路彻底打通了。
沈逸的案头上,又多了一沓新账本——渡口货船的每日通关税目、盐场的账目流水、城外商号的年节分红,每一本都算得清清楚楚。
窗外,杏儿正领着一班伙计在院子里清点刚从南方运来的丝绸茶叶,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算盘珠子的哒哒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沈逸放下笔,站起身来,推开窗子,深深吸了一口初冬的凛冽空气。
月光如水,照在沈家别院的青瓦白墙上。
他忽然想起了三个月前在汴水渡口与人说过的话:
“商道高于剑道,算账胜过杀人。”
镇州事了,但他知道,这只是江湖商道中的一个开篇。
更大的棋局,还在后头。
远处的山巅上,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一株苍松的虬枝上,竹杖横担肩后,白发在夜风中飞舞。上官宁望着月光下灯火通明的镇州城,满饮了一口酒葫芦中的竹叶青,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
“这小子,还真有几分上古陶朱公的风范。”
他自言自语地咕哝了一句,竹杖一点枝干,身影便如一只夜枭般掠向深山的松涛之中,转眼消失在月色之下。
镇州城的城门楼上,传来戍卒报时三更的钟声。
钟声雄浑,在汴水两岸的万家灯火之上久久回荡,像是这个时代对商者的亘古褒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