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如刀,割过落雁坡的乱石岗。
沈逸尘站在坡顶,白衣猎猎,手中长剑尚未出鞘,剑穗却被劲风吹得笔直。他身后是五岳盟天衡派的二十余名弟子,人人带伤,眼中皆有不甘。
对面三十丈外,幽冥阁的人马黑压压列阵。为首之人黑袍加身,面容被兜帽遮去大半,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那是幽冥阁右护法厉天啸,江湖人称“鬼手索命”,一双铁掌之下从无活口。
“沈逸尘,”厉天啸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板,“你天衡派掌门已死,师叔伯们多半归降,你一个区区入门弟子,拿什么与我幽冥阁斗?”
沈逸尘没有回答。他的手很稳,按在剑柄上的指节却微微泛白。
身旁,师妹柳如烟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师兄,镇武司的人还没到,我们撤吧。”
撤?
沈逸尘目光扫过身后那些年轻的面孔。最小的师弟不过十四岁,此刻嘴唇都在哆嗦,却死死攥着剑不肯松手。他们信他,因为他是大师兄,是掌门临终前托付天衡派未来的人。
“天衡派立派三百余年,”沈逸尘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从未有过不战而降的先例。”
厉天啸冷笑一声,缓缓抬起右手。他身后,百余幽冥阁弟子齐刷刷拔出兵刃,刀光映着残阳,红得像血。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坡下冲了上来。
马背上跳下一人,身穿锦袍,腰悬金牌,正是镇武司南镇抚使座下的传令官。那人神色倨傲,扫了一眼双方,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朗声念道:
“奉镇武司令,天衡派私通幽冥阁,意图不轨,即日起革除五岳盟正派名号,掌门以下所有弟子,限三日内归案候审,违者以江湖叛逆论处!”
话音落下,落雁坡上一片死寂。
沈逸尘瞳孔骤缩。天衡派私通幽冥阁?掌门就是死在幽冥阁手中的,这是栽赃!
柳如烟脸色煞白,颤声道:“师兄,镇武司怎么会……这不可能!”
厉天啸却笑了,笑声刺耳:“沈逸尘,听见了吗?连朝廷都说你们是叛逆。今日你降也得降,不降也得降。”
沈逸尘终于明白了。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正邪之争,而是一盘早已布好的棋。天衡派掌门不肯归顺,所以必须死;天衡派不肯低头,所以必须灭。镇武司也好,幽冥阁也罢,他们本就是同一只手的两根手指。
他缓缓抽出长剑。
剑身三尺,寒光如水,映出他年轻而决绝的面容。
“天衡派弟子听令,”沈逸尘的声音忽然平静得可怕,“今日之后,天衡派不复存在。你们各自逃命,将来无论身在何处,记住自己曾是天衡派的人就够了。”
“师兄!”身后众人齐声惊呼。
沈逸尘没有回头。他一剑横在身前,面对厉天啸,面对百余幽冥阁弟子,面对那个站在朝廷高台之上、随手就能颠倒黑白的庞然大物。
“我沈逸尘,”他一字一顿,“今日以天衡派最后一任掌门的身份,接下这一战。”
厉天啸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更多的是嘲弄:“就凭你?”
他出手了。
鬼手索命,名不虚传。厉天啸双掌齐出,掌风裹挟着一股阴寒之气,所过之处,地上碎石都被冻得裂开。这是幽冥阁镇阁绝学“玄冥掌”,内功需达精通之境方能修习,厉天啸苦修二十年,已至大成。
沈逸尘不退反进。他身法灵动,脚踏天衡派“流云步”,长剑斜挑,直刺厉天啸右肩。这一剑看似简单,实则暗藏七种变化,是天衡派剑法“清风十三式”中的精妙杀招。
厉天啸冷哼一声,掌势一转,竟以肉掌硬接剑锋。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起,沈逸尘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顺着剑身传来,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他连退三步,脚下碎石被踩得粉碎。
内功差距太大了。
他不过入门境巅峰,而厉天啸的内功早已臻至精通境后期,两者之间隔着一道几乎无法逾越的鸿沟。
“就这点本事?”厉天啸欺身而上,双掌连环拍出,每一掌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
沈逸尘咬牙硬撑,清风十三式施展到极致,剑光如幕,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但厉天啸的掌力太过霸道,每一掌落下,都震得他气血翻涌。
二十招过后,沈逸尘嘴角溢血。
三十招,他左臂被掌风扫中,衣袖碎裂,露出一片青紫。
四十招,厉天啸一掌拍在剑身上,长剑嗡鸣一声,沈逸尘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师兄!”柳如烟冲上来要扶他,被他一掌推开。
沈逸尘挣扎着爬起来,右手虎口已经裂开,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滴。他抬起头,眼神依旧没有半分退意。
厉天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何必呢?你天资不错,若肯归顺幽冥阁,三年之内,我保你内功突破精通境。”
沈逸尘笑了,笑得很轻:“天衡派的人,骨头硬,膝盖不会弯。”
他再次举起长剑,剑尖遥指厉天啸。
夕阳沉入山脊,天边最后一抹红光映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厉天啸眼中寒意大盛:“那你就去死。”
他双掌齐出,十成功力灌注掌心,阴寒之气凝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白雾,如怒龙出海,直奔沈逸尘胸口而来。
这一掌,足以碎金裂石。
沈逸尘没有躲。他闭上了眼睛。
长剑在手,心意已决。他不怕死,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天衡派三百年的清誉被这般污蔑,不甘心师兄弟们流落江湖无处可归,不甘心那个明明知道真相、却选择了沉默的江湖。
就在此时——
“住手!”
