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残阳将墨云山庄染成一片深红。
十六岁的陆北站在庄门前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把刚折下来的青枝,心里想着明日该送哪一枝给苏晚。
苏晚不喜欢热闹的花,独爱槐枝。她说槐枝干净,像冬天落在肩头的霜。
庄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福伯跌跌撞撞跑出来,脸上的颜色像是被人抽干了血。
“少爷,快走!”
陆北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被福伯攥住往外拽。福伯的手劲大得不像一个六十岁的老人,虎口磨出的老茧硌得陆北手腕生疼。
“福伯,怎么了?”
“来不及说了,你往南边走,别回头。”
福伯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急。那种急,像是一个人要在烈火烧穿房梁之前把最后一样珍贵的东西递出去。
陆北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墨云山庄的门匾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那三个字是他爹陆云樵亲手题写的,笔锋刚劲,入了木三分。十三年前,陆云樵以一柄青云剑扫平江淮十三水寨,武林盟主亲题“墨云”二字相赠,一时风光无两。
可如今,这庄里住着的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剑客。
三年前陆云樵在武当山与人切磋时走火入魔,经脉尽断,一身修为废了大半。墨云山庄从此门庭冷落,昔日的江湖豪客再也不来登门,只剩下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仆守着空荡荡的宅院。
陆北想不通,一个已经没落的庄子,有什么值得人惦记的?
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福伯已经松开了手,一把将他推进庄外的密林里。
“快走!”
福伯最后说的两个字,像一柄刀一样扎进了陆北的心口。
他跌进草丛,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可他顾不上这些,翻过身来想要爬起来,却看见庄门的方向突然亮起了一片火光。
那不是普通的灯火。是兵刃在月光下折射出的寒光,密集得像是河面上突然碎开的一层冰。
陆北听见了刀剑入肉的声音。
不是一声,是一片。
像暴雨打在荷叶上,闷而密集,一声接一声,没有停歇。
他想喊,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冲回去,腿却像被人钉在了泥土里。
十六年来,他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害怕。
不是怕死,是怕自己冲进去之后,连给爹娘收尸的人都没有。
火光冲天而起,墨云山庄的屋脊在烈焰中轰然坍塌。
陆北死死地咬住嘴唇,咸腥的血味在口腔里蔓延。他把自己的脸埋进泥土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幼兽,浑身都在抖。
他听见马蹄声远去。
他听见有人在废墟中翻找什么。
他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说:“没有。”
另一个声音说:“再找。”
然后是沉默。
漫长的、死寂一般的沉默。
陆北不知道自己在那片草丛里趴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可能是一整夜。等他的意识终于从混沌中浮上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浑身都是露水,嘴唇干裂出血,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他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庄门走去。
——墨云山庄已经不存在了。
匾额碎在地上,断成三截。大门烧得只剩下半扇,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庄内的景象像是人间炼狱。
陆北看见了福伯。
老人倒在正堂的门槛上,胸前被一剑贯穿,手里的短刀已经卷了刃。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死不瞑目。
陆北跪下来,伸手把福伯的眼睛合上。
他的手在发抖,可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疼了福伯一样。
然后是爹。
陆云樵倒在练武场上,手里握着那柄青云剑,剑刃上沾满了血——敌人的血,也有他自己的。
陆云樵的经脉在三年前就已经断了,可他还是拔了剑。
一个废了武功的人,提着剑去迎敌。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拖时间。
为了给陆北争取那几步路的逃命时间。
陆北跪在父亲面前,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想嚎啕大哭,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张开嘴,无声地流泪,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院子里到处都是尸体。三十七口人,一夜之间,全没了。
陆北在废墟中找到了母亲。妇人倒在卧房的床前,身上披着一件外衣——那是她平日里最舍不得穿的那件,只在过年时才拿出来。她大概是听到动静后爬起来穿好衣服,想要出来看个究竟,然后就再也没有走出去。
她的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
陆北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两碎银和一枚铜钱。铜钱上穿着红绳,那是他七岁时在庙会上赢来的,说是能保平安。
母亲替他把铜钱系在脖子上,手是凉的。
陆北没有哭出声。
他把母亲的尸体从废墟里拖出来,和父亲并排放在一起。然后他开始一具一具地收殓庄中人的尸首。他挖了三十七个坑,挖到手上全是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他没有停。
等最后一个坑填好,天已经黑透了。
陆北跪在三十七座新坟前,把额头磕在地上,磕了三十七下。
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额头上磕出一个血肉模糊的印记。
“我会回来的。”
他说了四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他没有去南边。
南边是官道,人多眼杂,要追他的人不会放过那条路。
他去了北边。
北边是荒山野岭,没有路,没有人家,只有无穷无尽的山林和野兽。
但他必须走那条路。
因为福伯临终前塞进他手心里的那块碎布上,用血写着一个字——
“北。”
不是方向,是姓氏。
陆北不知道这个“北”字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福伯冒着被杀的风险把这个字递给他,一定比他的命还重要。
十六岁的少年背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踏入了无人知晓的深山。
