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京城镇武司后堂的灯笼在风中摇晃,烛火忽明忽暗,将柱上的血手印映得时隐时现。
沈寒舟跪在青砖上,雨水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冰冷刺骨。他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膝盖早已麻木。面前的大门紧闭,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像刀子一样割在他脸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上那块烫金牌匾——“镇武司主府”,下笔苍劲,据说出自当年太祖皇帝亲笔。三个字压在那里,就像一座山。
“沈寒舟。”门内终于传来声音,低沉而漫不经心。
“属下在。”他重重叩首。
“你可知罪?”
“属下不知。”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一声轻笑。那是镇武司司主赵崇远的声音,入品二十余年,江湖人称“笑面阎王”。据说他杀人的时候也在笑,笑得越欢,死得越惨。
“带上来。”
侧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个黑衣武差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扔到院中。沈寒舟瞳孔骤缩。
是宋谦。他的同僚,也是他在镇武司唯一的朋友。半年前一同入司,一同在北城镇武司当差,一同挨过刀,喝过同一壶酒。
宋谦的脸已经辨不清模样,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他的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被人用重手法废了全身骨骼。但他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沈寒舟,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宋谦指认你私通幽冥阁,向北镇千户泄露围剿计划,致使四十三名武差命丧落雁坡。”赵崇远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依旧不紧不慢,“他签了认罪状,画了押,人证物证俱在。沈寒舟,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寒舟看着宋谦的眼睛。
那双眼里有恐惧,有痛苦,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被人拿住了软肋之后的绝望。
宋谦的女儿今年六岁。沈寒舟知道。
“属下冤枉。”他缓缓低下头,声音平静得出奇。
“冤枉?”赵崇远似乎觉得这两个字很有趣,又笑了一声,“那你去跟刑部说吧。带走。”
两只铁钳般的大手从身后伸过来,扣住他的肩膀。那是两个精通擒拿手的高手,内力灌入他肩井穴,瞬间封住他半边经脉。
沈寒舟没有反抗。
他任由那两人将他拖出院子,拖过长长的回廊,拖过那些紧闭的房门和沉默的灯火。暴雨砸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但他心里有一团火,烧得正旺。
镇武司大牢,最深处的死牢。
铁栅栏后面是一间阴暗潮湿的石室,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味。角落里堆着枯草,隐约能看见几只老鼠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沈寒舟被推进石室,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他没有坐到角落的枯草上,而是站在石室中央,仰头望着头顶巴掌大的天窗。暴雨已经小了,月光从云缝间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落雁坡的那个夜晚。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风很大。他率领的那支武差小队奉命围剿幽冥阁在落雁坡的秘密据点。情报上说,据点里只有七八个幽冥阁弟子,最高不过七品修为,以他们的兵力足以拿下。
但那天晚上,他面对的是一百二十名幽冥阁精锐。
带队的是幽冥阁右护法,九品顶尖高手。
四十三人,无一幸免。他是唯一活下来的——因为他根本没有走进那个包围圈。
他带着小队在落雁坡外围待命时,一个神秘人送来密信,上面只有两个字:撤走。他不知道那封密信是谁送来的,但他做出了选择。他让宋谦带队进山,自己以“探查外围”为由脱离了大部队。
那一夜,他站在山巅,看着落雁坡火光亮起,看着喊杀声从鼎沸到寂静。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但他不后悔。
宋谦被抓。赵崇远要的不是真相,是替罪羊。落雁坡死了四十三个人,总要有人负责。他沈寒舟只是一个入司半年的末等武差,无根无基,最适合背这口锅。至于宋谦,不过是被赵崇远用来钉死他的刀子。宋谦的女儿在赵崇远手里,宋谦什么都得认。
沈寒舟睁开眼睛,月光照进他眼底,反射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光芒。
他从贴身的衣缝里摸出一枚铜钱。
那枚铜钱与普通铜钱无异,但仔细看,边沿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他将铜钱翻过来,拇指在正面轻轻一按。
铜钱裂开,从中间掉出一粒比米粒还小的蜡丸。
他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纸片上只有一行字,蝇头小楷写得极细极密:“明日午时,梅庄。事成,还你自由。”
沈寒舟将纸片塞进嘴里,嚼碎,咽下。
然后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睛。
三年前,他还在西北道上当山匪。那一年他十八岁,带着十几个弟兄劫了一队商旅,没想到那队商旅是镇武司押送贡品的暗桩。他被围在山谷里,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浑身是伤,被困在绝壁之上。
那个白衣人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一柄长剑,一剑破开镇武司八名武差的合围,如入无人之境。剑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白练,瞬间便让半数武差倒地不起。剩下的武差见状四散奔逃,连兵器都来不及捡。
白衣人站在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中间,转头看着他,声音很轻:“跟我走。”
“你是谁?”