一声清喝,如银瓶乍破。
一道白影从坡顶掠下,速度快得不可思议。那人身形飘忽,仿佛踏风而行,眨眼间便到了沈逸尘身前。一只纤细的手掌探出,轻描淡写地与厉天啸的玄冥掌对了一记。
“砰!”
气浪炸开,沈逸尘被余波震得连退数步。
厉天啸脸色骤变,他身形一晃,竟退了整整五步,脚下的石板地面被踩出五个深深的脚印。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来人,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流云掌?你是墨家的人?”
来人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绝美的脸,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青丝如瀑垂落腰间。她身穿一袭白色长裙,腰悬一块墨色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古篆——“墨”。
“墨家遗脉,洛青棠。”她声音清冷,目光扫过厉天啸,“天衡派的事,墨家管了。”
落雁坡上,风声呜咽。
厉天啸死死盯着洛青棠,眼中惊疑不定。墨家遗脉久不出世,为何会在此刻现身?而且这女子的内功深不可测,方才对那一掌,他竟没有探到对方的底。
“墨家不问世事三百年,”厉天啸沉声道,“今日为何要为一个将灭的小门派出头?”
洛青棠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身看向沈逸尘。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长剑上,停留片刻,忽然开口:“这把剑,是谁给你的?”
沈逸尘一怔。他低头看向手中长剑,剑身古朴,没有任何装饰,唯有剑格处刻着两个小字——“承影”。
“这是掌门临终前交给我的,”沈逸尘如实道,“他说此剑是天衡派历代掌门信物。”
洛青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承影剑,上古十大名剑之一,相传为墨家巨子所铸,能斩金断玉,吹毛断发。三百年前墨家分崩离析,此剑下落不明,没想到竟落在天衡派手中。”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惊。
厉天啸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墨家遗脉、承影剑、天衡派……这些线索串联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敢想的方向。
“你们墨家与天衡派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厉声问道。
洛青棠转过身,目光平静如水:“天衡派开派祖师,便是墨家最后一任巨子的嫡传弟子。三百年前墨家遭难,巨子将承影剑与墨家机关术的一部分传承交给弟子,命他远走避祸,创立天衡派,以待他日墨家重光。”
她顿了顿,看向沈逸尘:“今日墨家重现江湖,天衡派便是墨家的分支。谁要灭天衡派,便是与墨家为敌。”
坡上坡下,一片哗然。
厉天啸眼中杀机暴涨。他此次奉幽冥阁阁主之命前来剿灭天衡派,背后更有镇武司撑腰,本以为十拿九稳,谁知半路杀出一个墨家遗脉。若今日铩羽而归,他在幽冥阁的地位将一落千丈。
“墨家遗脉又如何?”厉天啸咬牙道,“就凭你一人,能挡我幽冥阁百余精锐?”
洛青棠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可以试试。”
话音未落,坡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数十骑快马从官道上疾驰而来,马背上清一色黑衣劲装,腰悬令牌,正是镇武司的人马。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策马冲上坡顶,翻身下马,目光在场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厉天啸身上,冷笑一声:“厉天啸,你胆子不小,竟敢在这里动手?”
