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
冷月高悬,清辉如霜。
苍梧山巅,落叶谷庄灯火通明。
十七岁的沈惊鸿跪在血泊之中。他的膝盖浸透了温热的液体,那不是水,是血——师父的血,师兄的血,整个落叶谷庄所有人的血。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腥甜,那种味道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鼻腔,钻进他的肺腑,挥之不去。
他的手指死死抠进泥土,指甲断裂,渗出血珠。
半个时辰前,这里还是一座宁静的剑庄。师父周淳坐在松风亭里,弹着那架七弦古琴,琴音如泉水叮咚,剑意藏于曲中。那是落叶谷庄百年来传承不辍的剑道——以音入剑,以剑合音,琴弦一振便是剑意勃发,琴音一止便是剑归鞘中。
可是现在,松风亭塌了,七弦琴碎了,师父周淳的尸体横陈在乱石之间,胸口一道贯穿的剑痕,从锁骨直落腰腹,深可见骨。
沈惊鸿抬起头。
月色下,一个黑袍人背对着他站立,袍角染血,长剑倒提,剑尖滴落的血珠在月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泽。
“你到底是什么人?”沈惊鸿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枯木。
黑袍人没有转身,只淡淡地抛下一句话:“三日后,柳川渡口。你若不来,下一个死的,就是苏晚晴。”
那声音冰冷如铁,却又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像是一把钝刀在心口上慢慢锯。
黑袍人纵身跃上屋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深处。身形之快,轻功之高,沈惊鸿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剑柄纹路。
他挣扎着站起来。
双腿发软,膝盖骨像碎了一样疼。血从额头流下,糊住了左眼。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踉踉跄跄地走向师父的尸体。
周淳的眼还睁着。
那双曾经在琴音中流转着睿智光芒的眼睛,此刻凝固着震惊与不解。仿佛至死都不敢相信,杀死自己的那把剑,竟会是那个人的剑。
沈惊鸿伸手合上师父的眼帘,指尖触到那冰冷的皮肤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剧烈地颤抖。
落叶谷庄,满门六十七口,无一幸免。
掌厨的王伯倒在灶台边,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刀;看门的张叔躺在门槛上,胸腔被一剑贯穿;就连年仅九岁的小师弟赵无忧,也被钉在了练剑场的木桩上,小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
沈惊鸿跪在废墟之间,仰天长啸。
那啸声穿云裂石,在山谷间回荡不绝,惊起了满山的乌鸦。
但没有人来。
这个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江湖上每天都有灭门惨案发生,落叶谷庄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剑庄,周淳也不过是一个过气的剑客,谁会为一个死去的剑庄费心?
沈惊鸿擦干眼泪,从废墟里刨出了师父留给他的唯一遗物——那柄断剑。
剑身从中断裂,残刃长约二尺七寸,通体漆黑,隐隐泛着暗红色的纹路。那是落叶谷庄代代相传的镇庄之宝“落霞剑”,据说是以陨铁铸造,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可这把剑,却被那黑袍人一剑斩断了。
沈惊鸿将断剑系在腰间,又翻遍了整个废墟,找到了师父密藏于暗格中的一本剑谱。剑谱封面写着四个字:七弦剑诀。那是落叶谷庄的立庄之本,一套以音律入剑道的绝学,师父曾说过,此剑法大成之日,七弦齐奏,剑音如雷,可破天下万法。
只可惜,师父也只练到了第五弦。
沈惊鸿将剑谱塞入怀中,最后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庄院。
他转身走向山下,步伐沉重却坚定。
夜风裹着血腥味在他身后散去。
两日后,柳川渡口。
江水如碧,烟波浩渺。柳川是南北交通的要冲,渡口日夜繁忙,商船货船往来不绝,码头上堆满了来自各州的货物。
沈惊鸿站在渡口的茶棚前,一身布衣,腰间悬着那柄断剑,面容沉静如古井不波。
两日之间,他仿佛老了十岁。眼底的稚气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属于十七岁少年的冷峻与沉郁。
茶棚里坐着三三两两的客商,谈论着江湖上的新鲜事。
“听说了吗?落叶谷庄被人灭了满门,连庄主周淳都死了。”
“周淳?就是二十年前那个‘琴剑双绝’的周淳?他不是退隐江湖了吗?”
