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三天三夜,整个青锋镇被埋在白茫茫的寂静里。

沈凌跪在雪地上,膝盖已经失去知觉。他的目光穿过漫天飞雪,死死盯着远处那座被烈火吞没的庭院——那是他生活了十五年的家。青锋剑派的牌匾从门梁上坠落,砸进雪地里,溅起一片黑灰。

纵横武侠世界txt:复仇夜,掌门师兄在我面前自断经脉

火光照亮半边天。

“别去。”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却像铁钳一样牢牢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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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凌回过头,看见大师兄陆沉渊的脸。那张一向沉稳如山的脸上,此刻布满了血痕和焦灰,左臂的袖子被烧没了,露出的皮肤翻卷着黑红色的焦痂。他的眼神却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死水。

“你爹……已经没了。”陆沉渊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雪吞没,“你现在冲进去,就是送死。”

沈凌的指甲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在雪地里,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

“谁干的?”

“五岳盟。衡岳派掌门赵天阙,带着三百门人,借口‘清剿魔教余孽’。”陆沉渊从怀中摸出一块染血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岳”字,“他们说你爹私通幽冥阁,证据确凿。”

“私通幽冥阁?”沈凌的声调陡然拔高,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我爹一辈子跟魔教势不两立,十年前幽冥阁血洗雁荡山,是他带着青锋剑派十七名弟子硬生生扛了三天三夜!他怎么可能私通幽冥阁?!”

陆沉渊没有说话。他只是把令牌塞进沈凌手里,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风雪中。他的背影被漫天大雪吞没,只留下一行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填平。

沈凌握紧那块令牌,铁片上的“岳”字硌进掌心,和着血,疼得像一把刀在骨头上刻字。

那一夜,青锋剑派七十三口人,只剩下他们两个。


五天后。

临安城,醉仙楼。

二楼雅间靠窗的位置,沈凌一壶酒已经喝了三壶,桌上摆满了空碟,筷子却未曾动过。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腰间斜挎着一把铁剑,剑鞘上裹着白布——那是从父亲尸身上扯下来的衣襟,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他没有洗。

楼下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衡岳派掌门赵天阙如何“铲除魔教,匡扶正义”的英雄事迹,引来满堂喝彩。

沈凌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指节泛白。

“喂,让让。”一个身影大大咧咧地坐到他对面,抓起桌上的酒壶就往嘴里灌。那人二十出头,穿着件灰扑扑的短打,头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寒星,“你这酒是真好,不是那种掺水的货色。我楚风谢了!”

沈凌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别这么看我。”楚风抹了把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我是来卖消息的。赵天阙三天后要在衡岳山开‘论剑大会’,邀请五岳盟各大掌门前来,名义上是‘共商武林大事’,实际上嘛——”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沈凌,一字一顿地说:“他要当五岳盟盟主。”

沈凌的瞳孔微微一缩。

“当年青锋剑派的事,就是赵天阙一手策划的。”楚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一边剔牙一边说,“你爹手里有一本《青锋剑谱》,相传是百年前剑圣陆无双所著,藏有绝世剑道秘法。赵天阙想要那本剑谱,你爹不给,他就联合了衡岳、华岳两派,捏造了你爹私通魔教的罪名。”

“你怎么知道?”沈凌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楚风把牙签吐掉,耸了耸肩:“江湖上知道这事的人不少,只是没人敢说。赵天阙如今如日中天,手下高手如云,谁敢得罪他?”他站起身,拍了拍沈凌的肩膀,“消息送到了,我的酒钱也该够了。告辞。”

“等等。”沈凌叫住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楚风回过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因为好玩啊。一个落魄的剑派遗孤,孤身杀上衡岳山找赵天阙复仇——这种戏码,我这辈子都没看过,怎么能错过?”

他说完,转身下楼,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沈凌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临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无数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城池里发生的一切。

他站起身,将酒杯里的残酒一饮而尽,然后把剑从桌上拿起,系回腰间。

该上路了。


衡岳山。

夜色浓稠如墨,山道两旁的松柏被风吹得呜呜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沈凌贴着山壁,无声无息地向上攀行。他的轻功是父亲亲手教的,青锋剑派的“踏雪无痕”,每一步都轻盈得像羽毛落在雪地上,不发出半点声响。

山道每隔百步就有一个衡岳弟子巡逻,火把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沈凌避开四拨巡逻队,翻过最后一道围墙,终于落在了一座恢弘大殿的屋顶上。殿前的匾额上写着“衡岳堂”三个鎏金大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殿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人声。

沈凌趴在屋顶上,掀开一片瓦,透过缝隙向下望去——

殿内摆着十二把太师椅,坐了十一个人,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国字脸,浓眉虎目,穿着紫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柄镶玉长剑。正是衡岳派掌门赵天阙。

两侧坐着五岳盟各派掌门,神色各异,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低头喝茶,有的一脸恭维地看着赵天阙。