“一个能让你活着的人。”
他没有犹豫太久。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一个朝廷钦犯,再留在西北道上只有死路一条。他跟着那个白衣人走了。
之后他才慢慢知道,那个白衣人是幽冥阁的人,而且是幽冥阁中地位极高的人。
幽冥阁,江湖称其为“邪派”,武林正道人人得而诛之的魔窟。但沈寒舟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活着。然后是变强,然后是复仇。
那个人教会他武功,教会他如何在江湖中生存,教会他隐忍、伪装、算计。然后把他送进了镇武司。
“去当朝廷鹰犬,去爬,去学,去记住每一个人,每一张脸。总有一天你会用上他们。”
三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句“明日午时”。
沈寒舟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明天,他要去梅庄。
第二章 梅庄次日正午,日头正烈。
梅庄在京城东郊,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以梅花闻名,哪怕盛夏时节,满园的梅树也自成一番景致。庄主姓林,人称“梅庄林老”,是京城有名的大富商,据说与朝中不少权贵都有往来。但实际上,知道内情的人都清楚,梅庄是幽冥阁设在京城的重要据点。
林老其人,是幽冥阁在京城的情报负责人,暗地里掌管着朝廷六部中近三成的情报网络。此人武功不高,但城府极深,手段毒辣,是幽冥阁阁主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沈寒舟今日没有穿镇武司的差服,只着一件普通的灰色长衫,腰间悬着一柄铁剑,剑鞘已经磨损得发亮,看上去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江湖散人。
他在梅庄门口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门楣。
门上的匾额写着“梅庄”二字,字迹清瘦,据说出自前朝状元之手。门前的青石台阶被行人踩得光滑如镜,两旁的狮子石雕雄踞左右,威风凛凛。一个青衣小厮靠在门框上打盹,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沈寒舟走过去,在小厮面前停住。
“烦请通报林老,就说西北故人求见。”
小厮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问:“什么西北故人?有帖子吗?”
沈寒舟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递了过去。
那枚玉佩呈墨绿色,通体温润,中间雕刻着一只展翅的鹰。这是幽冥阁内部传递最高级别密令的信物,整个幽冥阁不超过十枚。林老是其中之一,沈寒舟是另一个。
小厮看到那枚玉佩的瞬间,脸色骤变,险些从台阶上滚下去。他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嘴里喊着:“快,快去禀报林老,贵客到!”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林老亲自迎了出来。
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面容清癯,头发花白,穿一件石青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上去温文尔雅,与寻常的老员外无异。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瘆人。那是一双常年与情报打交道的人才会有的眼睛,锐利如鹰,似乎能看穿人的骨头。
“沈公子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林老拱手笑道,语气热情得像是在招呼多年未见的老友。
沈寒舟回了一礼:“林老客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梅庄,穿过曲折的回廊,经过一片梅林,来到一座独院前。院子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假山流水,翠竹掩映,正中是一间宽敞的厅堂,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听梅轩”。
林老将沈寒舟让进厅堂,屏退左右,亲自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两人脸上的客套同时消失。
“昨天你被关进死牢了。”林老说。
“我知道。”
“赵崇远要杀你,用你来给落雁坡的事一个交代。明天刑部就会来提人,三司会审,你的案子没有翻盘的可能。”
“所以我今天来了。”沈寒舟说,“林老,我要赵崇远的命。”
林老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端着茶杯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一丛翠竹,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终于开口,“赵崇远是镇武司司主,正四品朝廷命官,江湖上排得上号的高手。杀他,等同谋反。”
“我知道。”
“那你还想杀他?”
“不是我想杀他。”沈寒舟看着林老的眼睛,“是阁主想杀他。我只是那把刀。”
林老转过头,审视着沈寒舟。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冷静得多,甚至有些冷静得可怕。三年前他在西北道收下这个少年的时候,他只是一头受伤的幼狼,满眼都是仇恨和疯狂。但现在,那头幼狼已经长成了真正的狼王,眼神里没有仇恨,只有冰冷和克制。
“阁主让我给你带一句话。”林老放下茶杯。
“说。”
“落雁坡四十三条人命,算在你头上的,你要亲手拿回来。”
沈寒舟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四十三条人命。那天晚上,他站在山巅看着火光燃起,听着喊杀声从鼎沸到寂静。他知道那一百二十个幽冥阁精锐是怎么设下埋伏的,知道他们是怎样将四十三名武差一个一个杀死在峡谷里。他甚至知道,如果那天晚上他带队进山,死的会是另外一个人。
但他不在乎。
“怎么杀?”