“退了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听说杀他的人用的是‘幽冥十三剑’,那是幽冥阁的核心剑法。”
“幽冥阁?那不是江湖第一邪派吗?五岳盟不是一直在打压他们?”
“五岳盟?呵,五岳盟那帮人各怀鬼胎,华山派和嵩山派还在为争夺盟主之位明争暗斗呢,哪有心思管一个过气剑庄的死活。”
沈惊鸿端坐不动,耳朵却在捕捉每一个字。
幽冥阁。幽冥十三剑。
他记住了这两个名字。
茶棚的角落里,一个白衣少年正自斟自饮。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容貌俊美,眉眼间透着一股不羁的野性。他腰悬一柄弯刀,刀鞘上镶着七颗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白衣少年似乎感受到了沈惊鸿的目光,抬起头来,咧嘴一笑。
“兄台,你的剑断了。”他指了指沈惊鸿腰间的断剑。
沈惊鸿没有回答。
“断剑也是剑,”白衣少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刀断了可以重铸,剑断了也可以重铸,但人断了心气,可就真的断了。”
沈惊鸿微微眯眼:“你认识我?”
“不认识。”白衣少年摇头,“但你身上有血的味道,不是新鲜的,是干了两天的。你从落叶谷庄来,我说的对不对?”
沈惊鸿的手按上了断剑的剑柄。
“别紧张,”白衣少年轻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在桌上轻轻推了过去,“我叫楚惊风,镇武司的。这块令牌你应该认识。”
沈惊鸿低头看去。
那是一块铜制令牌,正面刻着一个“镇”字,背面刻着“镇武司北镇抚司”七个篆字。
镇武司。
朝廷专门管辖武林的机构,设有南镇抚司和北镇抚司,统管天下武者,维护江湖秩序。凡有以武犯禁者,镇武司有权先行拘押,再行审讯。
沈惊鸿听说过镇武司,但从没和镇武司的人打过交道。
“周淳是我的线人,”楚惊风收起令牌,压低声音,“落叶谷庄表面上是剑庄,实际上是镇武司在北境的一个暗桩。两个月前,我让周淳帮我调查一件事——幽冥阁在北境的布局。”
“什么事?”沈惊鸿的声音低沉。
楚惊风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偷听,才继续说道:“三个月内,北境三十二个门派被灭,死者均被幽冥十三剑所杀。周淳临死前传出了最后一道消息——幽冥阁阁主厉天行,正在搜集天下剑谱,意图融合各派剑法,创出一套从未有过的绝世剑法。”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沉。
“他传出了什么?”他问。
“只有四个字。”楚惊风盯着沈惊鸿的眼睛,“七弦剑诀。”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惊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七弦剑诀是落叶谷庄的镇庄之宝,外界几乎无人知晓。厉天行灭了落叶谷庄满门,为的就是这本剑谱。
但他没有拿到。
剑谱现在在沈惊鸿怀里。
“厉天行在哪?”沈惊鸿问。
楚惊风摇头:“没人知道厉天行的行踪。但我知道他的手下——那个灭你满门的黑袍人——三日后会出现在柳川渡口。”
沈惊鸿冷冷地看着他。
“你就是用这种方式诱我上钩的?”
楚惊风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是镇武司的密探,做事自然要讲手段。但我没骗你,黑袍人确实会来,我也确实需要你帮忙。你师父是我在江湖上最信任的人,他死了,我要给他报仇。”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
“你用什么来换我的信任?”