厉天啸脸色微变:“赵镇抚使,属下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谁的命?”赵镇抚使冷哼一声,“镇武司从未下令剿灭天衡派,那封黄绫是假的。”
众人皆惊。
沈逸尘猛地看向那个传令官,却发现那人早已不见踪影。
“幽冥阁假传镇武司令,擅自围攻天衡派,此事本司自会追究。”赵镇抚使看向厉天啸,声音冰冷,“你还不退下?”
厉天啸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他知道今日已经事不可为,再纠缠下去,镇武司恐怕连他都要留下。
“撤。”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幽冥阁弟子如潮水般退去,眨眼间便消失在落雁坡下。
赵镇抚使走到沈逸尘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过去:“沈少侠,这是有人托我转交给你的。”
沈逸尘接过信,拆开一看,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天衡派灭门之祸,幕后黑手非幽冥阁,亦非镇武司,而是你身边之人。承影剑的秘密,墨家的真正使命,皆在你一念之间。三日后,金陵城醉仙楼,有人会告诉你真相。”
没有落款。
沈逸尘将信折好收入怀中,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幕后黑手在身边?是谁?柳如烟?还是其他师兄弟?
洛青棠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这封信,我也收到了。三日后的金陵之约,我陪你去。”
金陵城,醉仙楼。
三楼雅间,临窗而坐,可俯瞰整条秦淮河。沈逸尘与洛青棠对坐,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清酒,谁也没有动筷。
门外传来三声轻叩,节奏古怪,像是某种暗号。
洛青棠起身开门,一个身披斗篷的人走了进来。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但眼神锐利如刀。
沈逸尘猛地站了起来:“秦师叔?你没死?”
来人正是天衡派长老秦墨渊,掌门师弟,江湖人称“铁笔书生”。落雁坡一战前,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遇害。
“我若不死,怎么能让那些人露出马脚?”秦墨渊叹了口气,在桌边坐下,“逸尘,你可知天衡派为何遭此大劫?”
沈逸尘摇头。
“因为天衡派世代守护的那个秘密,终于被人发现了。”秦墨渊目光落在沈逸尘腰间的承影剑上,“墨家三百年前分崩离析,不是因为内斗,而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一样不该存在的东西——‘天工图’。”
洛青棠神色一凝:“天工图?墨家失传的机关术总纲?”
“不错。”秦墨渊压低声音,“天工图上记载着墨家历代巨子呕心沥血研制的机关战甲、神兵利器,甚至还有能够改变天下格局的攻城器械。谁能得到天工图,谁就能拥有颠覆天下的力量。”
沈逸尘心头剧震:“天工图在天衡派?”
“在天衡派,但也不在天衡派。”秦墨渊道,“开派祖师将天工图一分为二,机关图谱藏在墨家祖地,需要承影剑才能开启;而开启之法,则刻在天衡派后山的石碑之上。正因如此,幽冥阁才会不惜一切代价要灭天衡派。”
“那幕后黑手到底是谁?”沈逸尘追问。
秦墨渊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镇武司指挥使,陆沉渊。”
洛青棠脸色骤变。镇武司指挥使,位同二品大员,统领天下江湖事务,权倾朝野。若他是幕后黑手,那一切都说得通了——假传命令、栽赃天衡派、勾结幽冥阁,全是他一手策划。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沈逸尘问。
“因为他不只想做镇武司指挥使,”秦墨渊苦笑,“他想做皇帝。天工图就是他登基的最大筹码。”
窗外秦淮河上灯火阑珊,丝竹之声隐约传来,一派盛世景象。谁能想到,这繁华背后,竟藏着如此惊天的阴谋。
洛青棠忽然开口:“你约我们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些吧?”
秦墨渊点头:“我需要你们去墨家祖地,取出天工图。天工图一旦现世,陆沉渊必会现身抢夺,届时便是揭穿他真面目的最好时机。”
“墨家祖地在哪?”沈逸尘问。
“太湖之滨,缥缈峰下,有一处地下机关城。那是墨家最后的堡垒。”秦墨渊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简,递给沈逸尘,“这是祖地的地图。记住,只有承影剑能打开正门,只有墨家血脉能化解内部机关。”
洛青棠看了一眼那块玉简,眼神微动:“你怎知我有墨家血脉?”