林老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的布包,递给沈寒舟。沈寒舟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柄短刀。刀鞘漆黑如墨,没有花纹,没有任何装饰,通体漆黑。他拔出刀,刀身只有巴掌长短,薄如蝉翼,通体雪白,刀刃上隐约能看到一圈圈极细的纹路,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
“沉渊。”林老说,“阁主说你应该认识这柄刀。”
沈寒舟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当然认识这柄刀。沉渊,传说中上古匠人以天外陨铁所铸的奇兵,锋利无匹,但最可怕的是它的特性——这柄刀能吸收使用者的内力,然后在一瞬间将内力以数十倍的威力释放出来。换句话说,一个普通人用这柄刀,能发挥出一个三流高手全力一击的威力。而一个三流高手用这柄刀,能伤到一个九品高手。
但代价也极为惨重——每一次激发沉渊的威力,都会反噬使用者,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功力尽废,甚至当场暴毙。
“阁主说,赵崇远是八品顶尖的高手,内力浑厚,刀法精湛,就算你在全盛时期,十个你也未必是他的对手。”林老说,“但如果你用这柄刀,你有一次机会。只有一次。”
沈寒舟将沉渊插入刀鞘,塞进袖中。
“赵崇远今晚会在城东碧云楼见一个人。”林老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碧云楼的布局图,守卫的换班时间和路线都标在上面。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之后,城防营的人会赶到。”
“他来见谁?”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沈寒舟展开地图,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收起来,转身就走。
“沈寒舟。”林老在身后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活着回来。”林老说,语气出奇的郑重。
沈寒舟没有说话,推门而出。
穿过梅林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满园的梅树沙沙作响。现在不是梅花盛开的季节,但梅林依然郁郁葱葱,枝叶繁茂,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在一棵最大的梅树下停住脚步。
那棵梅树的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剑痕,刀口很新,显然是最近才留下的。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剑痕,触手冰凉,隐约还能感受到一丝残存的剑气。那剑气的凌厉程度,远远超出他见过的任何高手。
他看着那道剑痕,若有所思。
然后他收回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梅庄。
第三章 碧云楼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城东碧云楼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之一,三层楼高,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一到夜晚便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楼下是散客区,楼上设有雅间,专门接待达官贵人。
沈寒舟站在碧云楼对面的屋顶上,像一只蹲伏的夜枭。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半个时辰。
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像两点寒星。
从他所处的位置,碧云楼尽收眼底。一楼大门有四个守卫,都穿着便装,但腰间的刀鞘和站立的姿态暴露了他们的身份——镇武司的人。二楼走廊每隔十步站着一个暗哨,三楼的天台上还有两个弓弩手,居高临下,视野覆盖整条街道。
赵崇远在二楼最东侧的雅间。
那个雅间靠窗,窗户紧闭,但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里面走动。赵崇远带了多少人,沈寒舟不清楚,但他知道,以赵崇远的性格,至少会带六个贴身护卫,而且都是七品以上的高手。
林老给的地图上标注了所有守卫的位置和换班时间。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班,换班时有大约半盏茶的空档,这是唯一的机会。
沈寒舟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还有一刻钟。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红色药丸,塞进嘴里,嚼碎,咽下。药丸入口的瞬间,一股热流从丹田涌出,像一团火沿着经脉烧遍全身。那是焚心丹,一种能在短时间内将内力强行提升两倍的禁药。但代价是药效过后经脉俱裂,轻则武功全废,重则当场暴毙。
他不在乎。
反正今晚他也没打算活着回去。
月亮缓缓移动。
守卫开始换班。
一楼大门处的四个守卫同时转身,沿着街道往西边走去,接替他们的人还没有出现。这是换班时的空档,大约只有二十息的时间。同时,二楼走廊上的暗哨也在进行换班,所有暗哨同时撤离,新的暗哨还没有到位。
就是现在。
沈寒舟从屋顶跃下,如同一片落叶,无声无息。
他的轻功是那个人亲手教的,练了三年,已经炉火纯青。脚尖在地面一点,整个人便像一阵风般飘过街道,贴着碧云楼的墙壁向上攀爬,双手扣住砖缝,身体悬在半空中,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
换班的人还没有回来。
他像一只壁虎,沿着墙壁迅速向上爬,转眼间便到了二楼。他右手扣住窗沿,身体一荡,翻进了二楼走廊。
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贴着墙根快速移动,脚步轻得像猫。经过第一间雅间时,听到里面传来划拳的声音。经过第二间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脂粉气。经过第三间时,看到门缝里透出暧昧的烛光。
他在第四间雅间门口停住。
这就是赵崇远的雅间。
门紧闭着,但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他侧耳倾听,听清了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是赵崇远,低沉而漫不经心。另一个是个陌生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子。
“……三个月之内,幽冥阁在京城的十七个据点必须全部清除。”陌生的声音说。
“十七个?”赵崇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满,“当初说好的是十二个。”
“计划有变。幽冥阁最近在京城的活动太过猖獗,上面已经下了死命令,必须连根拔起。”
“那我的人呢?落雁坡死了四十三个人,我拿一个末等武差去顶罪,上面能满意吗?”
