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睁开眼的时候,手边是一份订婚协议。

红纸黑字,男方签名处,“沈渡”两个字已经写得端端正正,墨迹还没干透。她认得这笔迹,上一世她曾对着这两个字傻笑一整晚,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字。

葬雪无痕

现在再看,只觉得像两道催命符。

记忆排山倒海般涌回来。法庭上沈渡面无表情地提交证据,指认她商业欺诈;母亲在得知消息后脑溢血发作,没撑到第二天;父亲跪在沈家公司楼下求情,被保安像丢垃圾一样拖走。

葬雪无痕

而她,被判了六年。

六年里她在狱中收到父亲的死讯,法医鉴定是坠楼。母亲早就不在了,这世上最后一个在乎她的人也走了。

姜念把订婚协议拿起来,很轻的一张纸,上一世却压碎了她整个人生。

手机震了一下,沈渡发来消息:“念念,协议签好了吗?晚上带你去见几个投资人,你穿好看点。”

上一世她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立刻去商场买了最贵的裙子,花光卡里最后五千块。她以为那是他们事业的起点,以为沈渡带她出席重要场合是因为爱她。

后来她才明白,她只是那张桌上最好用的招牌。投资人们看见一个掏空自己扶持男友的“贤内助”,对沈渡的人品深信不疑。她的牺牲,成了他最好的背书。

姜念打了两个字:“不签。”

沈渡秒回:“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电话立刻打过来了。沈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那种她曾经最怕的失望语气:“念念,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我公司走上正轨,我们就结婚。你现在反悔,我怎么办?那些投资人都等着见你。”

“那就让他们等着。”

“姜念,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我做的这一切不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自私。上一世她听到这两个字就会心软,就会妥协,就会把自己仅剩的那点东西再掏出来给他。保研名额、父母给的嫁妆钱、大学四年积累的所有人脉资源,她给得干干净净,最后连命都差点搭进去。

“沈渡,你的创业计划书是我写的,核心算法模型是我做的,连你那个所谓的‘颠覆性商业模式’,都是我在你师兄论文基础上改的。你要不要我现在就去告诉那些投资人,他们投的钱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疯了?”沈渡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温柔中带着失望,而是冷得像淬了冰。

“我没疯。我只是醒了。”

姜念挂断电话,把那张订婚协议撕成碎片,然后打开电脑,登录一个她上一世再熟悉不过的账号。

那是一个量化投资论坛,她在上一世入狱前的最后几个月注册的账号,当时想的是出狱后靠这个重新开始。可惜没等到那一天。而现在,这个账号上还有她当年随手写的一篇分析文章,预测某只股票会在三个月内涨三倍。

那篇文章下面,有个人留了言,说“逻辑严谨,想合作”。

留言者的ID是三个字:顾晏辰。

这个名字,上一世她是在财经杂志上看到的。彼时她刚入狱不久,杂志封面印着“年度青年领袖顾晏辰”,她翻过去那一页的时候,狱警正好来点名。

而沈渡那时候正在跟顾晏辰打商业战,打得头破血流。

姜念点开那个留言,回复了一句话:“顾先生,有个项目想跟您谈谈。”

她几乎是掐着秒表在等。

不到十分钟,私信亮了:“什么项目?”

“一个能让沈渡身败名裂的项目。”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姜念以为他放弃了。然后消息来了,只有四个字:“明天,十点。”

附带一个地址,是城东那家不对外营业的私人会所。上一世她路过很多次,从没进去过。因为她把所有的钱都给了沈渡,连一杯咖啡都舍不得买给自己。

姜念关掉电脑,躺回床上。

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盏旧灯,墙纸还是那个颜色。上一世她在这个房间里翻来覆去地想怎么帮沈渡拉投资,怎么让他开心,怎么做一个“合格的贤内助”。

现在她想的是,怎么把上一世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手机又震了。不是沈渡,是她的闺蜜,苏晚吟。

“念念,我听说你跟沈渡闹矛盾了?你别冲动啊,沈渡对你多好,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再说了,你为他付出那么多,现在放弃不是前功尽弃吗?”