秦墨渊笑了:“因为你用的是流云掌,那是墨家嫡传武学,非墨家血脉无法修至大成。”
太湖,缥缈峰。
夜色如墨,湖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沈逸尘和洛青棠乘一叶扁舟,穿过芦苇荡,在一处隐蔽的崖壁前停下。
洛青棠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镜,对准崖壁上的一个凹槽。月光透过铜镜反射,在崖壁上投下一片光影。那些光影渐渐汇聚,竟勾勒出一扇门的轮廓。
“墨家机关术,果然精妙绝伦。”沈逸尘赞叹。
他抽出承影剑,将剑身插入光影汇聚之处。只听“咔嗒”一声,崖壁上的石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
两人举着火折子走了进去。
通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篆文和机关图谱,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残存的墨家标志——一个精巧的齿轮与圆规交织的图案。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足有数丈之高,方圆百丈。空间中央立着一座青铜高台,台上放着一个玉匣,应该就是盛放天工图的容器。
但沈逸尘的目光却被高台周围的景象吸引了。
十二尊青铜机关兽排列在高台四周,每一尊都有一人多高,形态各异——有虎、有鹰、有蛇、有龙,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小心,”洛青棠低声道,“这些机关兽是墨家最后的守护者,没有墨家血脉的引导,任何人靠近都会被攻击。”
她咬破食指,将一滴血滴在高台前的石板上。鲜血渗入石缝,石板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色纹路,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向四周蔓延,最终与十二尊机关兽脚下的基座相连。
“咔、咔、咔——”
机关兽动了起来。
它们的眼睛亮起幽蓝色的光芒,缓缓转头,看向沈逸尘和洛青棠。那种感觉就像被十二头真正的猛兽盯上,让人脊背发凉。
洛青棠举起双手,用古拙的墨家腔调念出一段咒文。机关兽眼中的蓝光闪烁了几下,渐渐暗淡下去,重新归于沉寂。
“可以了,”洛青棠松了口气,“天工图就在玉匣里,你去取吧。”
沈逸尘走上高台,打开玉匣。匣中静静躺着一卷泛黄的绢帛,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机关图谱和文字说明。他小心翼翼地将绢帛取出,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凌厉的掌风从背后袭来!
沈逸尘本能地侧身闪避,但那一掌太快、太狠,掌风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将他整个人带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
他口吐鲜血,挣扎着抬头,看清了出手之人。
洛青棠站在高台边,脸上的清冷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手中的天工图,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你……”沈逸尘声音发涩。
“我什么?”洛青棠笑了,“你以为我真的是墨家遗脉?你以为我真的是来帮你的?”
她举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层诡异的黑色纹路,那是幽冥阁独有的“玄冥掌”修炼痕迹,但比厉天啸的更加精纯,更加阴毒。
“我修炼的确实是流云掌,但那是因为我体内有一半墨家血脉。”洛青棠冷冷道,“我母亲是墨家后人,我父亲却是幽冥阁左护法。我是他们两方势力的结合体,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要继承双方的野心。”
沈逸尘握着天工图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他想起落雁坡上的援手,想起醉仙楼里的并肩,想起一路上的同行——全是假的。
“秦师叔呢?他也是你的人?”
“秦墨渊?那个老东西早就死了。”洛青棠不屑道,“给你写信、约你见面的人,是我易容假扮的。墨家祖地的消息、天工图的秘密,全是幽冥阁和镇武司联手查到的。让你来取天工图,不过是因为只有承影剑能打开这扇门,而只有墨家血脉能化解机关。你,不过是我的钥匙。”
她向前迈了一步,掌心的黑色纹路蔓延到整条手臂:“把天工图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一命。”
沈逸尘缓缓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他将天工图卷好,塞进怀中,然后举起了承影剑。
“你知道吗,”他说,“掌门临终前对我说过一句话——‘行走江湖,不怕刀山火海,只怕看不透人心。’我一直以为自己看透了,原来没有。”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有愤怒,不再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在这种平静之下,他体内的内息开始疯狂涌动,像是一条被压抑了太久的怒龙终于挣脱了枷锁。
瓶颈,破了。
内功从入门境巅峰,直接突破到精通境初期。不是循序渐进,而是飞跃式的突破。
洛青棠脸色微变:“不可能!你受了伤,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突破?”