“只要你的活干得漂亮,上面自然满意。沈寒舟死不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放心。明天刑部就会提人,三司会审走个过场,他的人头很快就会挂在菜市口。”
沈寒舟面无表情地听着。
所以赵崇远在落雁坡死了四十三个人,而他沈寒舟只是一个顶罪的棋子。至于那个陌生声音说的“上面”,显然是镇武司更高层的人,甚至是朝廷中枢的人。
他不关心。
他只关心一件事。
他从袖中拔出沉渊,漆黑的刀鞘在夜色中没有任何反光。他将沉渊握在右手,左手从腰间摸出三枚飞针,夹在指缝间。
然后他一脚踹开了门。
雅间内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赵崇远坐在主位上,五十多岁,身材魁梧,面白无须,穿一件紫色官袍,腰间系着一条金丝带。他的长相算得上端正,但那双眼睛却让人不寒而栗——眼珠微微凸出,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挤出几道深深的皱纹,看上去像一个慈祥的长者,但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知道,那双眼睛在杀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的。
对面坐着一个身穿灰袍的老者,面容藏在阴影中,看不清楚。老者身侧站着一个黑衣侍从,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剑,整个人像一根木桩一样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寒舟踹门的瞬间,那个黑衣侍从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但沈寒舟的速度更快。
三枚飞针脱手而出,直取黑衣侍将的面门。黑衣侍将冷哼一声,身形一晃,三枚飞针全部落空,钉在身后的墙壁上,入墙三分。
这只是沈寒舟的虚招。
他真正的目标不是黑衣侍将,也不是那个灰袍老者,而是赵崇远。
三枚飞针脱手的瞬间,他已经向前冲出三步。沉渊出鞘,刀身雪白,在烛光中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寒芒。他的内力疯狂涌入沉渊,刀身上的水波纹路开始发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焚心丹的药力在体内翻涌,内力在经脉中疯狂奔涌,像是要将他的身体撑爆。他将所有内力全部灌入沉渊,一刀斩出。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没有任何精妙的招式,只有最纯粹的力量。
沉渊吸收了他全部内力,然后在一瞬间以数十倍的威力释放出来。
一道肉眼可见的刀气从刀尖激射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赵崇远而去。
赵崇远终于动了。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双手在胸前交错,一掌拍出。这一掌看似轻描淡写,但掌风所过之处,桌椅翻飞,烛火尽灭。八品高手的一掌,足以开碑裂石。
刀气与掌风在半空中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整座碧云楼都在摇晃。墙上的字画簌簌掉落,窗纸被震得粉碎,碎片在空气中飞舞,像一群受惊的白蝴蝶。
刀气劈开了掌风。
赵崇远脸上的笑容终于凝固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鲜血正在从伤口里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的紫色官袍。
“你——”赵崇远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话还没有说完,整个人便轰然倒地。
沈寒舟也不好受。
沉渊的反噬比他想象的要猛烈得多。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刀身倒灌回来,沿着他的手臂冲进经脉,像是有人在他体内放了一把火。他感觉自己的经脉在断裂,骨骼在碎裂,五脏六腑都在移位。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洒在地上,触目惊心。
他单膝跪地,用沉渊撑住身体,勉强没有倒下。
黑衣侍从已经拔出了剑,剑尖指着他的咽喉。灰袍老者依旧坐在阴影中,一言不发,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杀了他。”灰袍老者说,声音沙哑而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黑衣侍从手腕一翻,长剑如毒蛇出洞,直刺沈寒舟的咽喉。
就在这时,窗户突然炸开。
一道白光从窗外射入,快得连残影都看不到,直接贯穿了黑衣侍从的胸口。黑衣侍从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拳头大的窟窿,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白衣人从破碎的窗户飘了进来。
他落在沈寒舟身侧,长衫猎猎,剑已入鞘。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中年人的脸,面容清瘦,剑眉星目,两鬓微霜。他的眼睛很亮,像两把出鞘的剑,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灰袍老者终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年过古稀的老人,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的眼睛浑浊而暗淡,看上去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但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老人。
“你终于来了。”灰袍老者说。
白衣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老朽等了你三十年。”灰袍老者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三十年前你叛出幽冥阁,老朽就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走。现在你能告诉老朽了吗?”