楚惊风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黑袍人的真实身份。第二,厉天行的藏身之地。第三,一套能克制幽冥十三剑的武功。”
沈惊鸿的手从剑柄上松开。
“成交。”
三日之期已到。
柳川渡口的人流比前两日更密。商船靠岸,货船装船,码头上人声鼎沸。
沈惊鸿站在渡口的老槐树下,腰间断剑出鞘三寸,随时准备拔剑。
楚惊风坐在不远处的酒楼上,推开窗户,居高临下地盯着整个渡口。
午时三刻,黑袍人出现了。
他从一艘货船上走下来,黑袍遮身,斗笠压低,只露出一个削尖的下巴。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漆黑如墨,剑柄刻着一条狰狞的蛇纹。
沈惊鸿的目光死死锁定那道身影。
是那夜的剑。是那夜的剑法。是那夜的声音。
黑袍人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偏头,斗笠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还真来了。”黑袍人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冰冷如铁的味道。
“我来了。”沈惊鸿缓缓拔剑,断剑出鞘,漆黑的剑身在阳光下映出诡异的暗红色纹路,“现在该你履行承诺了——告诉我苏晚晴的下落。”
黑袍人轻笑一声:“苏晚晴?你以为我会把她带在身边?她现在在天绝峰的地牢里,厉阁主对她很好,一日三餐,有吃有喝。”
沈惊鸿的瞳孔骤然收缩。
苏晚晴是他的青梅竹马,是师父周淳的独女。黑袍人灭门那夜,他亲眼看见苏晚晴被掳走,却无力阻止。
“天绝峰在哪?”沈惊鸿问。
黑袍人摇头:“你没有资格问这个问题。因为你连我一剑都接不住。”
他缓缓拔剑。
剑身出鞘的瞬间,一股森冷的剑气弥漫开来,方圆十丈之内,温度骤降。码头上的人纷纷侧目,有胆小的已经开始逃离。
沈惊鸿的断剑斜指地面,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他在默念七弦剑诀的心法——第一弦,宫音,其声浑厚,其意守正。
黑袍人率先出手。
幽冥十三剑第一剑——幽泉引渡。
长剑如毒蛇出洞,剑尖颤出七朵剑花,每一朵都指向沈惊鸿的要穴。剑招诡异,轨迹飘忽,看似攻向胸口,实则在半途中猛然转向咽喉。
沈惊鸿侧身避让,断剑横斩,以守代攻。
剑刃碰撞,火星四溅。
“叮!”
沈惊鸿被震退三步,虎口发麻。对方的剑劲浑厚如渊,绝非一日之功。
黑袍人冷笑:“就这点本事?”
第二剑接踵而至——冥河摆渡。
这一次,剑势更加凌厉。长剑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自上而下劈落,剑风呼啸,仿佛要将沈惊鸿整个人劈成两半。
沈惊鸿不再硬接,身形如燕,轻盈地避开剑锋。
他想起七弦剑诀上的口诀:宫音守正,商音主攻,角音破敌,徵音御气,羽音游走。
他尝试以羽音御身,脚下步伐陡然变得飘忽不定,宛如鬼魅。
黑袍人连续七剑,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却始终碰不到沈惊鸿的衣角。
“有意思。”黑袍人收剑而立,斗笠下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你居然在学七弦剑诀?可惜,你连第一弦都没练熟。”
他猛然提速,剑招从诡异变成了狂暴。
幽冥十三剑第七剑——九幽噬魂。
剑影如潮水般涌来,每一剑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剑气纵横,将沈惊鸿笼罩其中。
沈惊鸿左支右绌,勉强挡住了前六剑,却被第七剑削去了左肩的一层皮肉,鲜血飞溅。
他咬紧牙关,不退反进。
商音主攻,徵音御气。
断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剑尖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那是七弦剑诀独有的“剑音”。
黑袍人瞳孔微缩,侧身避开,但沈惊鸿的剑音已经震碎了他左耳的耳膜。
“该死!”黑袍人捂住左耳,连连后退。
沈惊鸿趁机追击,断剑连刺,剑剑不离黑袍人的要害。
两人的身影在码头上交错腾挪,剑光如织,激起满天尘土。周围的商贩早已逃散,只有酒楼上楚惊风端着酒杯,冷冷地注视着战局。
“够了。”
黑袍人忽然停手,长剑归鞘,一把扯下斗笠和黑袍。
沈惊鸿愣住了。
黑袍之下,是一张苍白而英俊的脸——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眉目清隽,气质儒雅,若不是那双眼睛太过冷厉,看起来倒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文士。
更让沈惊鸿震惊的是,这张脸他见过。
就在落叶谷庄的墙壁上。
那是师父周淳年轻时的画像,挂在练功房里,画上的周淳就是这个样子。
“你……你是……”沈惊鸿的声音颤抖。
“我叫周渊。”那男子淡淡地说道,“周淳的亲生儿子,你的大师兄。”
沈惊鸿如遭雷击。
周淳一生未娶,哪来的亲生儿子?可周渊的这张脸,和画像上的周淳年轻时分毫不差,这绝不是巧合。
“二十年前,父亲抛弃了我娘,入赘了苏家,娶了苏婉清那个贱人,生下了苏晚晴。”周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娘含恨而终,临死前让我去落叶谷庄找父亲,让他认我。可那个负心人,连门都没让我进。”
沈惊鸿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你加入幽冥阁,就是为了报仇?”
