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衣握着那把沾血的剑，胸口剧烈起伏。月光下，她那张过于精致的脸显得苍白而冷冽，额角渗出的汗珠沿着鬓角滑落，滴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
她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纤细，白皙，骨节分明。这是一双女人的手。
不，不是女人的手。这是她的手。
三个月前，她还是沈青，青城派掌门座下首徒，被整个武林寄予厚望的少年剑客。青城剑法第十三代传人，十九岁便已贯通七十二路青冥剑法，被誉为“青城之璧”。
而现在，她是沈青衣——一个被称作“妖女”的女人。
“嗤——”
一道幽绿色的光芒破空而至，在她面前三步处炸开，地面被打出一个三尺见方的焦黑坑洞。
沈青衣侧身避开，发丝被气劲掀起，露出了那张让无数男人失魂落魄的脸。那是一张典型的祸水面孔，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生波，鼻梁高挺如削，唇色嫣红若朱。只是此刻，这张脸上的表情冷得像万年寒冰。
“沈青衣，你还想逃到哪里去？”一个阴柔的声音从夜色中传来，带着说不出的讥诮，“幽冥阁主的悬赏令已经传遍五湖四海，你以为靠你这张脸还能骗到谁？”
话音未落，八道黑影从暗处跃出，将沈青衣围在中央。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柄泛着绿光的短刃，刃口淬着剧毒，那光芒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妖异。
沈青衣扫了一眼来人，心中了然。
幽冥阁“鬼影八杀”，江湖排名第十七的暗杀组合，八人同气连枝，配合天衣无缝，曾于三年前在天绝峰上一战击杀过镇武司的六品巡察使。今日竟为擒她一人倾巢而出。
“八位远道而来，倒是看得起我沈青衣。”她的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只是你们阁主有没有告诉过你们，上一个来抓我的人，现在在哪儿？”
领头那人——鬼大，冷笑一声：“沈青衣，别以为你那三脚猫的剑法真能唬住人。青城剑法练到极致也不过是花架子，更何况……”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上下打量着沈青衣，目光中带着轻蔑，“你这副身子骨，还能使出几成力道？”
其他七人跟着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沈青衣没有笑。她的右手缓缓握紧剑柄，拇指在剑格上轻轻一推，剑身在月光下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就在剑鸣余音未散之际，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鬼七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看到一道白影掠来，本能地挥刀格挡。刀剑相击，发出一声脆响，他的短刃被震得脱手飞出。他还来不及震惊，一只冰冷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咽喉。
“第一个。”沈青衣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话音刚落，她的手指猛地收紧，鬼七的喉骨发出碎裂的声响，整个人软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的功夫。
剩下七人脸色大变。鬼大暴喝一声，七道身影同时出手，短刃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绿色的死亡之网，朝沈青衣笼罩而下。
沈青衣不退反进，身影在刀网中穿梭如鬼魅。青城剑法讲究轻灵迅捷，七十二路剑法每一路都以快、准、狠著称，但在她手中使出来，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凌厉。
她现在的身体确实是女人的身体——纤细，轻盈，力量远不如从前。但正是这份轻盈，反而让她以前那些因为身体过于刚猛而无法施展的剑招变得行云流水。
青城剑法第三十七路“柳絮随风”，原本在青城派历代传人中极少有人能够练成，因为它要求施展者将力量收敛到极致，以柔克刚，以巧胜拙。从前沈青身为男人，一身刚劲内力与这路剑法格格不入，始终无法得其精髓。而现在……
“叮叮叮——”
一连串金属碰撞声响起，沈青衣的身影在七人之间来回穿梭，剑尖点过鬼二的眉心、鬼三的咽喉、鬼四的心口、鬼五的丹田、鬼六的膝盖、鬼八的手腕。
每一次出剑都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剑尖刺入的深度分毫不差，既不深一分也不浅一分。
六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六道人影各自向后飞出，重重摔在地上。
全场只剩下鬼大一个人站着。
他握着短刃的手在微微发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你……你的剑法……怎么可能……三个月前你明明只是一个二流剑客……”
沈青衣缓缓收剑，抬眸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神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鬼大，你知道江湖上为什么都在传我沈青衣是妖女吗？”她轻轻问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鬼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敢答话。
“因为他们发现，我沈青衣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沈青了。”她将长剑竖在身前，剑身映出她那张绝美的脸，“从前那个恪守正道、凡事讲规矩的青城首徒，已经死在了青城山顶。现在的沈青衣，剑法更狠，出剑更快，也……更不讲道理。”
鬼大终于崩溃了。他猛地将短刃掷向沈青衣，转身就跑。
沈青衣没有追。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随手一挥剑，将飞来的短刃拨开。那短刃在空中转了两圈，不偏不倚地插进了鬼大的后心。
