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镇武司北镇抚司的檐角挂满了冰冷的水帘。青石台阶上躺着七具尸体,血水顺着台阶往下淌,汇入庭院中浑浊的积雨里。
沈雁归站在阶下,白衣尽赤。
他手中那柄长剑还在滴血,一滴一滴,敲在积水上,发出清脆而沉闷的响声,像某种古老的丧钟。他抬起头,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不需要看清——他等的人,一定会来。
三年前,镇武司总指挥使楚怀义携“天罡剑谱”投靠幽冥阁,一夜之间血洗了北疆十八座镇武司分舵,三百七十二名同僚死于非命。沈雁归是唯一活着逃出来的。不是他武功最高,是那些死去的同僚用身体替他挡了路。
他活着,就该有人死。
镇武司的大门缓缓打开,灯笼的光晕中走出一个人。那人身着黑色蟒袍,腰间悬着一柄弯刀,步伐从容不迫,仿佛根本不将这满地的尸体放在眼里。
“沈雁归。”那人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你比我想象的来得快。”
“楚怀义。”沈雁归将剑尖缓缓抬起,雨水在剑身上冲刷出一道道血痕,“三年了,我每天都在算,到北镇抚司一共需要多少步。”
“多少步?”
“一万三千六百七十二步。”沈雁归平静地说,“每一步,都是一个人头。”
楚怀义笑了,笑容里透着几分欣赏,几分讥讽:“你这一路杀过来,屠了幽冥阁四处分舵,挑了镇武司六处叛军,杀了我手下三十七名高手。这份本事,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他顿了顿,“你师父‘剑痴’沈万钧若在天有灵,看到你这个弟子,也该瞑目了。”
沈雁归的瞳孔骤然收缩。
师父沈万钧,是在三年前那个血夜死的。老人家被幽冥阁的毒针射穿了琵琶骨,倒在地上,却还死死抱着楚怀义的腿,让沈雁归快跑。沈雁归跑了。他这辈子最耻辱的事,就是跑了。但那一天,师父用命告诉他:活着,才能报仇。
“楚怀义,你我之间,”沈雁归深吸一口气,雨水灌入口中,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没有那么多废话好说。”
“好。”楚怀义的手缓缓按上了刀柄,“那我就送你下去见你师父。”
话音未落,弯刀出鞘。
刀光如匹练,撕裂了漫天雨幕,直取沈雁归咽喉。这一刀快得不可思议,刀锋过处,雨水竟被生生斩开,形成一道真空的刀痕。沈雁归身形暴退,长剑横胸,硬生生接下这一刀。
“铛——”
火星四溅。沈雁归被这一刀的力道震得倒飞三丈,脚底在积水中划出两道长长的水痕。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长剑,剑身上多了一道寸许深的缺口。
楚怀义的刀,比他想象的更快,也更沉。
“沈雁归,你在北疆那三年,学的就是这些?”楚怀义收刀而立,脸上挂着淡淡的嘲讽,“若只是如此,那你这一万三千六百七十二步,怕是走不到头了。”
沈雁归没有答话。
他将长剑缓缓举起,剑尖朝上,雨水沿着剑身滑落,汇聚在剑尖,凝成一滴水珠,晶莹剔透,像一滴泪。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胸膛几乎不再起伏。三年来,他每一天都在练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楚怀义这一刀劈下来,他该怎么挡,怎么避,怎么还手。
他想了无数次。
但真正面对的时候,所有的准备都显得不够。
楚怀义的刀又动了。
这一次,不是一刀,而是连绵不绝的七刀。刀光在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铺天盖地地罩下来。沈雁归的剑在这张网中左冲右突,每挡一刀就被逼退一步,七刀过后,他已经退到了墙根,后背抵住了冰冷的青砖。
楚怀义的第八刀当头劈下。
这一刀裹挟着呼啸的风声,刀锋上附着了一层肉眼可见的黑色罡气——那是幽冥阁的独门内功“幽冥玄功”,以阴毒霸道著称,刀气入体能腐蚀经脉,轻则武功尽废,重则当场毙命。
沈雁归不再后退。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逆转,从丹田逆行而上,直冲双掌。这一招叫“逆血冲关”,是师父临终前口授的心法,以折损十年寿元为代价,强行激发经脉中的所有潜力,换取一刻钟的极致爆发。
“逆——血——冲——关!”
沈雁归的声音在雨夜中炸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他周身的雨水在这一刻被真气震开,形成一圈真空地带。手中长剑嗡鸣不止,剑身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剑与刀在空中相撞。
“轰——”
剧烈的真气碰撞掀起了惊涛骇浪,地上的积水和尸体被一并震飞,青石地面裂开了蜘蛛网般的裂缝。楚怀义被这股力量震得连退三步,脚底的靴子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痕。他抬起头,脸上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
“逆血冲关……”楚怀义缓缓说道,“沈万钧倒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传给你了。可惜,这一招用了,你还能活多久?十年?五年?”
“够了。”沈雁归抹去嘴角的血迹,“够送你上路就行。”
两人再次交手。
这一次,沈雁归的速度比刚才快了将近一倍。剑法不再是防守反击的套路,而是舍命抢攻,一剑快过一剑,招招直指楚怀义的死穴。楚怀义的刀法虽精,但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面前,也被逼得节节后退。
第七十二剑。
沈雁归的剑穿透了楚怀义的刀网,直刺他的胸口。楚怀义侧身闪避,却没能完全躲开,剑锋划破了他的肩头,带起一串血珠。
“好剑。”楚怀义看了一眼肩上的伤口,眼中却露出了几分异样的光芒,“可惜,你犯了两个错误。”
“什么?”