他不知道山的那边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只知道一件事——
墨云山庄的血债,他陆北,来日必偿。
陆北在山里走了七天。
没有路,他就沿着溪水走。没有吃的,他就摘野果、挖草根。有两次遇到了狼,他就爬到树上,缩在枝杈间等到天亮。
第七天傍晚,他终于走出了山林。
山脚下是一条黄土路,路旁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落雁镇。
陆北不认识这个镇子,但他知道自己走对了方向。
因为福伯留下的那块碎布背面,还写着三个极小的字——落雁镇。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一条青石板路从东贯通到西。路两旁是些杂货铺、茶摊、酒馆,暮色中零星亮着几盏灯笼。
陆北在一家面摊前停下来。
他已经七天没有吃过热食了。
卖面的老汉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又多加了一个荷包蛋。
陆北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眼泪掉进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咸涩难分。
“后生,你来落雁镇找人?”老汉把碗收走,在围裙上擦着手,漫不经心地问。
“找人。”陆北说。
“找谁?”
“不知道。”
老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在这个行当里做了二十年,他见过太多不该问的事情,也见过太多不该问的人。
“镇子东头有家客栈,叫来福客栈。”老汉把碗收走,擦干净了桌子,“老板娘姓沈,你去找她,就说是我老孙头让你去的。”
陆北站起身来,把那枚铜钱放在桌上。
老孙头看了一眼铜钱上穿着的红绳,微微皱眉,但什么也没说,把铜钱推了回去。
“这碗面,不收钱。”
陆北愣了愣。
“后生,你脖子上的红绳,我认得。”老孙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二十年前,这红绳的编法,全江湖只有一个人会用。”
“谁?”
老孙头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面摊后面的小屋里,关上了门。
陆北站在暮色里,胸口的那枚铜钱紧贴着皮肤,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滚烫。
他沿着青石板路往镇东走。
来福客栈很好找,是整个镇子上最大的一座二层木楼,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火通明。客栈大堂里坐着七八桌客人,酒菜的热气氤氲在烛光里,人声鼎沸。
陆北推门进去。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沈老板娘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不是那种娇媚的漂亮,而是沉静、锐利,像是能一眼把人看穿。
“住店?”
“找人。”
“找谁?”
“老孙头让我来的。”
沈老板娘的手指停在算盘上,顿了一息。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好看,眼角有浅浅的细纹。
“上房一间,往后的吃住我包了。”她低下头继续打算盘,“你先住着,该你知道的事情,自然会有人来告诉你。”
陆北张了张嘴,想要问什么,可沈老板娘已经抬起手来,摇了摇手指。
“别问。你爹当年进这客栈的时候,比你多说了三句话,我都没答他。”
陆北闭上了嘴。
他上了楼,进了沈老板娘安排的那间房。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铺是新换的被褥,桌上放着一壶热茶和一碟糕点。窗子半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陆北坐在床边,把背上的铁剑解下来,放在枕边。
这把剑是父亲唯一留下的东西。剑鞘上锈迹斑斑,剑刃钝得连豆腐都切不碎。可陆北知道,这把剑不普通。
因为父亲走火入魔后,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变卖了,唯独留下了这把铁剑。
他甚至把这把剑看得比青云剑还重。
青云剑断了,这把锈剑还在。
陆北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脸。
父亲的脸很普通,浓眉大眼,嘴唇厚实,笑起来像个庄稼汉。可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剑——不是锋芒毕露的剑,是藏锋于鞘的剑,不动则已,一动必杀。
“北儿,江湖不是打打杀杀。”父亲最后一次教他剑法时说过的话突然涌上心头,“江湖是人心。你看不懂人心,你就看不懂江湖。”
“可您说练武的人要快意恩仇。”
“快意恩仇的前提是,你得知道自己为什么拔剑。”父亲看着他,目光深沉,“为仇拔剑,仇报了,人就空了。为义拔剑,一辈子都有方向。”
陆北不知道什么是义。
他只知道,三十七条人命,三十七座坟,他不能让他们白死。
他握着剑柄,慢慢地,睡着了。
陆北在来福客栈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见到任何人来告诉他该知道的事情。沈老板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每天按时送饭送水,偶尔在走廊里遇见,也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多话。
第三天夜里,陆北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
不是老鼠,是人。
他翻身坐起来,手已经握上了枕边的剑柄。
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
陆北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剑阁。”
他推开窗,窗外是茫茫夜色,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有人来过。
剑阁。
这个字眼让陆北的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剑阁是江湖中一个神秘的存在,没有人知道它的具体位置,也没有人知道它的主人是谁。但江湖上每一个人都知道,剑阁是天下第一剑道传承之地。
传说剑阁中藏有天下最强的剑法,每隔十年,剑阁会选一名弟子入阁修行,三年后出阁,此人必成武林绝顶高手。
上一个被剑阁选中的人,叫陆云樵。
陆北的父亲。
陆北握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发抖。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父亲走火入魔前最后去的地方,是武当山。江湖上都说父亲是在武当与人切磋时走火入魔的,可父亲从来没有亲口说过这件事。
父亲只说过一句话:“北儿,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陆北不明白,可现在他隐约觉得,父亲走火入魔这件事,背后藏着什么东西。
第二天一早,陆北下楼去找沈老板娘。
沈老板娘正在擦柜台,听到他的脚步声,头也没抬。
“看见了?”