“报仇?”周渊笑了,笑声凄厉,“你以为我是为了报仇才加入幽冥阁的?不,我是为了证明给他看,他教出来的七弦剑诀,在他亲生儿子面前一文不值。”
他指着沈惊鸿:“你不过是他随手捡来的野种,凭什么学七弦剑诀?而我,他的亲生骨肉,却只能在外面流浪?”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师父临终前,一直在念叨一个人的名字。”他终于开口。
周渊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念叨的是‘阿渊’。”沈惊鸿说,“他一直在找你,一直在等你去认他。他给苏晚晴取名‘晚晴’,就是‘望晚晴而念归人’的意思,那个归人,是你。”
周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埋在泥土深处二十年的种子,忽然见到了一丝阳光,却又不知道是该生根发芽,还是继续腐烂。
“少废话。”周渊冷声说道,重新戴上斗笠,“你接不住我的剑,就该死。天绝峰在北境黑风口,苏晚晴在地牢里。你若能活着走到那里,算你有本事。”
他转身欲走。
“等等。”沈惊鸿叫住他,“你为什么不杀我?”
周渊脚步一顿。
“因为我要你活着走到天绝峰。”他头也不回地说,“厉阁主需要你手里的七弦剑诀。你带着剑谱来天绝峰,我们之间的恩怨,在那里一并了结。”
话音未落,周渊的身形已经消失在码头的尽头。
沈惊鸿握着断剑,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楚惊风从酒楼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了,先去天绝峰。苏晚晴还在那里。”
沈惊鸿点头,将断剑插回腰间。
“你刚才说,你能查到厉天行的藏身之地。”
“天绝峰就是厉天行的大本营,”楚惊风说,“我已经通知了镇武司南镇抚司,三天后,锦衣卫会调兵围剿。但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先救出苏晚晴,拿到七弦剑诀的完整版。”
“完整版?”沈惊鸿一愣,“我手里的就是完整版。”
楚惊风摇头:“你手里的那本,只有五弦。真正的七弦剑诀,第七弦的心法口诀,在周淳的脑子。他活着的时候,只传给了苏晚晴。”
沈惊鸿的脸色变了。
这意味着,苏晚晴才是关键。
天绝峰,黑风口。
北境最险恶的山峰之一,山势陡峭如刀削,终年云雾缭绕,悬崖之下是万丈深渊。
峰顶有一座废弃的将军庙,幽冥阁将其改建成了大本营。庙外设了三道暗哨,每一道都有高手把守。
沈惊鸿和楚惊风趁着夜色摸上了山。
楚惊风轻功了得,悄无声息地解决了第一道暗哨的两个幽冥阁弟子。沈惊鸿则凭借七弦剑诀的羽音步法,如鬼魅般绕过第二道防线。
第三道暗哨是一个黑衣老者,满脸横肉,眼神凶戾,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楚惊风打了个手势,示意沈惊鸿绕后,自己正面诱敌。
沈惊鸿点头,贴着崖壁无声地移动到老者背后。
楚惊风故意踩断一根枯枝。
“谁!”黑衣老者猛然转身。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沈惊鸿的断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动。”沈惊鸿低声说,“将军庙里有多少人?”
