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三天三夜。
乌云压着苍山,仿佛天穹随时要砸下来。风声穿过峡谷,像千百头饿狼在哭嚎。
镇武司的探子来报,说幽冥阁最近调动频繁,宇内十二令的旗号在河北道上频频出现,怕是有大事要发生。
陆青云没有理会这些。
他站在崖上,任凭雨水冲刷着手中的长剑。剑名“听雨”,是他师父青松真人临终前亲手交给他的。那一年,清风观的松涛阁里,火光照亮了师父惨白的脸。师父说:“青云,你师兄死在幽冥阁手里,这个仇……你不能不报。”
五年了。
五年来他走遍江湖,打探师兄柳逸尘被害的真相。幽冥阁行事向来诡秘,手下高手如云,其中以宇内十二令最为凶残。师兄就是死在他们的暗杀之下——一剑穿心,死状极惨。可凶手是谁,为何下手,至今无人能答。
雨声中,有脚步踏碎了水洼。
陆青云没有回头,却已听出来人的脚步声。沉稳,有力,踩在水里溅起的水花均匀有致——这是练过铁腿功的脚法。
“楚师弟,你来了。”他淡淡开口。
来人披着蓑衣,大步流星地走上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楚风掀开斗笠,露出一张年轻却饱经风霜的脸。
“师兄,出了大事。”楚风的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有人在落雁坡附近发现了幽冥阁的踪迹,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而且什么?”
“而且据可靠消息,当年害死柳师兄的凶手,就是宇内十二令中的‘寒冥剑’赵寒。”楚风压低了声音,“此人惯用左手剑,剑法阴狠,专走偏锋,与柳师兄胸口那道剑伤完全吻合。”
陆青云握住剑柄的手骤然收紧。
五年来,他追查过无数线索,却始终不知真凶是谁。如今仇人就在眼前,他心中的杀意如潮水般翻涌,却又迅速被他压了下去。
“人在哪里?”
“落雁坡。”楚风道,“镇武司的消息说,赵寒此行是为了护送一件东西去幽冥阁总坛,身边带了十二名精锐护卫。”
陆青云缓缓转身。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滴落,他的眼中有寒芒一闪而过。
“十二名护卫?”
“是,十二名。”楚风上前一步,“但师兄放心,我已联络了苏姑娘,她明日便到。三人联手,未必不能——”
“不必。”陆青云打断他,“幽冥阁狡诈多端,人多反而打草惊蛇。你留在外围接应,赵寒由我来杀。”
楚风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师兄的性子,还是这般固执。那赵寒功力深厚,剑法诡异,师兄——”
“我的事,不必担心。”
陆青云转身朝山下走去,蓑衣下的身影被雨水拉得又长又淡。
楚风站在原地,望着师兄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陆青云的脾气,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雨越下越大。
楚风看了看天色,也跟着下了山。
落雁坡地处河北腹地,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地势险要。
峡谷中的路被雨水冲得泥泞不堪,道旁的古树在风雨中摇曳,枝干如同枯骨般狰狞。这条道是通往幽冥阁总坛的必经之路,过往的商旅都绕道而行,生怕碰上幽冥阁的煞星。
陆青云没有绕路。
他穿着蓑衣,戴着一顶破斗笠,打扮得像个行脚商人。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的耳朵却始终在捕捉着四周的动静。
三天。
他在落雁坡守了三天。
第四天黄昏,雨终于停了。
夕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把峡谷中的雾气染成了金红色。就在这时,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陆青云藏身在一块巨石后面,凝神看去。
一队人马从峡谷尽头缓缓而来。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身穿黑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鞘上没有半点装饰,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寒冥剑,赵寒。
陆青云的手搭上了剑柄。
赵寒身后跟着十二名黑衣护卫,清一色的黑巾蒙面,步伐整齐,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他们簇拥着中间的一辆马车,马车外面罩着厚厚的黑布,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赵寒的目光扫过峡谷两侧,忽然抬手止住了队伍。
“慢着。”
护卫们立刻停下,手按刀柄,戒备地看向四周。
陆青云心中一紧,难道被发现了?
赵寒骑着马缓缓走到队伍前面,目光落在峡谷两侧的巨石和古树上,眉头微微皱起。
“这峡谷太过安静,连鸟叫声都没有,不对劲。”赵寒沉声道,“前队戒备,后队退后十步,重新结阵。”
护卫们迅速散开,呈扇形将马车护在中间。
陆青云屏住呼吸,握紧了剑柄。现在出手不是最佳时机,他需要等一个更好的机会。
就在这时,一道倩影从对面的山崖上飘然而下,身法轻盈如燕,衣袂在夕阳中翻飞如蝶。
“赵寒,别来无恙。”
声音清冷,带着几分戏谑。
赵寒脸色一变:“什么人?”
那女子落在离赵寒十步远的一块巨石上,长裙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约莫二十出头,眉目如画,一双眼眸清澈如秋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凌厉。
“苏晴?”赵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墨家遗脉的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墨家遗脉?”苏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我只是个江湖散人,什么墨家不墨家的,与我无关。不过……”她的目光扫过那辆马车,“赵护法这么大张旗鼓地护送东西,我倒好奇马车里装的是什么。”
赵寒面色一沉:“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好奇而已。”苏晴微微一笑,身形突然拔地而起,袖中飞出一道白练,直扑马车而去。
赵寒拔剑出鞘,剑气如潮,将白练震开。陆青云终于动了。
他从巨石后掠出,剑出如虹,直刺赵寒后心。赵寒身经百战,感受到背后的杀意,头也不回地反手一剑格挡。
“叮——”
双剑相交,火星四溅。
陆青云的剑被震得向上弹起,虎口隐隐发麻。好强的内力!