姜念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苏晚吟,她的好闺蜜,上一世就是这副温柔体贴的模样,一边劝她“要多为沈渡考虑”,一边在背后跟沈渡暗度陈仓。监狱里那张沈渡和苏晚吟的结婚照,是狱友拿给她看的,说“你看这新娘子的婚纱,好漂亮”。

婚纱确实漂亮,是姜念当年看中的那一款。

“苏晚吟,你要是真觉得他那么好,我让给你。”

“念念你这话说的,我是为了你好——”

“你上周跟沈渡单独吃了三次饭,每次都是他约的你。需要我把具体时间和地点都说出来吗?”

对面沉默了。

姜念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明天,十点,顾晏辰。

这是她重生的第一夜,她没有哭,没有崩溃,没有像上一世那样辗转反侧地反思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把沈渡和苏晚吟的名字刻在刀上。

这把刀,她要磨得足够锋利。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姜念站在衣帽间前,看着满柜子的衣服。

上一世她习惯穿沈渡喜欢的颜色,浅粉、米白、鹅黄,温柔得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花。她把那些衣服拨到一边,从最里面翻出一件黑色西装外套,是大学时买的,只穿过一次,因为沈渡说“黑色太强势了,不适合你”。

适合不适合,穿了才知道。

姜念化了一个利落的妆,不是上一世那种“伪素颜”,而是眉眼分明、轮廓凌厉的职场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这具身体还很年轻,才二十四岁。熟悉的是那双眼睛,里面装过六年的牢狱之灾和家破人亡的恨,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会为一条裙子犹豫半天的姜念了。

会所在城东最安静的一条街上,没有招牌,只有一个门牌号。姜念报上名字,服务生把她领到二楼最里面的包间。

门推开,顾晏辰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逆光,轮廓被勾了一层淡金色的边。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和一块老款的腕表。他面前放着一杯清茶,旁边是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姜念在论坛上写的那篇文章。

“姜小姐?”他抬眼看她,目光淡淡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顾先生。”姜念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没有铺垫,“沈渡目前正在筹备A轮融资,他的商业计划书核心是一个基于用户行为数据的推荐算法。这个算法是我写的,原始代码和设计文档都在我手里。他以为我删了,但我有备份。”

顾晏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姜念继续说:“这个算法目前只是demo版本,存在三个致命缺陷。第一,冷启动阶段的数据依赖度过高,会导致早期用户体验极差;第二,隐私合规方面有硬伤,按照欧盟和加州的标准,上线就会被罚;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这个算法的核心逻辑可以被反向破解,竞争对手只需要不到两个月就能复现出差不多的效果。”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顾晏辰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姜念想象的要低,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沈渡下周会去见明远资本的王总,这是他A轮融资的关键一战。我要做的很简单——在他见王总之前,让王总看到一份完整的对比分析:他的项目和我能做的项目,哪个更有投资价值。”

顾晏辰放下茶杯,第一次认真地打量姜念。

“你的项目?”

“对。我会在三天内完成一个完整的商业计划书,基于我自己的算法模型。这个模型比沈渡手上那个版本更成熟,冷启动问题已经通过迁移学习解决了,隐私合规方面也做了完整的改造。最重要的是,这个模型的核心壁垒很高,没有一年半载根本破解不了。”

“你一个人?”

“我在大学期间带过一个团队,核心的三个人现在都在找工作。我可以把他们拉回来,给他们股权。我需要顾先生提供的,是启动资金和背书。三百五十万,占股百分之十五。一年之内,我让沈渡的公司失去所有市场份额。”

顾晏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姜小姐,”他说,“你昨天还在跟沈渡谈婚论嫁,今天就来找我搞垮他的公司。我凭什么相信你明天不会转头来搞我?”