“看见了。”
“想去?”
“想。”
沈老板娘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一种陆北读不懂的情绪。不是担忧,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块璞玉,琢磨着它值不值得雕琢。
“剑阁的位置,不在落雁镇。”沈老板娘说,“你要找它,得先找到一个人。”
“谁?”
“墨离。”
陆北皱了皱眉。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墨家遗脉的传人。”沈老板娘擦完了柜台,把抹布搭在柜沿上,“江湖分五岳盟、幽冥阁、墨家遗脉和江湖散人。墨家遗脉中立的规矩立了三百年,不问江湖是非,只传机关阵法。可偏偏出了墨离这个怪胎,既不问江湖是非,也不传机关阵法,专门收集天下武功秘籍。”
“他在哪?”
“他不在哪。”沈老板娘笑了笑,“他到处都在。你今天在这条街上碰见的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明天可能就是幽冥阁的长老。你昨天在茶馆里听见的那个说书先生,后天可能就在五岳盟的议事厅里坐着。墨离更甚,他连面都不露,只靠飞鸽传信。”
陆北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要怎么找他?”
“他会来找你。”沈老板娘说,“不过你得住在这里等。也许一天,也许一年,也许——”
“也许永远不会来?”
“也许永远不会来。”沈老板娘认真地看着他,“所以你要想清楚,你是真的想去剑阁,还是只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陆北怔住了。
沈老板娘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他头上,浇得他浑身冰凉。
他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经历那个夜晚。他不想再看到福伯死不瞑目的眼睛,不想再看到父亲倒在血泊里的背影,不想再看到母亲手里攥着铜钱的冰冷的手。
他怕。
他怕自己不够强,怕自己再次无能为力,怕那些人在他面前杀人,而他连冲上去的勇气都没有。
“我想变强。”陆北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坚定,“不是为了躲,是为了回去。”
沈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后院。
陆北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指节捏得发白。
第五天夜里,陆北又听见了那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一次他没有翻窗,也没有拔剑,只是安静地坐在床上,握着那把锈剑,等待着。
门缝里又塞进来一张纸条。
陆北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八个字——
“后山枯井,子时三刻。”
陆北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大约还有一个时辰。
他起身穿好衣服,将锈剑背在背上,从后窗翻了出去。
落雁镇的后山是一片荒芜的坟地,月光洒在墓碑上,白惨惨的一片。陆北在山坡上找了一会儿,终于在一片乱石中看到了那口枯井。
井口长满了荒草,井沿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头戴斗笠,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的身形瘦削,坐在那里像一根枯木,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听不见。
“你就是墨离?”陆北走过去,在井沿对面停下。
那人没有动。
“你手里那把剑,给我看看。”
声音不大,像是从很远的山那边传过来的回声,空旷而寂寥。
陆北犹豫了一瞬,还是把锈剑解下来,递了过去。
那人接过剑,斗笠下露出一双苍老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不像是练武之人的手,倒像是常年握笔的书生。
他把剑抽出鞘。
月光照在锈迹斑斑的剑刃上,泛着黯淡的光。
那人看了很久,一言不发。
“这剑,你爹传给你的?”他终于开口。
“是。”
“你爹有没有告诉你,这是什么剑?”