“诸位掌门,”赵天阙站起身,声音洪亮,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今日本座召集各位前来,是为了一件关乎武林存亡的大事。”

“赵掌门请讲。”说话的是华岳派掌门李鹤鸣,一个瘦削的老者,山羊胡子,眼神阴鸷。

“幽冥阁最近动作频繁,西域、南疆都有他们活动的痕迹。”赵天阙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三个月前,他们派人潜入华岳派盗取《九华剑诀》;两个月前,他们在泰山脚下袭击了泰岳派的运镖队伍;一个月前,他们更是在雁荡山设伏,差点将我衡岳派巡山弟子尽数灭口。”

殿内一片哗然。

“所以,”赵天阙的声音陡然拔高,气势如虹,“本座提议,五岳盟成立联盟长老会,由各派推举一位盟主,统一指挥各派力量,联手对抗幽冥阁!”

“好!”李鹤鸣第一个鼓掌,满脸堆笑,“赵掌门武功盖世,德高望重,这盟主之位非您莫属!”

其他几个掌门对视一眼,纷纷附和。

沈凌趴在屋顶上,握剑的手微微发颤。这就是所谓的“论剑大会”?不过是一场赵天阙自导自演的登基大典罢了。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衡岳弟子匆匆跑进殿内,单膝跪地:“启禀掌门,山门外有人求见,自称……自称青锋剑派传人,要跟掌门讨个说法。”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赵天阙的眉头微微皱起,随即舒展开来,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哦?让他进来。”

沈凌心中一凛。他原本打算今夜潜入衡岳堂,趁赵天阙落单时动手,没想到对方居然大张旗鼓地找上门来。这分明是个圈套。

他正想翻下屋顶,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别动。”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凌浑身一僵,下意识要拔剑,手腕却被另一只手扣住,动弹不得。

“是我。”那人松开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楚风。

“你怎么……”沈凌压低声音。

“嘘。”楚风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屋顶另一侧,“你看那边。”

沈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屋顶的另一头,密密麻麻趴着十几个黑衣人,每人手里都握着一把弩机,弩箭上淬着蓝莹莹的光,显然是喂了剧毒。

“那是衡岳派的暗卫。”楚风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只要你一下去,立刻就会被射成刺猬。赵天阙早就布好了局,等你自投罗网。”

沈凌的心沉到了谷底。

“所以,”楚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咱们换个玩法。”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圆球,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霹雳雷火弹。”楚风晃了晃那颗圆球,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墨家遗脉的最新作品,一颗能炸平半座大殿。我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搞到一颗。”

沈凌看着那颗雷火弹,又看了看殿内正在侃侃而谈的赵天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我说了,好玩。”楚风把雷火弹塞进沈凌手里,“不过呢,光炸死他还不够。你得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真面目。”

“怎么做?”

“青锋剑谱。”楚风指了指殿内,“那本剑谱其实一直在你手里。”

沈凌一怔。

“你父亲临死前,把剑谱藏在了青锋剑派的镇派宝剑——‘青锋剑’的剑鞘里。”楚风看着沈凌腰间的铁剑,“这把剑,就是你爹留给你的。”

沈凌低头看着腰间那把裹着白布的铁剑,突然明白了什么。


赵天阙站在殿中,正享受着众掌门的恭维,忽然觉得头顶有些不对劲。他猛地抬头——

一块瓦片从屋顶坠落,紧接着,一个人影从天而降,如同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落在殿中。

沈凌。

殿内的衡岳弟子齐刷刷拔出兵器,将他团团围住。

赵天阙抬手制止了弟子们,上下打量着沈凌,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青锋剑派的余孽,竟然还敢送上门来?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沈凌。”沈凌直视着赵天阙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青锋剑派掌门沈天华之子。”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哦?”赵天阙的嘴角微微上扬,“沈天华通敌叛国,已被五岳盟正法,你作为逆贼之子,不思悔改,还敢夜闯衡岳山,这是找死。”

“通敌?”沈凌的声音陡然拔高,“我爹一生光明磊落,从未做过对不起武林的事!你赵天阙觊觎我青锋剑派的《青锋剑谱》,勾结华岳派捏造罪名,灭我满门,这才是事实!”

“放肆!”赵天阙一掌拍在座椅扶手上,扶手应声而碎,“黄口小儿,信口雌黄!来人,拿下!”

十几个衡岳弟子一拥而上。

沈凌拔剑出鞘,剑光如水,划出一道弧线,三名弟子应声倒地。他身法灵动,剑招连绵不绝,每一步踏出,都有对手倒下。

赵天阙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沈凌的剑法,竟然比他父亲沈天华还要凌厉三分。

“都退下!”赵天阙大喝一声,拔出腰间长剑,飞身跃起,直扑沈凌。

两人在半空中剑锋交错,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赵天阙的内力浑厚如潮,每一剑都带着排山倒海之势;沈凌的剑法灵动飘逸,如行云流水,看似绵软无力,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化解对方的攻势。

两人从殿内打到殿外,从台阶打到广场,剑光交织,杀机四伏。

“你的剑法……”赵天阙越打越心惊,“你竟然练成了《青锋剑谱》?”