黑衣老者瞳孔微缩,忽然咧嘴一笑,身形猛地后仰,躲开断剑的同时,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反手刺向沈惊鸿的心口。
刀法凌厉,角度刁钻。
沈惊鸿来不及格挡,只能侧身,短刀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割破衣襟,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楚惊风出手了。
弯刀出鞘,七颗宝石在月光下闪烁,刀光如匹练,一刀斩向黑衣老者的脖颈。
黑衣老者以短刀格挡,但楚惊风的刀势刚猛无匹,一刀下去,竟将短刀震飞。
“御刀术——惊雷一刀!”楚惊风低喝,弯刀顺势劈下。
黑衣老者避无可避,被一刀斩落悬崖。
“走!”楚惊风拉着沈惊鸿冲进了将军庙。
庙内空旷昏暗,香案早已撤去,取而代之的是十几张木桌和满墙的兵器。正中的供台上,摆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上刻着“幽冥”二字。
供台后面,坐着一个灰衣老者。
老者的面容枯瘦如槁木,双目深陷,却精光四射。他身穿一袭灰色道袍,头上戴着紫金冠,气质诡异中透着几分威严。
“厉天行。”楚惊风握紧了弯刀。
灰衣老者缓缓起身,每一步都带着如山岳般沉重的压迫感。他扫了一眼沈惊鸿腰间的断剑,目光在那暗红色纹路上停留了片刻。
“七弦剑诀。”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周淳那个老东西,果然把剑谱传给了你。”
沈惊鸿挡在楚惊风身前,断剑出鞘:“苏晚晴在哪?”
厉天行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那笑声像夜枭啼鸣,在空旷的庙堂里回荡。
“你师父周淳,二十年前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琴剑双绝’,七弦剑诀一旦奏响,方圆十丈内无人能近。可他偏偏自废武功,隐退江湖,娶了个不懂武艺的普通女人,在落叶谷庄苟且偷生。”厉天行缓步向前,“我找了他二十年,就是为了那本剑谱。”
“所以你派周渊去灭我满门?”沈惊鸿的声音冰冷。
厉天行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知道周渊的身份了?有趣。周渊那小子办事不力,让他抢剑谱,他倒好,把整个庄子都屠了。不过也好,省得我亲自动手。”
“苏晚晴在哪?”沈惊鸿又问了一遍。
厉天行拍了拍手。
庙堂侧门打开,两个幽冥阁弟子押着一个少女走了出来。
那少女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清丽,眉目如画,一头青丝散乱地披在肩上。她的双手被粗大的铁链锁住,脚上戴着沉重的镣铐,每走一步,铁链都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她看见沈惊鸿,泪水夺眶而出。
“惊鸿……”
沈惊鸿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别怕,”他说,“我来带你回家。”
厉天行笑了:“回家?你觉得你今天还能走出这个庙门?”
他伸手握住了供台上的幽冥剑。
剑身出鞘的刹那,整个庙堂的温度骤降。剑气如实质般弥漫开来,墙上的兵器架被震得嗡嗡作响。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
七弦剑诀第一弦——宫音守正。
他运转内力,以剑身为弦,以内力为指,弹奏起宫音之曲。断剑震颤,发出浑厚的嗡鸣声,那声音像是古钟长鸣,带着一股不可撼动的沉稳。
厉天行的脸色微微变了。
“你居然真的练成了七弦剑诀?”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周淳那个老东西倒是找了个好徒弟。”
沈惊鸿不说话,剑音持续增强。
第二弦——商音主攻。
剑音陡然转锐,像是刀剑交鸣,带着凌厉的杀意。断剑在沈惊鸿手中化作一道暗红色的光弧,直刺厉天行的咽喉。
厉天行举剑格挡,双剑相击,火星四溅。
沈惊鸿被震退三步,但厉天行也没有占到便宜。他的剑劲被宫音化解大半,商音攻势又让他不得不分神防御。
“好剑法!”厉天行眼中精光一闪,剑法骤然变得诡异莫测。
幽冥十三剑第八剑——鬼门关。
剑影如鬼魅般游走,虚虚实实,真假难辨。厉天行的剑招比周渊快了数倍,剑剑都指向沈惊鸿的死穴。
沈惊鸿紧守心神,以内力御剑,以剑音破虚。
第三弦——角音破敌。
角音一出,断剑的震颤频率骤然加快,剑身上暗红色的纹路亮了起来,仿佛有岩浆在剑脊中流淌。剑音化作无形的音波,向四面八方扩散。
厉天行的剑影被音波震碎,露出了真实的一剑。
沈惊鸿抓住了这一瞬的机会。
角音发力,断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刺出,直取厉天行的胸口。
厉天行侧身避开,但沈惊鸿的剑音已经震碎了他胸前道袍的布料,露出里面一件暗金色的软甲。
“金丝甲?”楚惊风惊呼。
厉天行冷笑:“你以为我没有防备?”