“没有。”
那人把剑插回鞘中,递还给陆北。
“这把剑叫无名。”他说,“天下名剑无数,唯独这把剑没有名字。不是因为它不配,而是因为给它起名字的人,觉得任何名字都配不上它。”
陆北握着剑鞘,心跳得很快。
“你爹当年被剑阁选中,用的就是这把剑。”墨离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他在剑阁修行三年,出阁之日,剑阁阁主对他说了一句话——”
“‘你有一柄无名剑,你便是无名剑。’你爹带着这句话下了山,在江淮水寨一战成名。江湖人都以为那把剑是神兵利器,其实它不过是一块废铁。可你爹用一块废铁,打出了天下第一剑的气势。”
陆北听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后来你爹去了武当山。”墨离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那一年,幽冥阁的阁主亲自出山,带着三十六名高手围剿武当。五岳盟的人赶到时,武当山已经血流成河。你爹是最后一个站着的。”
“他赢了?”
“赢了。”墨离说,“可他经脉尽断,武功全废。那一战之后,江湖上没有人再提起陆云樵这个名字。不是因为他不够强,而是因为他在那一战里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墨离沉默了。
风从坟地间穿过,吹得枯草沙沙作响。
“幽冥阁的阁主,戴着面具。”墨离终于开口,“可你爹看到了面具后面的那张脸。”
“那张脸是谁?”
“一个你以为已经死了的人。”
陆北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爹当年走火入魔,是被人算计的。”陆北的声音在发抖,“灭门墨云山庄的人,和算计我爹的人,是同一批人。”
墨离没有否认。
“你要找剑阁,是因为你觉得进了剑阁就能变强,就能报仇。”墨离站起身来,斗笠下的脸依然隐没在阴影里,“可我告诉你,剑阁不收废物。”
“我不是废物。”
“那就证明给我看。”
墨离忽然出手了。
没有征兆,没有预警,一只枯瘦的手掌像鬼魅一样拍向陆北的面门。
陆北本能地后退,可那只手太快了,快得像一道闪电。他来不及拔剑,只能将剑鞘横在身前格挡。
“砰”的一声,剑鞘被拍得粉碎,木屑飞溅。
陆北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棵老槐树上,喉咙一甜,一口鲜血涌了上来。
墨离站在原地看着他,斗笠下的脸依然看不清表情。
“就这?”
陆北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右手虎口震裂了,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滴。可他没有松手,把那柄光秃秃的铁剑举在身前,剑尖对准了墨离。
“出招吧。”墨离说。
陆北深吸一口气,剑尖微颤。
他知道自己不是墨离的对手,可他不能输。不是因为输了丢脸,而是因为输了就意味着他不配进剑阁,不配变强,不配回去为三十七条人命讨回公道。
他不能输。
陆北冲了出去。
剑法是他爹教的,招式很简单,没有花哨的变化,只有刺、劈、扫、撩四式。可他爹说过,剑法的最高境界不是千变万化,而是一招鲜吃遍天。
他把这一招刺出去,快、准、狠,不留余地。
墨离侧身避开,手指轻轻一弹,弹在剑刃上。
铁剑发出一声清鸣,陆北的手臂被震得发麻,可他死死地握住剑柄,不让剑脱手。
他转身再刺,墨离再避。
如此反复七次,陆北的攻势一次比一次猛,一次比一次快,可每一次都被墨离轻描淡写地避开。
第八次刺出去的时候,墨离没有避。
他的手指夹住了剑尖。
铁剑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陆北拼尽全力去抽剑,可那把剑像是被钉死在了墨离的两指之间,纹丝不动。
“够了。”墨离松开手指,铁剑弹回来,剑柄撞在陆北胸口,又把他撞退了三四步。
陆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你出剑的时候在想什么?”墨离问。
“想赢。”陆北说。
“错了。”墨离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起来,“你出剑的时候,心里装着的是仇恨。仇恨让你更快,但也让你更蠢。你每一剑都刺向同一个位置,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陆北愣住了。
“你爹教你的剑法,不是这样的。”墨离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你爹教你的剑法,是防守的剑法。因为你爹知道你心性急躁,所以让你先学防守,再学进攻。可你全忘了。”
陆北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
墨离说得对。
他把爹教的那些话,全忘了。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墨离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明天这个时候,还在这里,我再试你一次。如果你还过不了这一关,你就滚回落雁镇去,安安生生地当个面摊伙计,别再去想什么剑阁不剑阁。”
“你能过得了这一关,我就带你去见剑阁阁主。”
陆北抬起头,墨离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夜色里,只有风从坟地间穿过,呜呜咽咽的,像是什么人在哭。
他站在枯井边,握着那把锈剑,月光照在剑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一张年轻的、伤痕累累的、眼睛里全是倔强的脸。
陆北闭上眼睛,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想父亲教他的那些剑法。
不是招式,是心法。
“剑者,心之刃也。心正,剑正;心乱,剑乱。”
父亲的话像钟声一样在脑海中回荡。
陆北睁开眼睛,把铁剑举到面前。
“爹,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对着月亮,一板一眼地练起了剑法。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华丽的身法,只有最简单的刺、劈、扫、撩,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直到虎口震裂的伤口又重新裂开,直到铁剑上的锈迹被汗水洗掉了一部分,露出下面暗沉的铁色。
他不知道练了多少遍。
他只知道,明天的这个时候,他要让墨离看到不一样的自己。
不是靠仇恨驱动的剑,而是靠决心驱动的剑。
第二天子时,陆北准时出现在枯井边。
墨离果然来了,依然穿着那件灰色长袍,戴着斗笠,像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
“准备好了?”