沈凌没有回答。他的剑越来越快,每一剑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赵天阙的额头上渗出汗珠,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撑不住了。这个年轻人的剑法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每一招都暗合天道,浑若天成。

就在他分神的刹那,沈凌的剑突然刺穿了他的右肩。

赵天阙闷哼一声,长剑脱手,整个人踉跄后退了七八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这一剑,是替我爹还的。”沈凌剑尖抵着赵天阙的咽喉,声音冰冷。

“住手!”一声暴喝从身后传来。

沈凌回头,看见李鹤鸣带着上百名衡岳和华岳弟子,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弩机,箭尖对准了他。

“沈凌,你杀了赵掌门,就是跟五岳盟为敌!”李鹤鸣冷冷地说,“你今天走不出衡岳山。”

沈凌的目光扫过那些弩箭,又落回赵天阙身上。赵天阙虽然受了伤,嘴角却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从衡岳堂方向传来。

轰——

火光冲天,整座大殿被炸塌了一半,碎石瓦砾四溅,浓烟滚滚。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惊住了。

李鹤鸣第一个回过神来,暴怒道:“谁干的?!”

“我!”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楚风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还晃着一个空的油纸包,一脸无辜地看着李鹤鸣:“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

“你——”李鹤鸣气得浑身发抖,“来人,给我拿下!”

就在衡岳弟子们准备动手的瞬间,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阵骚动。

“等等!有消息!”一个衡岳弟子从山门外狂奔而来,满头大汗,手里举着一封信,“掌门,京城八百里加急!朝廷镇武司发来公文,说已经查明三年前青锋剑派通敌案纯属子虚乌有,是有人伪造证据陷害!”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赵天阙的脸刷地白了,李鹤鸣的眼神也开始闪烁。

“还有,”那个弟子气喘吁吁地说,“镇武司说……说赵掌门勾结幽冥阁的证据已经被查实,要捉拿归案!”

赵天阙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沈凌看着赵天阙,缓缓收起剑,从怀中摸出那块染血的令牌,扔到他面前。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沈凌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刺进赵天阙的心脏。

赵天阙跪在地上,仰天长啸一声,突然一掌拍向自己的丹田——

砰!

一股血雾从他口中喷出,经脉寸寸断裂,整个人软倒在地。

自废武功。

殿内的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人说话。

沈凌转过身,提起剑,一步步走向山门。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喂,等等我!”楚风追上来,气喘吁吁,“你那招‘青锋剑法’最后一式叫什么名字?也太帅了!教教我呗?”

沈凌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月光洒在山道上,照亮了前方的路。

“唉,你这人真没意思。”楚风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歹我也帮了你一把,请我喝酒总可以吧?”

沈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楚风。月光下,这个痞里痞气的年轻人的眼中,闪烁着真诚的光芒。

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一年后。

临安城,醉仙楼。

沈凌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酒,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客官,您的酒。”小二端上来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

沈凌拿起酒壶倒了一杯,正要喝,一个身影突然从窗外翻了进来,稳稳当当地坐在他对面。

楚风。

“你就不能走门吗?”沈凌淡淡地说。

“走门多没意思。”楚风抓起酒壶灌了一口,抹了把嘴,“对了,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赵天阙的案子定了,秋后问斩。李鹤鸣也被贬为庶人,华岳派被朝廷收回封号,从此除名。”

沈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杯中的酒。

“你爹的冤屈终于昭雪了。”楚风看着他,难得正经了一回,“青锋剑派也可以重建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沈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再说吧。”

“怎么?”楚风挑了挑眉,“你不想重建你爹的基业?”

“重建一个剑派,不是一个人能做的事。”沈凌说,“我需要人手,需要资源,还需要——”

“还需要一个帮手?”楚风咧嘴一笑,“你看我怎么样?”

沈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你不合格。”

“喂,我好歹也是江湖上有名有号的人物!”楚风气急败坏地拍桌子,“江湖人称‘千手神偷’,就问你服不服?”

“神偷?”沈凌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偷东西也算本事?”

“当然算!”楚风得意洋洋,“要不是我偷了镇武司那封假文书,你能那么快洗清你爹的冤屈?”

沈凌没有再说话,只是举起酒杯,朝楚风微微一举。

楚风一愣,随即也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叮——

清脆的碰撞声中,窗外的阳光洒进酒楼,落在两人的身上。

酒楼的说书先生又开始了他的表演:“话说那青锋剑派的沈少侠,一剑横扫衡岳山,逼得赵天阙自废武功——”

台下响起一片叫好声。

沈凌放下酒杯,看着窗外,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江湖路远,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