鬼大前冲了两步，仆倒在地。
“不讲道理，才是最大的道理。”沈青衣低声自语。
她走到鬼大身边，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玉佩正面刻着一个“冥”字，背面则是幽冥阁的内部暗语。这是她杀的第十二个幽冥阁高手，也是她收集到的第十二块幽冥玉佩。
十二块玉佩，代表幽冥阁十二条高手的性命。
十二块玉佩，也代表着她从青城山顶被废武功、被迫服下“阴阳换骨丹”重塑经脉后，一路杀出来的血路。
提起阴阳换骨丹，沈青衣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那是幽冥阁阁主亲手喂她吃下的毒药——不，与其说是毒药，不如说是一种极为阴毒的禁药。
此药以万年寒玉髓为引，配以阴阳藤、换骨草等十八味罕见药材炼制而成，服用之后全身经脉尽毁，骨血重组，三日之内便会彻底改变服用者的骨骼结构和经脉走向。男人服了，骨骼会变得纤细柔韧，经脉会变得阴柔偏寒，最终彻底转变成女儿身。而且这转变不可逆转——阴阳换骨丹入腹，骨血已然重组，经脉已然重塑，再高明的大夫、再神奇的解药也救不回来。
幽冥阁阁主给她喂下此药，本意是要彻底摧毁她的武道根基，让她从天才剑客变成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废物。而且据阁主所说，这药还有一个更阴毒之处——服用之后会慢慢侵蚀服用者的心智，让人逐渐失去自我，最终彻底沦为服药前的那个“她”，忘记自己曾是谁。
阁主没有告诉沈青衣的是，阴阳换骨丹对男人是毒药，对女人却是大补之物。因为此药本就不是为男人炼制的——它真正的名字叫“太阴凝真丹”，是三百年前一位女剑仙为突破武道瓶颈所创。那位女剑仙发现，此药能极大程度上打通女性修炼者的阴脉，让修炼者内功修炼速度提升数倍。但此药有一个致命的副作用——未经炼化的杂质会滞留在骨骼中，导致骨龄老化加速，折损寿元。
那位女剑仙经过三十年钻研，终于找到了炼化杂质的方法，并将完整的丹方和炼化之法记录在了一本叫《太阴真解》的秘籍中。而那本秘籍，恰好藏在青城派后山的藏经阁里，恰好被沈青衣在十四岁时无意间翻到过。
他当时觉得这秘籍太过诡异，随手塞进了书架最深处。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随手一塞”，日后会成为他绝境翻盘的唯一筹码。
幽冥阁阁主以为自己给他喂下的是让男人变成废物的毒药，却不知道沈青衣手中握有阴阳换骨丹真正的炼化之法。服下丹药的第七天，当体内的杂质开始沉淀、骨龄开始加速老化的时候，沈青衣咬牙撑过了第一轮杂质炼化。第二轮在第十五天，第三轮在第三十天，第四轮在第六十天。
每一轮炼化都像有人用铁锤在敲碎她的每一根骨头，然后重新拼接。那种痛，不亲身经历根本无法想象。
但每一轮炼化之后，她的内力都会暴涨一截，剑法都会精进一层。到了现在，三个月过去，她体内的阴阳换骨丹杂质已经被炼化了大半，内力已经远超从前的巅峰时期。而且因为经脉被重塑得更加柔韧细密，她的真气运转速度比从前快了将近三倍。
沈青衣将玉佩收入怀中，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八具尸体，转身朝东面走去。
她要回青城山。
不是为了复仇——至少不只是为了复仇。幽冥阁阁主喂她服下阴阳换骨丹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以为你失去了什么？你失去的，恰恰是束缚你的一切。当你变成女人的时候，你会发现你比从前更强。”
阁主说对了。她确实比从前更强了。
但阁主错算了一点——更强的人，从来不是因为他变成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沈青衣想要的很简单。
第一，把那本《太阴真解》从青城后山取出来，完成阴阳换骨丹最后一步的杂质炼化。这一步完成后，不仅丹药杂质会全部清除，她的骨龄会恢复正常，而且内力会进入一个全新的境界，冲击从未有人达到过的“太阴境”。
第二，杀了幽冥阁阁主。
第三，找到那个能让她恢复男儿身的方法。阴阳换骨丹的不可逆转是相对而言的——那个叫《太阴真解》的秘籍里说过，“阴阳之体，非一成不变。若能贯通天地二桥，凝聚混沌之气，阴阳互转，非不可为”。贯通天地二桥、凝聚混沌之气，这些听起来玄之又玄，但至少说明了一件事——恢复男儿身，是有可能的。
她不在乎世人怎么看她，不在乎江湖上那些“妖女”“魔女”“祸水”的骂名。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变回自己。
不是变回男人，而是变回自己。
夜色渐深，山风呼啸。沈青衣的身影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只有衣袂翻飞的声音在风中回荡，久久不息。
那柄长剑依旧握在手中，剑身上沾着的血迹被月光映得发亮，像是一道道冰冷的银线。
而在她身后，落雁坡上那八具尸体已经被野狼啃噬得面目全非。月光照在那些残破的尸体上，照出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沈青衣没有回头。
她只是低着头，加快脚步朝青城山的方向赶去。
因为她知道，幽冥阁阁主很快就会知道“鬼影八杀”全军覆没的消息。而一旦阁主知道她还活着，一定会亲自出手。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决战。
而她，还没有准备好。
还差最后一味药引，还差最后一步炼化，还差最后一段路要走。
但沈青衣不着急。
她已经等了三个月，不差这几天。
她要等一个最好的时机——一个能让幽冥阁阁主亲手葬送在自己最得意的毒药中的时机。
到那时，她要看着阁主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就像今晚那些死在她剑下的鬼影八杀一样。
她会微笑着，轻声告诉他一句话——
“谢阁主赐药。”
“谢阁主，让我变成今日的我。”
“而今日的我，要送你上路了。”
月光洒在林间小径上，照亮了前方蜿蜒的山路。
沈青衣加快了脚步，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夜色沉沉，前路茫茫。但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迷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