“好了。”
墨离这一次没有废话,直接出手。
他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倍,手掌带起的劲风刮得陆北面皮生疼。可这一次陆北没有后退,也没有冒进,而是稳稳地站在原地,铁剑横在身前,守住了门户。
墨离的手掌拍到,陆北侧身,剑刃斜撩,在墨离的袖口上划出了一道口子。
墨离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上那道口子,没有说话,攻势更猛了。
陆北咬牙坚持,守住了每一次进攻,偶尔还击一剑,虽然伤不到墨离,但已经不像昨天那样被完全压制。
三十招之后,墨离忽然收手,后退了三步。
“不错。”墨离说。
就两个字,可这两个字从墨离嘴里说出来,分量比千金还重。
“你过关了。”墨离转过身,“跟我走。”
“去哪?”
“剑阁。”
墨离迈步往枯井里走去,一步踏入井口,整个人像被黑暗吞噬了一样,消失不见。
陆北愣了一瞬,随即握紧了手里的铁剑,跟着踏了进去。
井底不是泥土,是一条暗道的入口。
暗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剑诀和图形,陆北来不及细看,只能跟着墨离的背影一路往前。
不知走了多久,暗道到了尽头,一扇石门挡在面前。
墨离在石门上叩了三下,石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门后是一片开阔的山谷,四面环山,中间是一片碧绿的湖水。湖边建着几间竹屋,竹屋前种着一片竹林,风过竹梢,发出沙沙的声音。
一个人站在竹林前,背对着他们。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发花白,身形挺拔如松,虽已上了年纪,可脊背依然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墨离抱拳行礼:“阁主,人带到了。”
剑阁阁主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那双眼睛看着陆北,目光深沉而温和,像一汪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暗流涌动。
“陆云樵的儿子?”阁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陆北耳中。
“是。”陆北跪下,双手捧着那把锈剑举过头顶,“晚辈陆北,求入剑阁修行。”
阁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锈剑。
“你可知道,入剑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变强。”
“变强之后呢?”
“回墨云山庄,为三十七条人命讨回公道。”
阁主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拿起了那把锈剑。
剑身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光。
“你爹当年也拿着这把剑来到剑阁,说的话和你差不多。”阁主看着剑刃上的锈迹,“不过他说的是‘我想变强,是为了不让任何人再失去至亲’。”
陆北低下头,鼻子一酸。
“你有这个心吗?”
陆北抬起头,看着阁主的眼睛。
“有。”
阁主把剑插回陆北手中,转身走进了竹屋。
“从明天开始,每天寅时起床,先跑山三十里,再练剑三百遍。剑阁中没有花哨的功夫,只有最基础的剑法。你能坚持多久,就学到多少。”
“是。”陆北把额头磕在地上,磕得结实而响亮。
墨离站在一旁,看着陆北磕头的背影,斗笠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月亮升到了山谷的正上方,月光洒在湖面上,碎成了一池银光。
陆北坐在竹屋前的台阶上,把铁剑横在膝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斗。
他的右手虎口还疼着,膝盖上磕破了皮,后背撞树的那块淤青又紫又黑,疼得他直吸气。
可他笑了。
这是他离开墨云山庄之后,第一次笑。
“爹,我找到剑阁了。”
他对着夜空说。
风从山谷间穿过,吹得竹林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人在回应。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又轻得像一句“好”。
陆北闭上眼睛,握着铁剑的手紧了紧。
墨云山庄的血债,他一定要讨回来。
不是用仇恨,而是用爹教他的那四个字——
心正,剑正。
(未完待续)