沈逸尘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因为他是天衡派最后的掌门,因为承影剑在他手中认了主,因为从踏入墨家祖地的那一刻起,这座机关城里的墨家气运就在无声无息地融入他体内。
掌门说的另一句话也在他心中回响:“承影剑不只是神兵,它更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武者潜能的钥匙。历代掌门中,只有真正的传承者才能让承影剑认主。”
承影剑在嗡鸣,剑身上的光芒越来越亮,像是有了生命。
沈逸尘一剑刺出。
这一剑与之前的清风十三式完全不同,剑势古朴厚重,带着一股堂堂正正的大气,仿佛是墨家机关术的精髓融入了剑法之中。
洛青棠冷哼一声,双掌齐出,玄冥掌的阴寒之气倾泻而出。她内功已达大成境,比厉天啸高出一个境界,按理说对付一个刚刚突破精通境的沈逸尘绰绰有余。
但承影剑的剑气却轻而易举地切开了她的掌风。
“什么?”洛青棠瞳孔骤缩,急忙闪避,但剑气还是在她手臂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沈逸尘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他脚踏流云步,剑随身走,一剑快过一剑,每一剑都蕴含着承影剑本身的神力。剑光如匹练,将整个地下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洛青棠连连后退,眼中终于露出惊恐之色。她发现沈逸尘的境界虽然比她低,但承影剑的威力远超她的想象,每一剑挥出都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她的玄冥掌根本挡不住。
“不可能!承影剑再强,也只是外物,你怎么可能发挥出这样的威力?”她嘶声叫道。
沈逸尘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只知道,当他握紧承影剑的时候,剑就像是活了一样,它会自动引导他的内息运转,自动调整他的剑招角度,自动寻找对手的破绽。
这不是他在用剑,而是剑在用他。
或者说,剑与他合为一体了。
又是一剑刺出,洛青棠闪避不及,被剑气贯穿左肩,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了一尊青铜机关兽。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体内的内息已经紊乱,玄冥掌的阴寒之气反噬,让她全身僵硬如铁。
沈逸尘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输了。”
洛青棠惨然一笑:“杀了我吧。”
沈逸尘沉默片刻,收剑入鞘:“我不杀你。但你要跟我回金陵,在镇武司面前,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你以为陆沉渊会让我开口?”洛青棠冷笑。
“那不是你该担心的事。”沈逸尘转身向外走去,“你只需要选择——是死在陆沉渊手里,还是死在刑场之上。”
洛青棠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最终闭上了眼睛。
三日后,金陵城,镇武司大堂。
陆沉渊端坐高堂之上,面容威严,不怒自威。堂下两侧站着数十名镇武司高手,个个气息深沉,内功最低都在精通境以上。
沈逸尘踏入大堂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大胆!”陆沉渊一拍惊堂木,“一介江湖草莽,擅闯镇武司,你可知罪?”
沈逸尘不卑不亢,从怀中取出天工图,展开在众人面前:“陆大人,你可认得此物?”
陆沉渊瞳孔骤缩,但面色不改:“一派胡言,本官岂会认得江湖之物?”
“不认得?”沈逸尘笑了,“那洛青棠你应该认得吧?她是幽冥阁左护法之女,也是你安插在墨家遗脉中的棋子。你指使她假扮墨家后人接近我,骗取承影剑开启墨家祖地,目的就是得到天工图,借机关战甲之力篡夺皇位。”
大堂之上,一片哗然。
陆沉渊脸色铁青:“血口喷人!来人,把这个狂徒拿下!”
四名镇武司高手应声而出,就要动手。
“且慢!”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走进大堂,身后跟着数十名身穿各色服饰的江湖人——有五岳盟的掌门,有幽冥阁的长老,甚至还有几位早已退隐江湖的前辈名宿。
老者走到堂中,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朗声道:“陛下有旨,镇武司指挥使陆沉渊勾结幽冥阁,私藏天工图,意图谋反,着即革职拿问,交由三司会审。”
陆沉渊猛地站起,眼中闪过疯狂之色:“老东西,你……”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沈逸尘一剑抵住了咽喉。
“陆大人,”沈逸尘声音平静,“你的棋,已经下完了。”
陆沉渊死死盯着他,忽然笑了:“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你以为拿到天工图、扳倒我,江湖就太平了?你太天真了。这天下,从来就不是你一个毛头小子能改变的。”
沈逸尘没有反驳。他知道陆沉渊说的是事实,天工图的出现会引发更大的争夺,陆沉渊倒台会有新的野心家填补空缺,江湖的纷争永远不会停止。
但他也记得掌门临终前说的第三句话——
“江湖路远,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他收回长剑,转身走出镇武司大堂。
金陵城阳光正好,秦淮河上波光粼粼。
洛青棠靠在墙边,看着他走出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赢了?”
“没有输赢。”沈逸尘看向远方,“只是又走完了一步。”
“下一步呢?”
沈逸尘摸了摸怀中的天工图,又看了看腰间的承影剑,笑了:“找地方喝一杯,继续走。”
天边云卷云舒,江湖路远,故事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