姜念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一个文件夹,推到顾晏辰面前。

里面是沈渡和苏晚吟的聊天记录截图,时间跨度从三个月前到昨天。沈渡在里面跟苏晚吟商量怎么让姜念“心甘情愿地签婚前协议”,怎么在婚后把她名下的房产转到公司名下,怎么在她“没有利用价值之后”体面地分手。

最后一条是昨天发的,沈渡说:“她今天突然反悔了,不知道抽什么风。你多劝劝她,她最听你的话。”

苏晚吟回:“放心,她那个脑子,我几句话就能哄回来。”

顾晏辰一页一页地翻完,把手机推回去。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收集这些的?”

“很早。”姜念说,“只是以前不想面对。”

这是实话。上一世她在入狱后才看到这些记录,是顾晏辰的人在调查沈渡时发现的,当时已经太晚了。这一世,她提前知道了这些证据的存在,自然也提前拿到了手。

顾晏辰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伸出手。

“三百五十万,百分之十五。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算法模型的全部源代码,要交给第三方托管。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你今天的表现太像一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人。我需要确保你是真的在做项目,而不是单纯的报复。”

姜念伸手握住他的手。

“成交。”

她注意到顾晏辰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是一个商务礼仪的标准范本。没有多余的暧昧,没有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让她很舒服。

上一世她跟沈渡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在揣摩他的情绪,小心翼翼地讨好他。而顾晏辰这个人,简单直接到近乎冷漠,反而让她觉得安全。

她不需要讨好他,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从会所出来的时候,姜念的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沈渡的,还有二十多条消息,从“念念你别闹了”到“姜念你给我回电话”,语气越来越急躁。

最后一条消息是:“你是不是去找顾晏辰了?”

姜念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消息灵通得真快,看来沈渡在她身边安插的眼线不止苏晚吟一个。上一世她浑然不觉,以为那些“关心”她的人都是真心的。

她回了三个字:“关你屁事。”

然后拉黑沈渡的所有联系方式。

三天后,姜念把完整的商业计划书和算法模型demo发给了顾晏辰。她用了两天时间联系上大学时团队的核心成员,三个人全都答应了,有两个甚至愿意降薪加入,因为他们在上一份工作里被压榨得太狠,听到“股权”两个字眼睛都亮了。

顾晏辰看完计划书,只回了一句话:“明远资本的王总,周五下午三点,我约好了。”

周五下午两点半,姜念在公司楼下碰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苏晚吟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得不像是“偶遇”。她看见姜念,快步走过来,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念念,你为什么要拉黑我?我们十几年的朋友,你就这样对我?”

姜念看着这张脸,想起上一世苏晚吟在法庭上作证时说的那些话——“姜念确实利用职务之便侵占了沈渡公司的资产,我亲眼看到的。”

“苏晚吟,”姜念的声音很平静,“你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苏晚吟一愣,显然没料到姜念会说出这种话。在她的预期里,姜念应该会被她的眼泪打动,心软,然后两个人抱头痛哭,一切恢复原样。

“念念,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我跟沈渡真的什么都没有,你误会了——”

“误会?”姜念笑了,“你跟他从去年八月开始暧昧,十一月的那个周末你们去了杭州,住的是法云安缦,房间号是212。他给你买的项链你一直戴着,就是脖子上的这条,Tiffany的笑脸系列,一万八千块。你需要我把刷卡记录调出来吗?”

苏晚吟下意识地捂住了脖子上的项链,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但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你在他公司里占了多少股份。苏晚吟,你劝我把保研名额让给他,劝我把嫁妆钱拿出来给他投资,劝我跟他签婚前协议——每一句‘为你好’背后,都在替你自己的未来铺路。你还真是我的好闺蜜。”

苏晚吟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念看了看手表,两点四十五分。

“不好意思,我还有个会。你要是想哭,找个没人的地方哭,别在这儿挡路。”

她绕过苏晚吟,走进大楼。

三点整,明远资本的会议室里,王总看完姜念的演示,沉默了很久。

“姜小姐,你这个项目,跟沈渡正在做的那个,是什么关系?”