“镇武司欠我一条命。”白衣人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灰袍老者的耳朵里,“三十年前,镇武司围剿幽冥阁,杀了我妻子。我加入幽冥阁,是为了复仇。后来我发现,真正害死我妻子的,不是镇武司,而是幽冥阁。”
灰袍老者沉默了。
“幽冥阁和朝廷合作,拿我妻子的命当投名状。”白衣人说,“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但我全都知道。”
“所以你一直在等今天。”灰袍老者说。
“我等了三十年。”白衣人说,将沈寒舟从地上扶起来,“今天我的人杀了赵崇远,明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镇武司司主死在幽冥阁手里。朝廷不会再信任你们,你们在京城的所有布局都会功亏一篑。而我,会亲手为我的妻子报仇。”
灰袍老者看着白衣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也很释然。
“老朽猜到了。”他说,“从三年前你让这个小子混进镇武司的时候,老朽就猜到了。但老朽还是赌了一把。老朽赌你不会对幽冥阁下杀手,毕竟这里也是你待过的地方。”
“你赌输了。”
“老朽输了。”灰袍老者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柄匕首,匕首很短,只有巴掌长,但刀刃上泛着一种诡异的蓝光,显然是淬了剧毒,“但老朽不会束手就擒。”
话音刚落,灰袍老者身形一闪,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影,直扑白衣人。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年过古稀的老人,那柄匕首在他手中像一条毒蛇,吞吐着致命的寒芒。
白衣人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拔剑。
灰袍老者的匕首刺到白衣人身前三尺时,白衣人的手终于动了。他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无误地扣住了灰袍老者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灰袍老者的手腕断了。
匕首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灰袍老者惨呼一声,整个人被白衣人一掌拍飞,撞在墙上,将墙壁撞出一个大窟窿,滚落到楼下。街上传来惊呼声和尖叫声,有人在喊:“杀人了!快报官!”
白衣人转过身,看着沈寒舟。
沈寒舟半跪在地上,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如纸。他的经脉已经断了大半,内力尽失,整个人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空壳。但他在笑,笑得很大声,笑得很畅快。
“你自由了。”白衣人说。
沈寒舟摇了摇头,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白衣人:“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三年前你救了我一次,今天你又救了我一次。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做。”
白衣人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沈寒舟从地上拉起来。
“跟我走。”白衣人说,声音很轻,“我们去杀一个人。”
“杀谁?”
“镇武司指挥使。三十年前,是他亲手害死我妻子。”白衣人的眼睛里燃起一团火,那团火烧了三十年,从未熄灭,“赵崇远只是他的一条狗。真正的仇人,还在京城最高的那个位置上坐着。”
沈寒舟擦掉嘴角的血,将沉渊收入鞘中。
“走吧。”他说。
碧云楼下的街道已经乱成一团,城防营的士兵正在往这边赶。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空,铁甲碰撞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在夜空中回荡。
白衣人揽住沈寒舟的腰,脚尖一点,两人便如两只大鸟般腾空而起,消失在夜色中。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沈寒舟回头看了一眼碧云楼。
碧云楼的灯光还在亮着,但楼里的人已经死了。赵崇远的尸体还躺在二楼的雅间里,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那张永远挂着笑容的脸上,终于没有了笑容。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白衣人的身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盏灯,在前方为他照亮道路。
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座古城中发生的一切。
沈寒舟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江湖还在,仇人还在,他还要继续走下去。
风很大,夜很长,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