赵寒借着反震之力转过身来,上下打量着陆青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清风观的人?”
“你杀了我师兄。”陆青云沉声道,“今日我来讨还这笔债。”
“你师兄?”赵寒冷笑一声,“我赵寒杀人无数,从来不问名字。清风观的弟子,我杀过不止一个。你师兄是哪个,我实在记不清了。”
“柳逸尘。”
赵寒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是他!那个被我逼到悬崖边的废物?我至今还记得他临死前的眼神——求饶、恐惧、不甘……真是有趣。”
陆青云的眼中杀意大盛。
“可惜你也和他一样——愚蠢。”
赵寒话音未落,左手长剑已化为一道黑芒,直刺陆青云咽喉。这一剑快如闪电,角度刁钻,正是幽冥阁的绝学“幽冥十三剑”。
陆青云举剑格挡,却被剑气逼得连退三步。
赵寒趁势追击,剑影如织,将陆青云困在一片剑网之中。苏晴想上前相助,却被十二名护卫缠住,脱身不得。
陆青云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低估了赵寒的实力。
此人的内力深厚,剑法诡异,每一剑都带着一股阴寒之气,让他的血脉都仿佛要凝固。更要命的是,赵寒的左手剑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往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来,逼得他手忙脚乱。
“就这点本事?”赵寒冷笑,“你师兄当年比你强多了,还不是死在我剑下?清风观的人,都只会说大话。”
陆青云咬牙苦撑,剑法渐渐散乱。
赵寒看准时机,一剑劈开他的防御,左手一掌拍出,正中他的胸口。陆青云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师兄!”楚风从远处冲过来,却被护卫拦住。
赵寒提着剑慢慢走向陆青云,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意:“清风观的弟子,今天又要多一具尸体了。”
陆青云挣扎着想站起来,胸口的剧痛让他浑身发软。
赵寒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有什么遗言吗?”
陆青云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惧色。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扫到了那辆马车。
马车上的黑布被刚才的打斗震开了一角,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一个三尺见方的铁匣,铁匣上刻满了古怪的花纹。
陆青云瞳孔骤缩。
那些花纹……他见过!
十岁那年,师父青松真人曾把他带到藏经阁,指着一幅古卷告诉他:“我清风观历代祖师钻研武学,创出过一门绝世武功,名为‘先天太乙神功’。此功由儒释道三家精义融会贯通而成,一旦练成,可借天地之力为己用。只是百年来无人参透,只能将它封存在这卷图谱之中。”
那图谱上的花纹,与眼前铁匣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那是……先天太乙神功的图谱?”陆青云喃喃道。
赵寒面色微变,下意识地看向马车。
就是这一瞬间的松懈。
陆青云猛地弹起,左手一掌拍在赵寒胸口,将他逼退半步,然后朝马车冲去。
“拦住他!”赵寒暴喝。
护卫们蜂拥而上,却被苏晴和楚风死死缠住。
陆青云冲到马车前,一把掀开黑布,铁匣上的花纹在夕阳下泛着幽光。
他伸手按在铁匣上,一股浩瀚的力量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身体。
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画面——
青松真人临终前的嘱托、藏经阁里的古卷、师兄柳逸尘练剑时的背影、赵寒那一剑刺穿师兄胸口的情景……
他的丹田中,一股沉寂了十年的内力骤然苏醒。
那力量如火山喷发,如海啸狂涌,冲破了他体内所有的经脉桎梏。
陆青云仰天长啸,声震四野。
赵寒脸色大变:“这是什么武功?!”
陆青云转过身来,眼中精光闪烁,浑身气势暴涨。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凝聚着一团肉眼可见的金色光芒。那光芒温暖而纯净,与赵寒身上的阴寒之气截然相反。
“先天太乙神功。”
赵寒瞳孔紧缩:“不可能!先天太乙神功早已失传——”
“今日重现江湖。”
陆青云一掌拍出。
金光如潮水般涌出,将赵寒笼罩其中。赵寒咬牙挥剑抵挡,剑光却被金光吞噬,长剑应声而断。
金光散去。
赵寒跪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抬起头,看着陆青云,眼中满是不甘与震惊。
“你……你怎么会……”
“我不会杀你。”陆青云收了掌力,“我要把你带回清风观,在师父和师兄的灵位前,让你亲口说出当年的真相。”
赵寒惨然一笑:“你以为事情就这么简单吗?”
他忽然咬碎了藏在牙缝中的毒囊,身体一僵,缓缓倒了下去。
陆青云上前查看,赵寒已气绝身亡。
幽冥阁的护法,宁可自杀,也不愿落入敌手。
陆青云沉默片刻,缓缓收回手。
“师兄,这马车里的东西……”楚风走过来,看着铁匣。
“这是清风观的失物,我带回山门。”陆青云沉声道,“幽冥阁费尽心机将它夺走,想必另有所图。从今日起,我与幽冥阁的恩怨,不死不休。”
苏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看来,江湖上又要起风了。”
陆青云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长剑归鞘,目光望向远方。
乌云散去,月光洒在落雁坡上,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那是侠者的身影。
虽千万人,吾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