“竞争关系。”姜念说得很直接,“他的核心算法是我写的,但那个版本有重大缺陷。我的版本是升级迭代后的完整版,无论是技术壁垒还是商业前景,都远超他的。”

王总看了看坐在旁边的顾晏辰,又看了看姜念。

“你知道沈渡下周也会来找我吗?”

“知道。”

“那你来之前,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把你的方案告诉他,你怎么办?”

姜念笑了一下:“王总,您是做投资的,不是做慈善的。您要的是回报率,不是人情。我的项目一年内能做到市场占有率第一,沈渡的项目半年内就会因为技术问题被迫下架。您选哪个?”

她把一份文件推到王总面前:“这是沈渡公司目前的技术评估报告,第三方机构做的。您看完就知道,他那个版本连最基本的数据安全都做不到。”

王总翻开报告,看了两页,表情变了。

他又看了三分钟,然后合上报告,看着顾晏辰:“你投了多少?”

“三百五十万,百分之十五。”

“A轮我跟,三千万,百分之二十。但我要加一个条款——如果一年内技术指标达不到你说的标准,我有权要求回购。”

姜念伸出手:“成交。”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顾晏辰走在前面,突然停下来。

“姜念。”

“嗯?”

“你今天表现很好。”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姜念注意到他的语气跟之前不太一样了,少了一些距离感,多了一些……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谢谢。”她说。

“不用谢我,”顾晏辰说,“项目是你自己的,我只是给了你一个起点。”

他顿了顿,又说:“沈渡那边,估计今晚就会知道消息。你做好准备。”

姜念点头:“我一直在做准备。”

消息传得比顾晏辰预想的还快。

当天晚上,沈渡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在酒吧的照片,配文是:“有些人的背叛,就是最好的清醒剂。感谢所有不离不弃的伙伴,我们会走得更远。”

底下苏晚吟第一个点赞,评论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姜念把截图存下来,发到公司群里,配了一个笑脸。

团队成员李牧最先回复:“姐,这人是不是有病?”

姜念回:“病得不轻。不过没关系,我们很快就能给他开个诊断证明。”

她打开沈渡公司目前的运营数据报告,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用户增长环比下降百分之十二,日活用户跌破历史最低点,三个核心技术人员在过去一周内提交了辞职申请。

沈渡的公司已经在走下坡路了,只是他还在自欺欺人。

而姜念的公司,下周就要上线第一个正式版本。

她在报告最后一页写下批注:“下周三版本上线,市场预算翻倍,集中投放沈渡目前占有率最高的三个城市。我要在他最强势的市场,打他最痛的仗。”

然后她合上电脑,给顾晏辰发了条消息:“准备好了吗?”

顾晏辰回:“我一直是准备好的那个。”

消息后面跟着一个文件,姜念点开,是一份详细的市场狙击方案,从渠道选择到投放节奏,从公关策略到竞品对标,做得比她预期的还要细致。

她突然有点明白上一世沈渡为什么拼了命想搞垮顾晏辰了。

不是因为顾晏辰挡了他的路,而是因为顾晏辰走的路,沈渡永远都追不上。

窗外的夜色很深,姜念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旧灯。

重生到现在不过一周,她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她从沈渡的附属品变成了自己的主人,从“沈渡的未婚妻”变成了“姜念”。

这个名字,上一世被沈渡踩进泥里,这一世她要让它干干净净地站起来。

手机屏幕亮了,不是沈渡,不是苏晚吟,是顾晏辰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晚安,姜念。”

她看了几秒钟,没有回复,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关掉手机,开始准备下周的版本上线文档。

这一次,没有人能偷走她的东西。

这一次,她会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