他长剑横扫,一道黑色的剑气呼啸而出,将沈惊鸿逼退数步。紧接着,他的身形如鬼魅般飘忽,长剑连刺,剑剑不离沈惊鸿的要害。
沈惊鸿左支右绌,渐渐落入下风。
七弦剑诀他只练到第三弦,第四弦徵音和第五弦羽音都只是初窥门径,远未达到能够御敌的水平。
厉天行的剑招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沈惊鸿身上不断添上新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半身衣袍。
楚惊风看不下去了,正要拔刀相助,却被两个幽冥阁弟子缠住。
“让我来。”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庙门外传来。
所有人转头望去。
月光下,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青年男子大步走进庙堂。他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腰间悬着一柄黑鞘长剑。
是周渊。
厉天行微微眯眼:“周渊,你来得正好。把这小子拿下。”
周渊没有动。
他缓缓拔出长剑,剑尖指向的却不是沈惊鸿,而是厉天行。
“周渊,你疯了?”厉天行的脸色阴沉下来。
“我没疯。”周渊的声音平静如水,“厉阁主,你答应过我,只要我灭了落叶谷庄,你就帮我找到我娘的下落。可你骗了我——我娘根本没死,她一直在你手里,被你囚禁了二十年。”
厉天行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一切。”周渊的长剑稳稳地指着厉天行,“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二十年前,你害得我父亲周淳抛弃我娘,就是为了让他退隐江湖,好让你有朝一日夺取七弦剑诀。你囚禁我娘,就是为了让我乖乖替你卖命。”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颤抖:“我屠了落叶谷庄满门,杀了我的亲生父亲。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庙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苏晚晴在角落里无声地哭泣。
沈惊鸿怔怔地看着周渊,那张和师父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上,刻满了痛苦和悔恨。
“现在你要怎么做?”厉天行冷笑着,“杀了我?你杀得了我吗?”
周渊没有回答。
他用实际行动代替了回答。
长剑出鞘,剑光如雪,一剑直刺厉天行的面门。
剑势凌厉,角度刁钻,赫然是幽冥十三剑中的第九剑——奈何桥。
但厉天行对幽冥十三剑了如指掌,侧身避开,反手一剑斩向周渊的脖颈。
周渊以剑格挡,剑刃交击的瞬间,他猛然变招,剑尖转向厉天行的腹部——那是金丝甲没能覆盖的位置。
厉天行脸色骤变,闪身避让,但还是被剑尖划破了一道口子。
“找死!”厉天行大怒,剑法陡然提升到极致。
幽冥十三剑第十三剑——轮回。
这是幽冥十三剑中最强的一剑,集前十二剑之大成,剑势如天崩地裂,剑气如怒海狂涛。
周渊拼尽全力抵挡,却在一瞬间被剑气震飞,重重地撞在墙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沈惊鸿出手了。
他运起七弦剑诀第四弦——徵音御气。
内力如潮水般涌出,以断剑为媒,化作无形的气劲,裹挟着庙堂里所有的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数十件兵器同时飞起,朝厉天行激射而去。
厉天行挥剑格挡,将飞来的兵器一一击落。
但就在这一瞬,周渊从地上弹起,长剑从背后刺入厉天行的后腰。
金丝甲挡住了大部分力道,但剑尖还是刺入了三寸。
厉天行痛哼一声,反手一掌将周渊拍飞,转身一剑劈向沈惊鸿。
沈惊鸿以断剑格挡,被震得连连后退。
但他不退反进,断剑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刺出,剑身震颤,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嗡鸣——那是七弦剑诀第五弦——羽音游走。
羽音游走,以柔克刚。
断剑像一条灵蛇,顺着厉天行的剑脊滑过,绕过他的金丝甲,刺进了他的肩窝。
厉天行惨叫一声,长剑脱手,踉跄后退。
周渊从地上爬了起来,长剑再次指向厉天行。
“结束吧。”周渊冷冷地说,长剑直刺厉天行的心口。
厉天行的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
但他不是束手待毙的人。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的丹药,塞进嘴里,猛地咬碎。
下一刻,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青筋暴起,肌肉膨胀,双目变成血红色。
“天魔解体大法!”楚惊风惊呼,“他在燃烧生命换取力量!”