“第一,你不该用逆血冲关。这门功夫一旦施展,经脉便会逐渐崩裂,你撑不了太久。”楚怀义说着,刀锋一转,“第二,你低估了幽冥阁的手段。”
话音未落,他的弯刀忽然裂开,从刀身中弹出一柄细如柳叶的短剑,无声无息地刺向沈雁归的小腹。
沈雁归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向后翻倒,但短剑还是划破了他的腹部,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他摔倒在积水中,左手捂住腹部,右手死死握住长剑,艰难地站了起来。
“刀中藏剑……”沈雁归咬着牙,“楚怀义,你好算计。”
“不是我算计得好,”楚怀义缓缓走近,“是你们这些人太天真。沈雁归,你以为你是在为正义而战?这世上哪有什么正义?有的不过是成王败寇。”他停在三步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雁归,“我投靠幽冥阁,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权。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幽冥阁阁主,姓朱。”
沈雁归浑身一震。
姓朱?这个天下,姓朱的人只有一个家族。
楚怀义看着沈雁归脸上的震惊,笑意更浓:“你明白了?镇武司查来查去,查的都是江湖事。可你知不知道,幽冥阁真正的靠山,是当今的……”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一支羽箭划破雨幕,射穿了他的手掌。
楚怀义发出一声闷哼,弯刀脱手落地。
沈雁归猛地回头,只见镇武司大门内走出一个窈窕的身影。那人身着黑色劲装,腰悬短刀,手中还握着一张短弓,雨水打湿了她的发髻,几缕青丝贴在脸颊上。
“楚怀义,”那女子冷冷开口,“你口中的靠山,今夜已经伏诛。”
楚怀义看着那女子,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苏……苏晴?”
苏晴。
镇武司北镇抚司副总管,也是三年前沈雁归的同僚。
不,不仅是同僚。沈雁归认识她,比认识任何人都早。他们是在北疆的风雪中认识的,那时他还不是镇武司的人,她也不是副总管。他们曾在冰天雪地里共饮一壶酒,曾在刀光剑影中并肩杀敌。
三年前那个血夜,是她拼死打开了镇武司的后门,让沈雁归逃出生天。
“三年前的事,我一直欠你一条命。”沈雁归看着苏晴,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他看得很清楚,苏晴的眼神和三年前一样,清澈,坚定,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你不欠我什么。”苏晴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他腹部的伤口上,眉头微蹙,“你的伤……”
“死不了。”沈雁归打断了她,转头看向楚怀义,“他说幽冥阁阁主姓朱,是怎么回事?”
苏晴深吸一口气:“当今圣上的胞弟,宁王朱宸濠。幽冥阁是他的势力,镇武司里的叛徒,不只是楚怀义一个。三年前的血洗,是宁王清除异己的第一步。他要用江湖的力量,为他夺取江山铺路。”
沈雁归沉默了。
他花了三年时间追杀叛徒,到头来却发现,真正的仇人坐在金碧辉煌的王座上,手握重兵,权势熏天。他可以杀楚怀义,可以杀三十七个高手,可以屠尽幽冥阁的爪牙,但他杀不了宁王。
那是谋反。
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沈雁归,”楚怀义捂着被射穿的手掌,忽然笑了,笑得癫狂,“你以为你今天赢了?杀了我又如何?宁王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今夜之后,镇武司将不复存在。你,你们,都会死。”
沈雁归看着楚怀义,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举起了剑。
“楚怀义,你问我这一万三千六百七十二步走到头没有。”沈雁归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我告诉你,没有。杀了你,只是第一步。”
“你要杀宁王?”楚怀义瞪大了眼睛,“你疯了!你这是谋反!”
“谋反?”沈雁归的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楚怀义,你投靠幽冥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也是在谋反?”
楚怀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剑光一闪。
楚怀义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他缓缓跪倒在地,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消散。至死,他都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自己机关算尽,却死在了一个他看不起的人手里。
沈雁归还剑入鞘,看着楚怀义的尸体,脸上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深深的疲惫。
“苏晴,”他说,“三年前,我跑了。今天我杀回来了。可我问你一句,从今往后,我该往哪里走?”
苏晴看着他,雨水落在她的睫毛上,晶莹剔透。
“往你心里走。”她说,“沈雁归,你从来都知道该往哪里走。你只是需要一个相信你的人。”
雨渐渐小了。
夜空中,隐约露出一轮残月,月光洒在满地的尸体上,洒在沈雁归和苏晴的身上,清冷而凄凉。
“走吧。”苏晴伸出手,“墨家遗脉的人在城外接应,他们已经拿到了宁王勾结江湖邪派的铁证。接下来,不是复仇,是保命。”
沈雁归握住她的手,掌心传来温热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北疆的那个风雪夜,她也是这样伸出手,说:“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三年了,她还在。
他看了看手中的剑,剑身上还有楚怀义的血。他想起师父临死前的话——“活着,才能报仇。”
可是,报了仇之后呢?
活下去,才有答案。
两人并肩走向大门,身后是满地的尸体和猩红的血水。雨后的夜风吹来,带着泥土和血腥的气味。沈雁归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楚怀义的尸体。
“苏晴,”他说,“我刚才杀他的时候,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是好事。”苏晴说,“等你杀人的时候心里有快感了,你就和他没区别了。”
沈雁归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镇武司的灯笼还在风中摇晃,发出一声声吱呀的响声。楚怀义的尸体趴在血泊中,死不瞑目。他到死都没有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可以为了一份情义,拿命去赌。
但沈雁归明白。
他从一开始就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