厉天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赤手空拳地冲向周渊。
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力量也比之前强了数倍。一拳轰出,拳风凛冽,竟将周渊连人带剑轰飞出去。
周渊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厉天行转向沈惊鸿,血红的眼中满是杀意。
沈惊鸿握紧断剑,准备做最后的搏杀。
就在此时,庙堂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火光冲天,马蹄声震耳欲聋。
镇武司南镇抚司的锦衣卫到了。
厉天行脸色大变,顾不上沈惊鸿,转身冲向庙堂的后门。
但他刚迈出一步,一条身影从天而降,一刀劈向他的头顶。
刀光如匹练,凌厉无匹。
厉天行仓促闪避,但肩膀还是被削去了一大片皮肉。
出刀之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着锦衣卫千户官服,面容刚毅,眼神冷厉。
“厉天行,你逃不掉了。”那男子冷冷地说道。
厉天行死死地盯着他,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身形如鬼魅般冲出庙堂,消失在夜色中。
中年男子没有追,转头看向楚惊风:“小楚,你没事吧?”
楚惊风摇摇头:“沈千户,厉天行跑了。”
“他跑不远,”沈千户说,“天魔解体大法只能维持一盏茶的功夫,药效一过,他就会内力尽失,沦为废人。让兄弟们封锁山口,天亮之前一定能找到他。”
他走到沈惊鸿面前,看了一眼他腰间的断剑,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伤,微微点头。
“好剑法,好胆魄。”他说,“你师父周淳是个英雄,你也不差。”
沈惊鸿没有说话,走到苏晚晴身边,一剑斩断她身上的铁链。
苏晚晴扑进他的怀里,泣不成声。
沈惊鸿轻轻拍着她的背,望向庙堂的门口。
月光下,周渊挣扎着站起来,满身是血,步履蹒跚地走向庙门外。
“大师兄。”沈惊鸿叫住了他。
周渊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师父生前,一直在等你回家。”
周渊的肩膀微微颤抖。
沉默了很久,他才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消失在了月光之中。
楚惊风走到沈惊鸿身边,看着周渊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他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屠了落叶谷庄满门,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血。就算他想回头,也回不去了。”
沈惊鸿沉默了。
他知道楚惊风说得对。
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再也无法回头。
七日后。
落叶谷庄的废墟前,沈惊鸿和苏晚晴立了一块新碑。
碑上刻着“周淳暨落叶谷庄众英烈之墓”。
沈惊鸿跪在碑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师父,您的仇,弟子已经报了。厉天行逃了,但天魔解体大法废了他的武功,他已经再也不能为祸武林了。”
苏晚晴跪在他身边,将一炷香插在碑前。
“爹,女儿不孝,没能保护好落叶谷庄。但女儿向您发誓,一定会把七弦剑诀传承下去,不让您的心血白费。”
风吹过山谷,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楚惊风站在远处,没有打扰他们。
沈千户走过来,递给楚惊风一份公文:“朝廷已经查实,厉天行勾结北境金国,意图在武林中制造混乱,为金国南侵铺路。厉天行虽然废了武功,但他的余党还在,我们需要人手追查。”
楚惊风接过公文,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碑前的沈惊鸿。
“沈千户,你觉得那个小子怎么样?”
沈千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点头:“剑法不错,心性更不错。周淳教出来的徒弟,差不了。”
“那让他加入镇武司?”楚惊风问。
沈千户沉吟片刻:“不急,先让他养好伤,把七弦剑诀练到第七弦再说。”
楚惊风笑了笑,转身走向沈惊鸿。
“喂,小子,”他说,“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沈惊鸿站起身来,将断剑重新挂在腰间。
“先送晚晴回安全的地方,然后去找厉天行的余党。”他说,“这场江湖浩劫还没有结束,我师父生前常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我不会让他失望的。”
楚惊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那咱们就是同路了。镇武司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苏晚晴看了看沈惊鸿,又看了看楚惊风,擦干眼泪,露出一丝微笑。
“惊鸿,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
沈惊鸿握紧了她的手。
月光如水,洒在三个年轻人的身上。
落叶谷庄的废墟在月色下静静伫立,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仇恨的终结,也见证着新的开始。
江湖很大,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夜,他们还活着。
而那些死去的人,会永远活在他们心里。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